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菸田留下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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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在土地上的任何人事物,都有其生命與意義。

雖然菸田確定從此在農村地景上消失,可是它也默默地將珍貴禮物留給台灣。無形的財富,以勞動過程中累積的交工文化為代表,有形的資產,則是矗立在三合院旁的大阪式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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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工樂隊錄製《菊花夜行軍》時,是以鍾永豐家族菸樓改為錄音室,錄音室取名為「第七小組錄音室」,以紀念菸農彼此交(換)工的互助精神。

交工文化建構的美濃

美濃,有別於一般農村,就像菸葉不同於一般農作物那樣。

標貼著客家文化重鎮的美濃農民,常掛在嘴上說的「晴耕雨讀」,看似是農民的自勉,在不同的天候下一律都要勤奮向上,但是更深刻的意涵,其實是「你晴耕、我雨讀」。耕種的長輩,幾乎是跟作物一起生活在田裡,持續透過務農累積家庭財富,而雨讀的後輩,只要有本事,無論是讀到高雄、台北,還是歐洲、美國,家裡都是最堅強的後援。

對美濃菸農家庭來說,田裡的菸葉既大且厚又肥美,好似可以直接變現存進郵局銀行,就等著家中子弟好好讀書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只是說要賺種菸錢,沒有三兩三,很難上梁山。因為菸草種植,從育苗、假植、移植、培土、施肥、灑藥、斷芯到除芽,各項工作完全要依政府規定,到了採收季節,又得配合十天一輪的菸樓烤菸工序,這種種粗重繁複的工作,絕對不是一個農家就能忙得過來。

根據美國人類學家孔邁隆在民國50年於美濃龍肚大崎下所做的調查顯示,菸草一甲地所需要的人力是789工(一工=成年農民一天工作量),其次是甘薯231工、稻米204.3工、花生190.2工等。一甲菸田需要的勞動力,幾乎是一甲稻田的四倍。也因此,過去的菸農,大多是數個家庭組成交工班,以換工的方式輪作,共同合作分批完成每一家的農事。

菸葉上的粗壯葉脈,像是深刻強烈的勞動記憶,烙印在老一輩菸農體內,高度密集的勞動力需求,無形對美濃社會型態起了「塑形」作用,一是交工班凝聚了家族、親族與鄰里的地方協作網路,二是家族內部的凝聚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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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工班是農家勞動力的交換,通常是親子檔、夫妻檔、姊妹檔、兄弟檔,到各個農家共同完成所有菸葉工作。(攝影/李慧宜)

出身於菸葉家族的林全珍回憶,種菸人家在不同的時間有不同的工作,大人小孩全體總動員,人力吃緊的時候,女人也要當男人用。

他說:「摘花除芽的時候,大人走在菸田的間隔中摘去上層,小孩同時以跪姿在菸田裡爬行前進摘底部芽蕊。烤菸的時候,人力非常緊湊,如果男丁不夠,就連年輕的女生,也要爬上菸樓的烤菸架,小心翼翼跨過高高低低的菸架。我年輕的時候,也是要爬上爬下的。」

提到過去家裡種菸的情景,美濃龍肚國小校長黃鴻松想起,「菸葉燻乾之後,要在一個禮拜內卸下來,通常都是清晨要完成。我們小孩子,要很早起床去做這件事情再趕去上學。我常常會在去學校的路上,碰到跟我一樣剛把菸葉卸下來的同學,當時,大家都踩著腳踏車拼命往學校方向騎。菸葉對我們這一代菸農的小孩而言,是一種集體的農村記憶。」

三面環山的地形、肥沃的土壤、四通八達的灌溉系統,是美濃種植菸草的環境優勢。傳統大家族的向心力、社區鄰里的交工制度,造就了美濃深厚的農業社會基礎。菸葉生產對美濃來說,已經不只是產業,更是一種特殊的在地生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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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後開始種菸,學子假日回家幫忙成為例行公事。照片提供:黃鴻松

等待風起菸樓再生運動

烤菸室,俗稱菸樓,是從日本傳來的大阪式菸樓,內部約四坪大、底層四個地窗、屋頂有六扇天窗。為了方便全體家族共同工作,這種大阪式菸樓,幾乎都坐落在夥房旁,與三合院建築共構成菸農家庭的生產與生活空間。

1970年代,台灣引進新式的循環堆積乾燥機,並沿用到現在。循環堆積乾燥機最大的優點,是自動控溫、調節溼度和節省人力,但是舊式菸樓燻菸的香氣、冬夜裡暖熱的炭火、全天24小時顧火控溫的痛苦、菸樓下閒話家常的笑聲,依然是菸農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酸甜故事。

