默默米收割了。經過七日冬陽溫溫曝曬,藍色帆布上的乾穀子終於在冬至那天一袋袋收進穀包,等待個幾天就準備要來碾新米,也為這一年收個尾。

老天替這期的默默米加了菜,我沒有種,田裡卻長出了許多上一期落在土中的紫米。剛出穗那陣子旁邊愛玉園的阿公看了也說這樣米的賣相歹看,因為原本白白的米粒裡就會像是摻了老鼠屎一樣在裡頭黑黑白白,我本來有些猶豫但後來決定接受,我笑笑對阿公解釋說,默默米向來就是五顏六色,有成熟的白米,有一點青澀的綠米,認祖歸宗的紅米,一點點胚芽和幾顆沒碾到的黃穀子,加上被椿象咬的黑痕,現在又多了紫色,讓這期默默米自動升級成五穀飯,我覺得這樣挺好挺自然,希望吃到默默米的人也有同感。

放在棚子下,尚在分期付款中的鐵牛好久沒有發動了,趁著這幾天農機行割稻的工作期告個段落,向村莊裡的朋友借了一台3.5噸的貨車和兩張厚鋁梯,要把鐵牛載進農機行保養一下,應付接下來翻土的工作。久未使用的鐵牛輪子的軸承壞了,離合器的裝置也被泥土沾附顯得有點不靈光,好不容易發動那台十年巨獸,我慢慢推著它走在已經收割的田裡,小心翼翼隨著引擎規律的轉動聲,隨著鐵輪葉片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走著。

這時鐵牛距離搬運貨車還很遠,走著走著,看看遠方的都蘭山,藍天白雲之下,我突然想起一段像老照片一樣黃澄澄的童年記憶:

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夏日,我還很小,暑假因為父母都要工作,只好跟著爸爸回三峽,爸爸去工廠,我則回老家給阿嬤照顧,阿嬤管不了好動的孫子,便任他在外面像野猴子一樣遊戲玩耍。

那時候老家附近還有很多田,附近還有很多台灣典型的鄉村景色,紅磚牆,木樑和黑瓦屋頂,如果家世好一點像我阿公家這樣,院子前面就會有個圓形的小魚池,中間有條陶瓷做的假鯉魚假裝躍出水面並從嘴巴吐出小水柱,魚池四周圍種著艷麗的牡丹、刺刺的蘇鐵和高高的椰子樹。

小時候最喜歡回鄉下老家,因為那往往意味著可以和堂兄弟們玩耍,而且快要有紅包可以拿了。但記憶裡的那天是暑假,只有我一個人百般無聊地在院子裡,太陽熾烈,都快把柏油路曬融化的樣子,遠方的馬路熱浪翻旋,出現蒸騰騰的海市蜃樓。我獨自一個小孩像個山寨主佔據著院子前的水泥圍牆做為我的堡壘,有時踩在圍牆上居高臨下,撐張了手臂走獨木橋,有時躲在後頭透過圍牆上的方格雕花,帶著不存在的軍隊偵查是否有不存在的北越士兵、西部牛仔或是隔壁叔公家的狗…

中午一到,模糊的遠方出現一個阿公打著赤腳,留著沒刮乾淨的灰白鬍渣,戴著一頂破舊的尖斗笠,緩慢、駝背地牽著跟在他身後的一頭老水牛向老家的方向走來,老人戴斗笠頭低低的又駝背,我根本看不見他的臉,但光是看他那老態龍鍾的樣子還有那條看起來比他更老的大笨牛,我就知道一定是「叩頭叔公」(敲頭阿公)回來了。老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走近,一直走到很近才發現有個孩子跨坐在圍牆上等他。其實我是一副敵人來犯的作戰姿態,故意居高臨下的,因為我早就預料到他會把他的破斗笠取下,露出他那顆油亮亮的禿頭,用不是牽著牛的另外一隻手開懷地向我伸來要把我從圍牆抓下,那真是一隻黝黑,有著老人斑點,瘦而精壯的手臂,他一把扶住我的頸肩,隨即用他佈滿皺紋的大手大力壓住我的頭說: 「欲叩頭?」(要敲頭嗎?)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遊戲,但不知道怎麼搞的每次都被激怒得使勁瞄準他的額頭撞去要跟他來個你死我活…

