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生祥去旅行

七站音樂歷程


採訪整理/劉逸姿

林生祥的音樂根植於客家傳統,也在每個階段不斷地跨越、實驗之中,走進大千世界,接收來自各地的文化養份。在他的作品中,我們感受到美濃這片文化沃土如何滋養著他,也瞧見各地方或美麗或殘酷的風景。就讓我們跟著生祥去旅行,在這段漫漫音樂長路上,有哪些站點值得我們一同去遊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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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美濃竹頭庄

竹頭庄位於美濃東北角,在通往黃蝶翠谷的必經之路上,過去村庄外圍種了一叢叢的竹林,故舊稱「竹頭背」、「竹頭角」。這裡正是林生祥生長的庄頭。

竹頭庄也是鍾理和文學的故鄉,一個民風純樸,以伙房家族為單位形成關係緊密的親族社會網絡,保留濃厚的宗教信仰及傳統風俗,現實中的竹頭庄也是美濃保存最濃厚的客家八音與山歌傳統之處。廣興街上已逾百歲的長者鍾來彰,隨口唱出趣味橫生的山歌,時常與八音嗩吶手陳美子坐在伙房老屋前,即興唱和。林生祥談到他的創作重要元素—山歌與八音,其中影響至深的盲眼嗩吶手「摸仔」黃龍飛同樣住在廣興街上。

三山國王廟為此地區重要的信仰中心之一,過去美濃地區的廟宇新年福、滿年福、伯公生日皆以客家八音為重要的禮儀進行音樂,近年因錄音盤帶的便利,八音禮儀音樂多為擴音複刻,八音師傅的傳承也遇瓶頸。

而竹頭庄內的廣德社區發展協會則在2010年開設八音學習班,後於2012年正式成立為「竹頭背客家八音團」,成員橫跨老中青三代,由年近八十的國寶級八音師傅鍾雲輝(阿波)、鍾彩祥為指導老師,中生代的廣德社區理事長黃沛文任胡弦手,剛完成地理學博士學位的鍾兆生為嗩吶手,妻子吳佩玲為二弦手,以及甫加入八音團的高中生潘俊名是打擊手,除了觀摩競賽、社區表演外,主要以持續參與美濃傳統還神祭典儀式演出為目標,讓客家八音真實活在常民生活裡,是他們認為最重要的事。

地址:沛文商店(高雄市美濃區廣興街5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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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沖繩

林生祥與平安隆的相遇在2003年。那一年,平安隆來參加由大大樹音樂圖像所主辦的流浪之歌音樂節,帶了日本吉他手大竹研同行,生祥負責去桃園機場接他們,一路上聊得開心。那次的音樂節,生祥並沒有演出,但在音樂節策展人鍾適芳的提議下,去旅館拜訪平安隆與大竹研兩人,一起即興彈唱了〈古錐仔〉、〈細妹,汝看〉兩首歌。隔天,音樂節演出,在平安隆的場子,生祥上台和兩人即興表演〈古錐仔〉,對於平安隆的聲音「一輩子難忘」。

「那次平安隆的演出對我來說是場震撼教育,平安隆彈沖繩三線唱歌,大竹研彈空心吉他,我記得我在台下聽的時候,心裡浮現了一個清楚的聲音:平安隆的節奏好厲害,演出好輕鬆,這樣強壯的聲音我做不到。」

來自沖繩島的平安隆(1952~)最早學習的樂器是古典吉他,年輕時則深受藍調、搖滾樂影響,二十歲時發現了沖繩島唄(shima-uta)之美,開始學習沖繩三弦。

Champloose樂團時期,平安隆將搖滾、雷鬼、非洲藍調、加勒比海等樂風加入樂團,注入跨越地域、融合時代的嶄新活力,更引起日本「沖繩熱」的風潮。九零年代,平安隆展開他以個人為支點,向外發散能量的音樂生涯。與美國吉他名手伯斯曼Bob Brozman合作,成為享譽國際的經典組合。

「Okinawa is Okinawa」是平安隆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既不是日本也不是美國,如同他的音樂,特有的輕快島嶼節奏與吟唱,承載著沖繩島嶼的戰爭碎片與殘酷的佔領史,同時,隨著時間的演進,和當代持續成長初新的變化與可能。

2006年夏天,林生祥到日本向平安隆和大竹研學琴,學節奏和呼吸,將美濃的山與沖繩的海,交響出生活與勞動的三味,創作出《種樹》專輯,將台灣新民謠帶入下一個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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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非洲馬利共和國

2001年交工樂隊發行《菊花夜行軍》之後,在音樂公司大大樹音樂圖像的安排之下,首度踏上世界舞台,到捷克、比利時、法國等地演出,面對國際樂人與聽眾,歐洲經驗之後,林生祥深感台灣與國際水準的落差之大,讓他更努力於音樂能力的提升。而大大樹所舉辦的流浪之歌音樂節,成為他認識世界各地優秀音樂人的一個重要窗口。

