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邊庄柳陳桂阿嬤
山邊庄柳陳桂阿嬤的家距離風機極近,令她相當困擾,問何時才能趕走這個整天吵鬧的歹厝邊?(攝影/許震唐)

02》被風機包夾的中部海岸線,陸域風機入侵十年辛酸

翻開台灣風電史,2012年行政院提出千架海陸風機的計畫,至今十年不到,從新北到中彰雲西海岸,三百多架大型風機迅速矗立。然而,在地居民的抗爭也不曾平息。

由於法規沒有訂出風機與民宅的最小距離,居民質疑安全距離規範不足,加上開發前缺少公眾參與、資訊不對等,陸域風機的進駐每每激起地方反感。2008年桃園新屋鄉首先發難, 2011年北海岸的三芝區也爆發怒火,但能源單位並未記取教訓,2012年英華威公司在苗栗苑裡強行動工,終於點燃台灣最大的一場反風機抗爭。

由後龍溪南岸向北望,苗栗海線整個視覺空間被風機佔滿(攝影/許震唐)

風機突然降臨,居民肉身阻擋被判刑

苑裡老農林清金的人生,就是在此時畫上了驚嘆號。因為風機位置距離他家僅250公尺,他加入抗爭行動,但要如何阻擋施工?他突發奇想,跑去找養豬的鄰居,跟抗爭夥伴葉天鴻往豬糞坑縱身一跳。

「第一坑,糞水不黏也不夠臭,再去跳第二個坑,臭是臭,但是糞水不夠黏,那個豬屎看不到,不夠嚇人。」於是他又跟葉天鴻跳下第三坑。「哇,這窟又臭又黏,豬糞可以掛在衣服上,太好了,就這個感覺。」「去風車工地時陣,我們帶頭衝,果然那些保全都不敢靠近。」林清金帶著《上下游》記者回到豬舍現場,聳著肩膀作勢模擬當年行動,想起保全吃驚的神情,露出靦腆又得意的笑容。

然而這個驚嘆號也讓他付出了十足代價,為了非暴力阻擋施工,他在自己身上黏滿豬糞、以肉身阻擋機具,也成為數十名被捕抗爭者當中唯一遭判刑的苦主。

風機興建之前,從未徵詢這位鄰近老農的意見,直到廠商已經取得施工合法許可,老農方才得知,挺身阻擋,卻遭起訴違反強制罪。為何風電開發程序容許廠商不告而建,而居民卻連抗議的權利都沒有?

林清金是一位樸實無華的農民,在反風車抗爭中展現唐吉軻德般的大無畏勇氣(攝影/林吉洋)

開發商找地方派系頭人,取代真正的溝通

「鄉村好像就理所當然,要無條件供養工業都會繁榮發展,風力發電的開發也是一樣,農漁村就成為開發的目標。」因參與抗爭而回鄉開獨立書店「掀冊店」的劉育育,反省這種城鄉的不對等關係。

書店夥伴林秀芃也指出國家政策造成的不公平。「政府沒有規劃,法規配套也不夠完善,風機廠商當然選擇海邊、鄉下這種地方開發。因為位處偏遠,土地取得容易,整體社會成本低。」由於鄉村資訊封閉、公民意識不發達,只要找對派系頭人,很容易就可以解決地方的抗爭問題。

「開發商所謂的說明會,就是找民代帶人到餐廳裡吃吃喝喝,談來談去都是爭取回饋金可否直接進里辦公室,不要進鎮公所。我父親覺得很奇怪,這風機距離民宅134公尺是否太近?」當年的反風車自救會發言人、如今發起在地組織「海線一家親」的陳薈茗,回憶起當年廠商的溝通手法。

「回家後上網一查,才知道有『風車症』,睡不著、三高,沒有藥醫,只能搬家。」陳薈茗的父親陳清海後來成為沿海四里反風機的自救會會長,不惜絕食抗議,她也一頭栽入,從一個素人成為跑遍各大機關的抗爭老手。