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天艷陽之下田間的色調,還有叔公勝利時露出的金色假牙。

我推著鐵牛慢慢地駛向田埂,回憶總是莫名其妙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誰也無法理解。我開始思考這一切是否有關聯,兒時的記憶會不會就是造就此刻的因果? 我想起了那晚我告訴父母我已經辭了工作要去台東種稻的時候,我父親默默無語,整個客廳安安靜靜,我媽焦躁地一時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但我父親好像不怎麼驚訝,他只用那一貫帶著冷漠、打量的眼神斜眼看了我一眼,就把頭別向佛桌,默默地丟了一句: 「想厚清楚丟隨在你。」(想清楚就隨便你),但其實他在意得很,往後的日子,他在各種場合用各種比喻來明示我將會失敗,他不斷地說著我沒有這個能耐…

我父親其實是一個充滿冒險性格的人,這一點在他老伴或兄弟的口中很容易了解。他年少時曾跳過載甘蔗的火車,他摔得遍體鱗傷撿回小命一條,只單純地以為電影裡也這麼做,他是我唯一看到真實世界這麼幹過的人。他的流氓脾氣近乎任性,但有時又帶著幾分天真和浪漫。每個認識他的叔叔伯伯都會告訴我父親當年是如何的叛逆,如何不受羈絆,天不怕地不怕,越是體制禁止或是見義勇為的事情,他就越要衝撞。他喜歡探險,就算是到風景區,他也會跋山涉水硬要把全家人帶到溪谷的最深處,覓一處沒有人跡的桃花源;他喜歡流浪,當其他人都結束單身,光棍的他仍絲毫不在意地到朋友家裡作客借宿,他向來幽默懂得如何炒熱朋友家裡的氣氛,雖然我不確定朋友們都歡迎他,但當母親向我回憶這些屬於父親的往事時,確實讓我想起赫塞寫的「漂泊的靈魂」裡面的主角克努培。

當我寫到這裡,我才震驚地明白我就是我父親,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在無數個被鼓勵、感覺到雀躍、受到振奮和成就的時刻,都是父親把他的性格灌注到我身體裡的因果,而這些全部變成了我成長的養分。在我三歲的時候鼓勵我從游泳池的跳台一躍而下,嚇壞其他遊客和我老媽的是他;我上幼稚園,教我騎腳踏車就是要跌倒流血還能勇敢才能越騎越快的是他;上小學,當我告訴家人有個同學的課桌椅是如何髒兮兮被大家嘲笑時,拿了一條抹布叫我明天去幫那個同學擦乾淨的是他;上國中,教我左手上籃只要不放棄地練一萬次就一定能學會的是他;當我高中差點和老師打架,因為老師自己遲到卻遷怒給我們的風紀股長,在我回家報備時,我早就預料到他會哈哈大笑。

現在,儘管我漸漸不同意他在家裡的父權地位,漸漸無法接受他那種對其他觀點的蠻橫和不屑,並盡一切可能遠離他的自以為是…,但我終於了解我將一輩子流著他的血液。我必須承認,自己的人生作出歸農的決定,最挫折的不是一切看似從零開始,而是莫過於家人的質疑和種種不信賴,因為那是一種會從你信心的根本、從你內心的深處掀攪出來的自我否定,我不是很會形容那種感覺,但是當你的父母親否定自己的時候,要比起整個社會否定你要來得令人受挫。

我正繼續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走著,我和父親仍然持續的冷戰。我打從心底知道這不是一件可以用對話來解決的事情,需要實踐,需要時間,還需要很多的機緣。我不接受所謂的必然失敗,任何失敗都會有他成功的那一面存在;我不相信用現在就可以斷定未來,我覺得那沒有意義,特別在一個有無限可能的機緣樂章之中,謝謝保羅奧斯特的小說,是他教會我生命的不可預測和隱藏在落魄中的真理。但始終讓我不能釋懷的,是我父親的反對,直到我母親有一天又告訴我一段關於父親的往事:

你爸當年國中畢業考上台北工專(那時的第一志願)的時候,你爸也曾經跟你阿嬤說他要留在家鄉種田,你阿公當場臭罵他一頓,好幾餐不給他吃,你阿嬤傷心得掉眼淚,你老爸才屈服。但往後最讓他最受不了的是,每次放假坐火車回家,都會被村裡小時候的玩伴嘲笑沒有做事人的氣力,光有讀書人的手,你爸以前是出了名的野孩子,怎麼會甘心被人這樣說? 為了這個,有一次和隔壁鄰居槓上,硬是要把百斤重的米袋一肩挑起,頸子不夠硬去傷了脖子才會一直歪到現在…

 

我們是前世的果,

我們是眼下的事,

我們是待還的業…

我們是被影響的雜然流形,也是影響雜然流形的個體。

我們是未來,即使我們不再存在,

我們是已知,就算我們不曾存在。

這是一部德國電影的片尾引述了馬克斯弗里施(瑞士德文作家)的翻譯,雖然我不懂原文,但覺得這翻譯說得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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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

  1. 這久沒見灬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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