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當海岸棲地插滿風機,蝙蝠、鳥兒、白海豚何去何從?

彰化海岸是全台灣最溫柔的海岸線,地勢和緩而平靜無浪。南側濁水溪與北側大肚溪帶來肥沃的泥沙沖積,造就平坦地形,由陸地向外海延伸出一萬多公頃潮間帶,成就全台最大的海岸濕地。

這片柔軟的泥灘水澤,孕育了無數生靈,不僅是招潮蟹、萬歲大眼蟹的天堂,也是珍稀的大杓鷸及許多候鳥每年度冬過境之地。海邊潮間帶生物豐富,也包含眾多昆蟲,會吸引蝙蝠前來覓食。放眼海面,粉色的中華白海豚在浪花裡現身,母子共游的畫面融化人心。

但也正由於彰化海岸線如此包容,讓它成為開發標的。從大肚溪口的垃圾填埋場、填海造陸的彰濱工業區,到國光石化,都相中此處。

即使國光石化退場,卻迎來綠能開發進場,大型風機遍布岸邊,濕地也被覆蓋上大面積的光電板。而彰化外海海床較淺而平緩,對離岸風電而言可減少設置成本,在第二階段的潛力場址當中,就有高達八成的面積位在彰化海域。

風電對漁民帶來衝擊,那麼對依傍海岸的生物們來說,會有所影響嗎?

彰化芳苑有廣大的潮間帶,蚵農在海中泥灘養蚵,為此養牛下海運蚵,當地人形容「海牛耕蚵田」(攝影/許震唐)

最被忽視的風機受害者:蝙蝠

台灣蝙蝠學會理事周政翰研究蝙蝠生態多年,近年主要目標為台灣蝙蝠回聲定位資料庫的蒐集和建立。他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到海邊的風機周圍搜尋,有回在彰濱工業區進行調查,遠遠看到被風機擊落的蝙蝠,三步併兩步跑過去查看。

「當身重五、六克的蝙蝠(東亞家蝠)被一百多公尺長的葉片末端打到,那一個點的速度相當於時速300公里,我以為蝙蝠會像全壘打一樣轟出去,其實沒有。被削到就像是落葉一樣墜落。」「當我找到牠的時候,牠已經暈倒,身上都是螞蟻。即使有的可以醒來飛走,但後來閱讀文獻發現,牠們很可能已經內出血骨折,飛一、兩公里最終還是可能會死亡。」

周政翰在風機下撿拾被擊落的蝙蝠(圖片提供/周政翰)

某些人對蝙蝠有著刻板印象,甚至有許多誤解,但對自然而言,蝙蝠卻是重要的生態平衡者,每天要吃掉相當於自己體重一半以上的蚊蟲。「根據美國研究,蝙蝠幫忙各州減少的蟲害損失高達數億美金,但可惜目前台灣還沒有科學數據估算蝙蝠的生態服務價值。」周政翰說。

「蝙蝠不只在陸地上,也有機會在海上遷徙,很有可能會受到離岸風機的影響。」台灣擁有將近40種蝙蝠,但對這迷你哺乳動物所知仍相當有限,風機對蝙蝠造成的傷害仍亟待研究。周政翰建議可以在目前已經架設的風機或風場裝置蝙蝠偵測器,並連接風機控制器,在蝙蝠活動高峰時間,只要風機稍微減慢速度,就可以大幅減少蝙蝠死亡。

彰化漢寶濕地的風機群阻斷候鳥棲息的魚塭與覓食的潮間帶,可能導致候鳥放棄棲地(攝影/劉啟稜)

風機對鳥類最大威脅不在於擊落,而是棲地減損

彰化廣闊的潮間帶,每年冬天吸引大批北方候鳥棲息。尤其是長腳的鷸鴴科,牠們習慣在堤岸內文蛤池休息,退潮時飛到堤岸外泥灘地上覓食。然而,自從海岸線設置風機,候鳥的飛行廊道遭遇了重大阻隔。

「風機對於候鳥影響不在於碰撞傷亡,而是棲地利用,不是繞遠路就是被迫放棄彰化海岸,飛去別的地方,造成另一個棲地的鳥類生存壓力更大。」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總幹事施月英觀測到,原本每年報到的鷸鴴科數量迅速遞減。彰化海岸的棲地效用減損,對整個西海岸、乃至於東亞候鳥遷徙,形成了難以評估的連鎖效應。

來台渡冬的候鳥大杓鷸,棲地恐因風電開發而縮減(圖片提供/彰化野鳥學會)

受到風機衝擊的,還有海中的白海豚。施月英指出,目前政府劃設的白海豚重要棲息環境範圍,忽略了彰化海岸潮間帶特性。一旦退潮時,廣達六至八公里寬的泥灘會露出水面,此時保護範圍只剩狹窄的兩、三公里廊道,白海豚很難不接近風場。

施月英指出,當初離岸風電做政策環評,附帶條件之一是「遠岸優先於近岸,避開沿近岸密集的漁業活動跟生態敏感區」,然而政府為加速開發,最終還是開放成本低、施工方便的近岸先做。再加上岸上也佈滿陸域風機,彰化沿海生態系可謂腹背受敵。