在2009年的音樂節上,生祥認識了非洲馬利的音樂家Habib Koité(1958~)。Koité出生於非洲傳統口述歷史詩人Griot的家庭,文化上根植於非洲傳統,但音樂風格遊走於藍調、佛朗明歌及歐洲各國曲風之間,常是歐洲各大音樂獎項的贏家。「Habib真是了得,根植傳統的不可思議節奏、不同於東西方人的吉他彈法,還有什麼調性都有辦法唱的歌聲,只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們在即興舞台上度過很美好的時光」,林生祥如此說道。

而被西方人譽為非洲藍調之王的Ali Farka Touré(1939-2006)對於林生祥的影響也同樣深刻。

受馬利傳統文化滋養的Touré有著精湛的藍調吉他技巧,音樂中大量運用非洲傳統打擊樂器,將傳頌於非洲民間的經典民謠重新演繹、再創造。1994年與美國吉他手Ry Cooder共同合作深獲好評的《Talking Timbuktu》專輯,於隔年獲得葛來美獎的世界音樂最佳專輯獎之後,Touré並未因而更投入國際音樂的市場,反而深刻感受長期遊走異鄉巡迴演出,使音樂和土地情感越來越疏離,於是興起回鄉之念,搬回家鄉Niafunké,一個緊臨尼日河的小鎮,距離馬利首都Bamako有20個小時車程的地方,從事農耕,維持著一個食指浩繁的大家庭。

在回鄉多年後,1999年出版了令人震撼的作品《Niafunké》,整張專輯就在Niafunké鎮上錄音,Touré彈奏著狂野但內斂的電吉他,他把藍調音樂接引回其根源,也就是非洲的沙漠土地。作品關注土地與人民,歌頌神明、家鄉、族人與朋友,這始終是Touré創作的核心所在。

「2009年3月,我開始做鍾理和專輯,7月才寫下第一首歌,10月的時候才真正抓到想做的聲音,是因為遇到了非洲馬利的樂手。世界上優秀的音樂家實在太多了,但我也覺得我在這個時候面對國外樂手也不自卑,因為我清楚自己的文化根源長在哪裡,我知道我文化根源在這裡,我作聲音的脈絡是在這裡,正因為有這些自己文化的根,還有自己的脈絡,就會覺得有強大的依靠,去面對全世界。」

延伸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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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美濃鍾理和紀念館

「童年,媽媽用一台野馬125機車載我們四兄弟妹五人,進入美濃美都戲院看《原鄉人》的電影,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電影院,高中開始閱讀鍾理和,大學開始讀國內外的一些小說,退伍後從鍾永豐身上學習一點社會學的觀察角度,最近幾年再重讀鍾理和,我愈來愈喜愛;我覺得鍾理和不喧嘩搶眼,他像是安靜的植樹者,時間愈久愈顯巨大,通往人性的細緻處。」

2009年,林生祥用改造過後的「三絃月琴」作為鍾理和紀念專輯《大地書房》的基礎樂器,完成專輯裡的九首曲目。

2010年,《大地書房》發行。歌詞以傳統山歌的形式來創作,書寫陣容包含了老夥伴鍾永豐、作家鍾理和的兩位公子—鍾鐵民與鍾鐵鈞、詩人曾貴海,以及林生祥自己,首次與多位作詞者合作,眾人創作上的較量激盪出許多精彩火花。中國樂評人寧二肯定地說道:「這是一張鄉土文學作家鍾理和的紀念專輯,一張嘗試將文學與音樂進行有機結合,月琴、吉他和Bass在洋溢著客家山歌、恆春民謠,甚至原住民韻味的自然吟唱中,進行親密對話的新民謠作品」。

鍾理和(1915~1960)出生於屏東高樹,18歲時隨著家人遷居美濃笠山下定居,為父親管理農場,期間因追尋寫作的夢想,以及與鍾台妹同姓之婚的阻礙,奔逃至滿州國及中國北京,直到1946年戰後返回美濃定居,受貧病交迫之苦,於1960年因肺結核而辭世。在短暫的46年生命之中,鍾理和用筆與生命見證著台灣社會的變遷,即使始終面臨作品無處投遞、無以維生的困窘,仍不放棄文學創作的熱忱和執著,被稱為「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

1980年,鍾理和傳記電影《原鄉人》,由導演李行執導上映,鍾理和以及台灣文學引起廣泛的討論與注意;1983年,文學界人士及民間共同集資,在美濃笠山下的鍾理和故居籌建「鍾理和紀念館」,希望文學資產保存得以永續;1989年成立財團法人鍾理和文教基金會,積極推展推展文學、文化教育活動,1996年起開始辦理「笠山文學營」迄今21年,持續介紹、推廣鍾理和與台灣文學,此外,亦自2001年承辦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一所以旗美九鄉鎮為主要對象的社區大學,秉持「農村即是學校」的理念,提供地方居民各類型的學習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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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站:英國倫敦