歷經2年抗爭,最後讓英華威拆除2支最具爭議的風機,並取消後續近20支風機的開發,苑裡海岸線回歸平靜。不過風電開發並沒因此而停下腳步,苑裡以北的後龍通霄,以南的大安大甲,一支支風機巍然矗立起來,翻轉了海口居民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

苗栗後龍的南港社區,舊名「山邊庄」,前後被許多支陸域風機包夾(圖片製作/和風)
山邊庄坐擁山海美景與香客不絕的媽祖廟,卻因風機圍庄而變得鬱鬱寡歡(攝影/許震唐)

被風機包夾的憂鬱小村

苗栗後龍鄉南港里,有個小聚落舊名叫「山邊」,這裡有座鼎鼎大名的山邊媽祖宮,是個美麗的小山窩。社區理事長柯東輝說,家鄉坐擁山海與鐵道美景,然而在十多年前,兩家業者興建17座大型風機,把村落團團包圍,從此村民的心情變得一點都不美麗。

柯東輝表示,早上山丘上的風機眩影往西打,傍晚換海邊風機的眩影往東邊打,村落夾在中間,住戶被嚴重干擾、注意力無法集中,只能把窗簾拉得緊緊的。風大的時候,風切的呼呼聲在山窩裡旋繞,迴音放大有如鬼哭神號。他去問廠商,卻得到「風機一支上億元,怎麼可能搬走?」的回答。

「你有在吃安眠藥嗎?」「有喔,我每晚都吃。」幾個老人家齊聚在媽祖廟旁,你一言我一語,皺眉抱怨著風機。在這個高齡化的山村裡,長輩們原本都早早入睡,現在卻夜夜失眠,得靠藥物才睡得著,蟲鳴鳥叫的悠然生活一去不復返。

「風吹輪子若在響,耳朵就唧唧叫,」85歲的柳陳桂阿嬤,住家旁150公尺就有一座大風機,令她心神不寧、鬱鬱寡歡。幾年前孫子回老家三合院讀書準備考試,也因風機噪音待不住,只留外籍看護陪她傷心守著老院子。

難道當初風機廠商和政府都沒有知會居民嗎?「我們這些沒路用的底下人,都在家裡,誰會跟我們講?」柳陳桂說,廠商只會去找地方頭人溝通,小老百姓根本沒有表達意見的機會。

山邊庄柳陳桂阿嬤
山邊庄柳陳桂阿嬤的家距離風機極近,令她相當困擾,問何時才能趕走這個整天吵鬧的歹厝邊?(攝影/許震唐)

「以前這邊沒有什麼憂鬱症,現在這些老人家也會有憂鬱症。」柯東輝說,曾經想把這些惱人的噪音錄起來去檢舉抗議,結果一直錄不成。想來想去,只能怨嘆當年村人無知,為了一年區區幾百塊補償金就犧牲掉社區的生活跟健康,現在只能等待 20 年限到期,趕緊送走惡鄰居。

再往南到台中,還有住得離風機更近的人。在大甲西岐里,何先生的家離風機不到一百公尺,他的老父親抱怨,「東北季風來的時候,咻咻叫,聽得一清二楚。」雖然經過反映,廠商略作補償讓居民安裝氣密窗,然而隔音效果卻十分有限。

大甲建興里薛先生的家更是緊鄰著風機,幾乎就住在葉片正下方。他家雖有門牌水電,住了三十多年,但因為是承租國有地蓋的農舍,即便困擾,也不敢表示異議。

大甲居民薛先生的家幾乎就在風機的下方(攝影/林吉洋)

政府本欲訂出距離規範,廠商反對後就沒下文

柯東輝認為,台灣地狹人稠,建設風機應該更嚴謹評估,至少要規範安全距離,並且要讓在地居民充分得到資訊,清楚利弊得失,不能利用偏鄉的無知,把風機硬塞給地方。

林秀芃指出,公害的定義會隨著社會進步而顯現,過去是水、土壤和空氣污染,「有一天社會必須接受,風機帶來的噪音跟地景破壞,也是一種污染源。」

在苑裡抗爭事件後,能源局原本承諾要修訂法規,2013年8月舉辦諮詢性的聽證會,民間主張最小距離應比照歐陸國家的500到1000公尺以上,廠商卻連能源局草案的250公尺都無法接受,理由是若強行規範下去,「規劃中的七、八成風機都會違規。」