環團:水下噪音研究不足規範不明,欠缺配套執法能力

風機施工打樁的噪音,恐對白海豚造成暫時性失聰、甚至永久性聽覺損害。台灣媽祖魚保育聯盟執行秘書施仲平痛批,《海洋污染防治法》已經明訂,向海域排放任何形式的能量都是一種污染危害,特別是噪音在水下的傳遞對倚靠聽覺溝通的白海豚是巨大傷害,恐引發其行為改變,加劇棲地破碎化。

目前對離岸風電的水下噪音管制法律,仍是一片空白,僅依靠政策環評援引德國鯨豚噪音規範,缺乏台灣本土白海豚實證研究。環團也質疑,主管機關缺乏海上監測施工的船隻、設備、人員,執法能力明顯有困難的情況下,離岸風電仍持續在海域大興土木,形成諷刺的對比。

更嚴重的問題在於,環保團體已多次告發風電開發商違反「環評承諾」,在未派出足夠「鯨豚觀察員」狀態下,違規進行打樁施工,然而環保署僅以罰款了事。對此環團憤而提出訴訟,控告環保署未依照《環評法》第23條規範,確保廠商落實施工減輕措施,目前該起訴訟仍在進行中。

中華白海豚棲息在台灣西部沿海近岸水域,易受人為開發和污染影響(圖片提供/海洋保育署)

白海豚專家:風電開發間接衝擊白海豚生存

中華鯨豚保育協會前理事長、臺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副教授楊瑋誠認為,目前離岸風電雖未允許直接蓋在白海豚的主要棲息範圍,但對白海豚的間接衝擊依然存在。

他指出,目前環評援用德國水下噪音標準的爭議性在於,國外的離岸風機是容許直接蓋在鯨豚棲息地,但是當地鯨豚並無瀕臨絕種問題,且德國的水下噪音規範只針對鯨豚聽力損害,無法預防心理或行為改變。台灣的白海豚棲地屬於沿岸狹長型,而外國鯨豚棲地遼闊,採用相同標準未必合理。另外他建議,風機施工時,除了派駐鯨豚觀察員,重要棲息地的船行速度應規範在6節(註)以下。

楊瑋誠也指出,非法漁業、廢棄漁網,對白海豚的威脅不小於風機開發,根據他研究白海豚傷口,大部分都跟漁網纏繞、螺旋槳擊傷有關係。沿海污染嚴重也讓白海豚生病。「白海豚大量出現皮膚病,顯示免疫系統變差,」他表示,沒有健康的海域跟食物來源,才是白海豚最大的生存威脅。

文魯彬:白海豚的未來,也是漁民的未來

面對白海豚保育與離岸風電開發、漁民捕撈的三角關係,台灣媽祖魚保育聯盟的發起人之一文魯彬認為,「過去說白海豚面對的生態困境是漁民的漁網,而漁民也認為追捕魚群的白海豚族群是捕撈的對手,然而實際上保育團體跟漁民不該對抗,而應該共同攜手保護海洋資源。」

「開發商跟政府是不謀而合,如果保育團體再跟漁民對立,那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以這句古老的成語,解釋白海豚與漁業的命運相互依存。「漁民很清楚,只要白海豚在的地方就有魚;如果白海豚沒了,也就表示海洋資源已經枯竭。」

「白海豚是西海岸指標性物種,牠遭遇的生存威脅,幾乎就是最嚴峻的海洋環境破壞問題。」文魯彬認為,海岸過度開發已經對白海豚和整個海洋生態造成極大壓力,若西部海域再陸續插下上千支風機,不僅會大幅度壓縮白海豚的棲息地,也壓迫漁民的生存空間。

「如同森林保育的議題必須跟原住民族結合,原住民有傳統的智慧跟共生的觀念,同樣的,海洋資源的保育議題必須跟漁民結合。」文魯彬歸納,要漁民採取友善漁法需要時間,更需要社會的支持並親近漁業,才能促成善意的循環,「捕撈漁民仰賴海洋資源維生,同時也是重要的海洋守護者。」

文魯彬住在台灣將近40年,致力捍衛台灣生態環境(攝影/林吉洋)

海保署:離岸風機已避開重要棲息地,會確保業者依規範施工

面對白海豚保育問題,海委會海洋保育署副署長吳龍靜強調做為海洋事務主管機關的立場:「所有離岸風機計畫,都不會,也不該在白海豚重要棲息環境內開發。」

但面對大範圍同步施工造成西海岸的衝擊,吳龍靜坦言,目前《海污法》確實並未對水下噪音立法制定規範數值,對於水下噪音對不同物種造成的影響,全球都還處於研究階段,未有定論,因此僅能先參考德國的鯨豚規範標準,在環評時要求廠商承諾「水下打樁在一定範圍內,不得超過160db的聲壓值」。

關於民間質疑白海豚重要棲息地劃設範圍不足,吳龍靜認為,「從苗栗到雲彰,都是依照調查紀錄劃設,已涵蓋主要活動範圍。」他強調,白海豚只棲息在水下15米至深到20米的海域,因此劃設更大範圍的保護區並沒有意義。

至於環保團體多次舉報風電施工未部署足夠員額的鯨豚觀察員,吳龍靜表示,海保署已跟環保署聯合稽查,雖然人力和資源目前尚不足以到外海執法,但業者必須定時繳交通報紀錄,政府會致力確保規範被準確執行。

  • 註:節(knot)是船行速度的單位,1節就是每小時1浬,相當於 1.852公里 /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