大學時代的林生祥著迷於英國樂團Pink Floyd。大三那年,組了「觀子音樂坑」,聽了Pink Floyd的《The Wall》,非常震撼,他默默告訴自己:「有一天,我有能力,有機會,我希望能夠挑戰一次概念雙唱片」。

Pink Floyd在迷幻年代誕生,一開始在倫敦的地下樂壇活躍,時常在最熱門的嬉皮酒吧演出,後來很快地吸引唱片公司的注意,EMI在1967年為他們推出了第一張單曲唱片〈Arnold Layne〉,音樂充滿迷幻實驗風格。1973年,專輯《Dark Side of the Moon》問世,奠定了Pink Floyd超級樂團的地位,作品主題圍繞現代人孤獨貧乏的心靈,與充滿恐懼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況,該專輯發行後在美國告示牌專輯榜內連續停留超過十年,紀錄無人可敵。

而後連續兩張專輯《Wish You Were Here》、《Animals》繼續其低調迷幻路線,同時征服普羅大眾與挑剔樂評人的耳朵。1979年,概念雙唱片《The Wall》發行,將Pink Floyd推上事業高峰,這張作品以一個搖滾巨星為主角,藉由他的故事帶出現代社會的諸多問題:人的心靈似乎都圍上了一道厚牆,使人與人之間無法溝通諒解,只有擊破這道墻,才有開放心靈的可能。

《The Wall》的音樂編排與表現手法是流行音樂史上的創舉,英國名導演Alan Parker在1982年把專輯故事拍成電影,更使得《The Wall》的經典地位屹立不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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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站:高雄後勁

1968年,中油在高雄後勁地區設置第一座輕油裂解廠(簡稱「一輕」),1975年設置二輕,各種油料及石化原料在油廠裡生產運作著,水、空氣、土地的汙染便隨之擴散在後勁地區,煉油廠日日夜夜隆隆作響,庄頭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厚黑的油污。

1987年6月,政府宣佈要再興建第五座輕油裂解廠時,後勁人長期以來所累積的新仇加舊恨開始發酵,同年7月爆發台灣環境與社會運動中最著名的「後勁反五輕」運動。

2015年12月31日,後勁中油遷廠促進會與地球公民基金會在後勁鳳屏宮舉辦反五輕25週年跨年晚會,這一年是政府承諾五輕25年遷廠計畫的期限,主辦單位邀請當年參與反五輕的各界人士到場及樂團演唱,現場民眾一起見證中油高雄廠關廠的最後時刻。生祥樂隊在晚會上演出了尚未曝光的新作品〈圍庄〉、〈藤纏樹〉、〈南風〉、〈拜請保生大帝〉、〈動身〉等多首歌曲,「這是我參加過最有意義的跨年晚會了」林生祥如此說道。

2016年5月,生祥樂隊推出《圍庄》,音樂內容是以石化工業與人們生活交纏交戰的故事為題材,關於空氣污染、水源問題、石化工業等人為禍害,冀盼透過作品喚起更多人對環境污染的關注,以謙卑的心面對上蒼,祈求獲得力量。在後勁反五輕的運動中,廟宇信仰一直是一股重要的支持力量,因此閩南族群的北管音樂,便成了《圍庄》專輯中,龐克與搖滾樂的魂,既呼應台灣反石化運動與廟宇文化的關連性,也突顯工業污染議題的當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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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站:縣道184

「縣道184,生死兩極:不管出庄打天下,或前途幻滅回鄉再起——成功或失敗、榮耀或屈辱、主動或被迫,無數美濃人在這條公路上勒緊意志。」

縣道184,由西到東,始於路竹,途經阿蓮、田寮、旗山,穿越美濃後,止於六龜。縣道184,從東向西,將農村大量的勞動人口往濱海的加工出口區、石化工業區送去,也將念得了書的青年後生,往大都市送去。縣道184,將美濃切成南北兩片,北邊的村落墾殖較早,歷史可追溯至清朝,南邊則為荖濃溪的洪犯之區,日治初期築堤之後,才漸有北客遷入。

1986年夏天,大學遭三二退學,被迫分發外島當兵的鍾永豐,入伍後第一次放假回家,頹靡不振。1998年秋天,觀子音樂坑解散,林生祥決定投入反水庫運動,收拾行囊回鄉,惴惴不安。不同的時空與情境,但兩人踏上同樣這條縣道184,一個已然失敗,一個害怕失敗,只好拜託土地伯公關掉路燈、拜託土地伯公保佑回鄉之路。

再回縣道184。彼時的青年林生祥,音樂之路已經走滿20年,這條迎接他回鄉的公路,也把他推向世界各地,讓音符種在更多青年心裡。再回縣道184,如今公路早已更名,不論世界如何時移事遷,往來公路兩端的林生祥,還會這樣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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