最後會議沒有結論,加嚴規範的呼聲也不了了之。台灣至今對陸域風機仍無最小距離標準,只規定在距民宅250公尺以下需要環評並取得住戶同意。

由於缺乏嚴謹的距離規範,苗栗沿海村落出現風機與民宅極為靠近的荒謬畫面(攝影/劉啟稜)

對健康衝擊難證實,基於「預警原則」仍應訂出規範

究竟如何證明風機對人體有負面影響?中國醫藥大學公共衛生專家許惠悰坦言很難。他曾回顧各國相關文獻,發現多數調查都是用問卷,受居民主觀意識左右,而非生理狀況的實測。

許惠悰說明,風機的低頻噪音包括機械噪音和空氣動力噪音(即風切聲),有些頻率已低於人耳聽覺閾值,難以覺察。但是聲音就是能量,不論是否聽得到,都會傳遞到腦部,長期暴露可能會造成睡眠障礙、壓力上升,增加心血管病變的風險。

不過這些偏鄉的高齡人口本來就是心血管疾病好發族群,許惠悰認為,在風場設立前應該先對附近居民建立基線健康資料,日後才能比對設置前後的差異。政府應召集各方學者,進行風場居民健康的調查計畫。

即使健康風險欠缺科學證據,然而風機導致居民生活品質下降,這些隱藏的社會成本確實存在。因此世界許多國家都制定了噪音管制標準,台灣也針對20-200Hz的風機低頻噪音訂出規範。不過有多份文獻指出,風機還會發出20Hz以下、但高達97dB的噪音,這樣的噪音超出監測範圍、也超出聽覺閾值,對人體的影響更難評估。

然而,訂出風機和民宅最小距離的規範仍有必要,歐洲各國的標準從400公尺到2公里都有。許惠悰認為,距離長短其實要看地形條件而異,不過風險管理有所謂的「預警原則」,只要可能對人體健康造成負面影響,就該保守訂定規範。

律師:政府不作為,風機開發爭議永無寧日

苑裡風機抗爭明年就屆滿十年,陳薈茗忍不住擔憂,當前這種欠缺法律規範與環境永續觀念、只顧衝發電量的綠能開發,將持續擴大社會矛盾。

當年支援抗爭者的律師、如今擔任縣議員的陳品安一針見血指出,「2025年的非核家園是個很美的理想,但是台灣風電發展是邊走邊學邊蓋,只有買技術,卻沒有把環境規範跟配套建立起來。」「十年下來,公眾參與跟在地溝通依然形式化,最終養成風電商利用偏鄉地方政治攏絡頭人的開發習慣。」她犀利指出,政府背負著綠能政策壓力,默許廠商這種作法。

地方居民在意的是,風電商和政府要改變他們的家園,卻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做到。這些反對不當綠能開發的唐吉軻德們,雖用草根的力量取得了小小勝利,卻更憂心若政府繼續不作為,綠能面對的挑戰只會變本加厲。

十年過去,雲林的多個海線鄉鎮,果然再次上演一場風能大戰。

【陸域風機小知識】

2000年左右,國內引進第一批陸域風機,分別由正隆造紙、台塑、台電公司在竹北、麥寮、澎湖開發。當時單一風機裝置容量僅600-700KW,高度約50公尺,加上葉片高度約70-80公尺。到 2010年,英華威在桃園、苗栗、台中沿岸設置的風機裝置容量來到2.3MW,高度增加到70米,加上葉片長度可達100公尺。

2021年,前身為英華威的達德能源在雲林開發陸域風機,塔架高度來到150公尺,加上葉片長度達60公尺,總高度可達210 公尺(台北車站前新光三越高度244公尺)。然而這20年來我國的最小距離規範並未隨風機尺度擴大而提升,依然維持在250米以上才需環評,引發高度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