大阪式菸樓在美濃,曾經是一個家庭財富的象徵,極盛時期,美濃曾經有多達一千八百多棟菸樓,那時站在高處遠望,菸樓好似在美濃平原上遍地開花。只是當菸業蕭條,菸樓似乎也只能步上與菸業同進退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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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客家文物館當中展示的菸樓裡上菸架烤菸的勞動現場,農忙時年輕女子也必須擔負男性分工角色,顯出菸農女子力強韌的勞動性格。

龍肚國小校長黃鴻松曾經與美濃八色鳥協會、愛鄉協進會等地方社團,在2002年發起「菸樓修復運動」。兩年之內,他透過學校與社團的協力合作,接連以民間自主力量修復三棟菸樓,並發起重視菸業文化的節慶。

黃鴻松說:「當時會這麼做,純粹是身為一個菸農子弟,看到美濃靠著繳菸繳出這麼多的碩博士、公教人員,然而在菸葉文化沒落的時候,徒然只有一些辛酸的回憶而沒有實際的行動,這是我無法接受而必須採取行動的理由。」

不過遺憾的是,修復後菸樓只保存形式,缺乏具體永續利用的方式,最終仍一一敗壞。在民間的行動之後,行政院客家委員會曾接續修復菸樓行動,只是沒想到,最具指標意義的「傅家菸樓」,竟在2016年的南台大地震應聲倒地。

無論是民間還是政府的修復,都遇到相同的問題,包含與所有權人溝通不易、修復方式與成本考量,最重要的是修復後菸樓,要如何永續使用、有效管理,由於始終無法解決這些問題,最終仍然挽回不了一棟接著一棟傾倒的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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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地方社團發起的菸樓再生運動。(攝影/黃鴻松)

鍾兆生是美濃青壯輩的菸農子弟,曾經對美濃菸樓進行全面調查。他在《菸草房子》一書中提出對菸樓再生的看法,他認為還是要回到菸樓本身的使用功能,才能找到維護管理的可行方案。

鍾兆生認為,保留菸樓的最大挑戰,在於生產技術革新。為保護菸樓主體、延長菸樓使用年限,在菸樓從大阪式菸樓改為自動控制烤菸室之際,農民會先捨棄菸樓最有特色的太子樓(共六扇窗,排氣通風用)。其次,為了增加存放農機具空間或維繫家族親情需求,接待逢年過節返鄉的子孫,農民也會將菸樓改為儲存或住家形式。

在鍾兆生的田野紀錄裡,菸樓不僅是菸農烤菸的生產工具,由於烤菸時期勞動密度的特性,全家族生活、起居、娛樂種種生活重心都在菸樓內,菸農們對菸樓的稱謂,出現許多生動、親切的稱謂,諸如「菸仔屋」、「菸仔間」。在鍾兆生的田野訪談中,菸農對菸葉始終有兩種複雜的情緒心情。

「對於菸作勞動的苦和樂,菸農親身體會過,它引領著整個家庭從貧困邁入富裕,也讓整個家族氣氛從熱鬧到寂靜。菸農對它充斥著兩種莫名的心情,一種是感念,一種是憎恨,每當他要做任何決定時,心裡就永遠有兩種心情在互相糾結。」鍾兆生《菸草房子》

最後一季的菸葉收成後,菸田景觀就此成為回憶。不過,部分菸樓還在,只是漸漸頹圮。空間的意義,在於人的使用方式與態度,菸樓為菸農創造財富,也凝聚出人與人的親密關係,在菸田消失的此時,菸葉生產空間的保存與後續利用,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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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委會修復的廣興傅家菸樓,由於修復的結構仍存在問題,傅家菸樓在2016年年初大地震倒塌。(攝影/林吉洋)

冤業裡的幸福

血液都流上了腦頂,在我眼前蠢動著的人群擴大了輪廓,相反的人聲倒變小了。」美濃作家鍾理和在短篇小說「菸樓」中,寫出菸農蕭連發,獲得種菸資格的興奮心情。鍾理和的長子也是作家的鍾鐵民,在過世前常跟年輕人提到,文學跟菸葉一樣,不長在土地上就沒有生命。他說:「早期鍾理和寫作的那個年代,農村的生活完全依賴土地,所以人離開土地就沒有生活的機制。」

台灣加入WTO之後,經過十多年的時光流轉,菸草事業終於走下曾經大鳴大放的舞台,許多人還記得,菸農臉上充滿自信和笑容,農家也用一代代的傳承證明,只要不怕辛苦、團隊合作,務農也可以賺錢,更有機會讓家族揚眉吐氣。

鍾鐵民說過的話言猶在耳,他說菸葉是冤業,不過他始終肯定務農的價值。「我們很多人都說,種田很辛苦,作農夫很可憐、很辛苦,可是對農夫來講,從事農業生產,是他們生命的意義啊!他從事農業生產,他可以養活一家人,他的生命價值就在他的耕種過程中,所以風調雨順,有土地、有人力,農民身體健康,可以去務農,這是幸福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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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菸葉入菸樓。(攝影/連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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