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農村的五月原是美麗的,金黃稻穗豐盈、粉嫩荷花搖曳,然而就在一望無際、平整方正的農田美景之中,赫然出現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灰黑色光電板,每區面積0.3公頃起跳。

「那邊以前是『特農區』,有農地重劃過,是最好的地,農民耕作最喜歡的,又臨路,農機出入方便,是最不應該種電的地。」台南青農楊家銘這兩年目睹家鄉優質農地逐漸被光電板覆蓋,滿腹憤懣不解,「就蓋在大馬路邊,還掛布條,一副示範區的樣子。」

 

這些土地之所以大塊變色,是因為屬於「都市計畫區」。為推動綠能,台南市法規允許都計農業區的土地可申請再生能源設施,面積可做到0.3公頃(約三分地),相鄰土地的設置總面積則可達一公頃,且無需結合農業經營。(註)

然而細閱法規,再生能源是被列為「公用事業設施」的項目之一,其餘項目皆為變電站、抽水站等具有公益性的設施,可是都市農業區種電,收入都歸能源業者和地主,公益性恐怕相當薄弱,此法規顯有再檢討之必要。

糧倉為何拿來種電?綠保田多年復育付諸東流

台南的白河、官田綠野平疇,是嘉南大圳流布之處,寬廣的嘉南平原因灌溉水利之便,成為全台歷史悠久的重要糧倉。然而矛盾的是,這兩區也劃定了廣大的都市計畫區,納入了許多原本位於「特定農業區」的上選良田。

這些被劃入都計區的良田成為再生能源業者垂涎的對象。因為不少農地瀕臨大馬路又有台電饋線,一次就可以種電三分地,光電板下又完全不必務農。

「怎麼會把糧倉拿去種電?」楊家銘是回流青農,他憤慨指出,青農回鄉最大問題就是租地越來越難,「一堆人在排隊,搶著要租地,」不懂為何政府竟然允許他們眼中最精華的農地,變更為光電板。

官田的青農陳泰安更是直接受害者,他租下的農地因為地主要收回種電而遭解約。陳泰安不只從事有機耕作,還獲得林務局的「綠色保育標章」,認定資格是農民在耕作時不只生產安全農產品,更兼顧了田間各式各樣的生態。

「我的田裡除了水雉,有彩鷸、黃鱔、野生鱉、虎皮蛙、螢火蟲、紅娘華⋯⋯,水質好才會有,這些都是幾十年來看不到的東西。」陳泰安不只懊惱喪失農地,更不捨這些好不容易才復育的生物朋友們,其中有不少都是保育類物種。

綠保青農陳泰安,經營多年生態豐富的田區也面臨被地主收回種電(攝影/蔡佳珊)

青農租無地,老農卻出租土地種電

官田正是「綠色保育標章」的發源地,因此難得有許多農民都做綠保,整個農田生態系才有機會逐漸恢復,「你把那麼多東西犧牲了,只為了光電板?以後有了電,但什麼都沒了。」陳泰安深深嘆息。

台南市政府今年三月才舉辦有機農業活動,炫耀官田的有機耕作面積最大,陳泰安也受邀參加。對照現今官田地區瀕臨光電業龐大的開發壓力,市府也有意放行,可謂自打嘴巴。

「真的要再找一塊好的完整的田,要灌溉水源充足,適合耕作,還要採檢土壤,確定土地是安全,真的很難。我們變成要被紓困的對象了。」另一位土地也被收回的種稻青農大嘆。

優質水稻田陸續被光電板替代(攝影/蔡佳珊)

「青農租不到地,老農卻把地租去種電。」一位出外的官田子弟道出年邁地主的心態,「老農就是覺得種田很辛苦,不希望下一代也種田,現在可以把田租出去做光電收租金,很完美,他還覺得他是在為下一代著想。」

光電業者開出的條件很誘人,一分地一年租金四萬,若把地租給農民,一分地只有五千到一萬元,差距達四倍以上。租地的農民再怎樣也不可能提供同等的價格,能與光電業競爭。

水雉保育危機四伏,市鳥卻被市府誤

五月也是水雉剛換羽,毛色最鮮豔亮麗的季節。這體態優雅的凌波仙子是台南市的「市鳥」,最愛出沒在官田的菱角田中,浮在水面的菱角葉上不時可見水雉的巢蛋,如一枚枚金褐色的可愛水滴。

菱角田水面上,剛孵出的雛鳥和水雉蛋(攝影/和風)

官田是菱角田面積最大的區域,有三百多公頃,而菱角田又是水雉最依賴的棲息環境。二十年前,水雉曾經因農藥中毒而瀕臨絕種,台南市政府與農委會林務局合作推動「菱農保護水雉巢蛋計畫」,經過民間團體與農民共同漫長復育,水雉的數量才逐漸回升。只是,現在水雉又面臨了新的危機,那就是太陽光電。

「水雉的農藥中毒還沒有完全解決,現在又來了光電板,」水雉生態教育園區主任李文珍蹙眉憂心說道,光是官田的南廍里,就有好幾十件光電申請案,整個官田烽火四起,危及水雉命脈所繫的菱角田,而市府卻可能放行。

如果光電板取代菱角田,菱角鳥將無處棲身,台南市政府如何能再以市鳥為傲?「我們努力了二十年,水雉才從35隻變成一千多隻,現在感覺好像被打了一個大巴掌。」李文珍不禁長嘆。

菱角田波光掩映著水雉的優雅身影,是官田最美風景之一(攝影/和風)

台南市政府則回應,官田區地面型光電已核准8件,審查中有21件。為保護水雉,目前做法為水雉園區2公里內勸導勿申請,倘仍執意申請,將加會農業局森保科加強審查。不過李文珍表示,2公里遠遠不夠,而且水雉對棲地有忠誠度,會習慣在同一塊地出沒,一旦破壞等於把牠的家挖掉,水雉要再另找棲地,必須再跟其他水雉競爭地盤,否則只好流浪。

嘉南大圳造就珍貴自然文化地景,光電與地方願景格格不入

「取代核能是重要的,但是不應該犧牲生態和文化地景。」李文珍指出,一旦良田種電,將使菱角的種植技術消失。種菱角是辛苦活,成本高又需大量人力,肯種的人已經越來越少。「菱角最大面積在官田,綠保標章也來自官田,這是官田的驕傲,」她痛陳,如果這些文化技藝與記憶都消失,難道要留光電板給後代?

水雉園區主任李文珍與菱農互動頻繁,共同保育水雉(攝影/蔡佳珊)

擁有三百多公頃蓮田的白河,也面臨相同危機。青農楊家銘質問,「為什麼不是發展荷花產業?種荷花要請很多工人,提供當地多少就業機會?還帶來觀光,你說荷花田旁邊都是光電板,觀光客還要拍照嗎?如果台東的金城武樹旁邊蓋光電板,能看嗎?」

農業原不只是一級的生產,更具有六級產業化的潛力,包括加工、服務、旅遊等多元價值,而光電板不只與這些願景格格不入,更大相牴觸。

李文珍並強調,烏山頭水庫和嘉南大圳灌溉系統,已被文化部登錄為國家文化資產,是世界遺產潛力點。因為有嘉南大圳,官田才有遼闊豐美的菱角與水稻田,當地居民猶如生活在活的歷史場域之中,更具備「里山倡議」的核心價值。她語重心長地呼籲,「希望台南市政府能將官田視為重要的農田文化景觀保存區域,將綠能開發著重在屋頂型,而非租用良田。」

蓮田美景如畫,但後方的光電板卻成為惘惘的威脅(攝影/和風)

農田生態鏈可能崩壞,敏感罕見鳥種首當其衝

水雉是指標物種,是整個農田濕地生態系的代表。台南市野鳥學會近年持續關注光電議題,總幹事林岱瑢表示,光電入侵農田很可能牽動整個生態鏈的崩解。

雖然還是有許多鳥類會在光電板附近出沒,甚至築巢,不過林岱瑢解釋,這些大都是適應高度人工化環境的鳥,如鴿子、八哥、麻雀等。然而原先棲息在水域及農地的水雉、環頸雉,則可能因為光電板的建設,失去棲地而無法繼續生存,這也代表著農田生態系逐漸遭到開發破壞。

而一旦農田種電不再耕作,也會對鄰近田地造成負面影響。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理事李璟泓就指出,光電板下方雜草叢生,是齧齒目(鼠類)最愛的環境,光電案場周圍又常架設鐵網,天敵食肉目無法進去,一旦鼠類增生,就可能危害附近農作物和或破壞田埂。此外,光電案場常大噴除草劑也會滲透到地下水影響鄰田。林岱瑢也指出,若鳥類減少,害蟲數量極可能會增加,將不利鄰田耕作。

農田生態系繽紛豐富(攝影/和風)

都市農地可割可棄?環團:都農是重要資產

值得關注的是,台南保育人士和綠保農民所關心的生物多樣性,竟然位於「都市計畫」的農業區內。都農的土地管制本就較非都地區鬆散,難道農地一旦被劃歸都市,就「可割可棄」?

「都市農業區就是以後要做建地的」、「都農本來就是都市發展的預備用地」,不少光電業者異口同聲如此認定。

不過屏東縣環境保護聯盟理事洪輝祥卻認為這種說法大謬不然,「都市本來就要有綠地,不是都要變成建物,綠地有滯洪能力和調節氣候的功能。國外都市的綠覆率高達25%,我國只有10-12%。」他強調,都市本就需要農業,所以都農不能隨便被變更,都市的農地是居民重要的空間資產。

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李根政也批評,「都市農業區在這次國土計畫是被放棄的。」他指出,全國都市計畫農業區有8.7萬公頃被地方政府劃入都市發展用地 ,將造成大量農地流失,嚴重威脅糧食安全。

更遑論都市計畫的浮濫劃設本就長年被詬病。地球公民基金會專員吳其融觀察到,「台南有非常多的都市計畫農業區,超多超大超完整,過於膨脹。」他舉例,像學甲是雜糧專業區,根本開發不到,竟也劃定了都市計畫。

原本是特農區最優質農地,被劃入都市農業區,就成了都市的儲備用地?(攝影/和風)

八年心血全毀,小農:任何一塊農地都是敏感區!

「我們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竟然也被劃在都市計畫區。」官田「八田綠色農莊」負責人陳佩雲悠悠發出喟嘆。她瘦削身影走在猶如森林般生機盎然的果樹間,八年來她獨立耕作這塊位於偏僻小山丘上的果園,也被地主收回種電了。

「地主平常很擔心他的地,我想種別的都不行,現在卻說種電就種電。」陳佩雲以自然農法照顧荔枝、芒果和龍眼樹,好不容易讓土地和果樹恢復元氣,渡過低谷期產量回升;還有新搭的火龍果棚架,以及新蓋的日曬屋、本來要曬龍眼乾的⋯⋯這些努力,全都在一夕間灰飛煙滅。

「政府說生態敏感區不能種電,但是對我來說,任何一塊農地都是敏感區。」陳佩雲說得毅然決然。

陳佩雲以八年時間栽培自然農法荔枝,如今果園被地主收回種電(攝影/蔡佳珊)

(註)相關規定見於〈都市計畫法台南市施行細則〉與〈台南市都市計畫保護區農業區土地使用審查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