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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安靜職人到戰鬥茶師,常行深為台灣茶而戰,Bubble Tea 故鄉不能成廢棄物鄰居

當南投名間鄉的茶園面臨焚化爐興建的威脅,抗爭陣前出現了一位極其突兀的身影:他穿著剪裁俐落的西裝、操持流利英語開直播,用國際視野轉譯這場家園保衛戰。他是常行深,一位立志建立「台灣茶主體性」的製茶師,因為這座焚化爐,讓他從安靜職人成了「戰鬥茶師」。

對常行深而言,這是一場攸關「台灣茶國際形象」的國安級考驗,若「珍珠奶茶的故鄉」淪為廢棄物處理場的鄰居,這片紅土累積百年的風土驕傲將蕩然無存。

常行深在名間焚化爐抗爭中「一戰成名」,為守護名間茶園站上第一線。(攝影/楊語芸)

法律世家下的叛逆靈魂

常行深出生於台中的法學世家,父親是律師、母親擔任檢察官, 他自幼便在所謂「黨國背景」的特權下成長。在旁人眼中,這樣一個承襲階級紅利的幸運兒,理應順應家庭期望,走上安穩的法學之路。然而,這看似穩妥的羽翼,卻是他亟欲掙脫的束縛。

年少時的常行深對台灣的教育體制產生了深刻的疏離感,他認為校園環境充斥著「偽善」的氣息,表面高喊全人發展,實則卻將衡量人的尺度簡化為冰冷的考卷分數。為了逃離這種單一的競逐,常行深前往西雅圖完成高中與大學學業。在異國,他選擇了與家學淵源不同的政治、經濟作為主修。透過異文化的碰撞與思辨,重新拼湊出對世界更真實且完整的認知。

這份認知的覺醒,也意外地在異鄉的茶煙繚繞中萌芽。常行深自幼便有飲茶習慣,隻身在美期間,父母不時寄送家鄉的茶葉給他,沒料到他泡茶招待朋友時,竟有人願意為了這份滋味付費,請他再進口更多茶葉來販售。這個舉動打破了他從小到大認知的「領取俸祿」模式——即必須考取功名才能獲得穩定薪酬的刻板印象。茶席間的文化震撼,不僅讓他初次感受到市場運行的邏輯,更成為他探索世界其他面向的起點。

製茶實驗:試圖找回台灣茶的國際話語權

返回台灣後,為了深入茶產業的核心,常行深透過各種管道,接受豐富的產業洗禮,也精進育種、採摘、萎凋、殺青、揉捻、炒茶等所有作業流程。

在累積紮實技術的同時,常行深觀察到,台灣茶銷售往往耽溺於「歲月靜好」的氛圍,或是只強調精美包裝。他也不解,為何台灣茶總試圖透過未必懂茶的國際比賽來尋求定位,而非如立頓(Lipton)或 TWG 般建立強大的品牌影響力。

常行深曾上山下海探尋台灣茶的各種可能性,這段走訪全台的經歷,讓他對台灣重新產生強烈的情感,使茶學從製茶技術昇華至族群認同。他觀察到,日本茶或英國下午茶早已超越飲品範疇,成為承載民族面貌的「文化體」;反觀台灣茶卻仍受限於中國語境,缺乏鮮明的自主意識與集體想像。

為了找回台灣茶的國際話語權,他展開了一場嚴謹的「風土實驗」:透過固定品種、季節、海拔與製茶師等變因,僅讓土地本身說話,試圖在排除各種變項後,呈現出最純粹的地理差異,以此為台灣茶重新找回定位。

常行深精進育種、採摘、萎凋、殺青、揉捻、炒茶等所有作業流程。(照片提供/常行深)

走過死蔭幽谷,發展「茶的萬物論」

25 歲那年,常行深欲大展身手之際,生命卻毫無預警地被「慢性發炎性脫髓鞘性多發性神經病變」攔腰截斷。這場重疾讓他一度癱瘓、失明,在醫學判定近乎絕症的陰影下,他經歷了兩年殘喘求生的低谷,最終透過民俗療法奇蹟般地從死亡蔭谷返回。這場與死亡擦身而過的試煉,徹底重塑了他的心境,他自覺既然已在二十多歲「死」過一次,對世俗的得失與恐懼已大幅降低。

帶著病後餘生的身軀,常行深重拾茶學,他在描述物理學家霍金生平的電影《愛的萬物論》中找到了深刻的共鳴。同樣曾受困於隨時崩解的軀體,他對霍金那種在極限生命中仍試圖探求宇宙真理的意志感同身受;「同病相憐」的同理心讓他借用了電影意象,發展出一套「茶的萬物論」。

常行深認為,茶不只是飲品,更能與政治話語權、民族想像、土地情感及生活樣態緊密勾連,是足以貫穿萬物的核心。他成立個人品牌「茶。萬物論」,鎖定在國際消費者與懂得鑑賞的「知音人」,試圖在數位時代裡,為台灣茶尋找更精準的共鳴。

西裝紳士的社運處女秀

原本深耕於小眾市場、默默鑽研風土的常行深,近期因南投名間鄉焚化爐興建爭議而躍上檯面。這場抗爭是他的「社運處女秀」,起初他僅是指導自救會成員拍攝短片,但目睹地方生計與茶鄉形象面臨崩解危機,他最終選擇親自站上第一線。

對他而言,這是一場深情的報恩:名間鄉在他剛回國、最稚嫩的製茶歲月中給了他實作的養分,那些睡在茶農家、凝望朝露與晚霞的山景時光,已經刻進他的靈魂裡,讓他無法在危機時刻置身事外。

在充滿煙硝味的抗議現場,常行深展現出迥異於傳統農民運動的「紳士風格」。他身著剪裁俐落的西裝,以流利的英語進行直播,試圖將枯燥的地質水文議題,轉化為具備國際渲染力的敘事。透過自媒體的創意操作,他在抗爭現場優雅泡茶、炒茶,以職人的姿態對比環評會議的僵化決策,用一種近乎荒謬的藝術感,諷刺現實的冷酷。他甚至邀請法國甜點大師 Pierre Mosser 親臨現場,讓國際視角見證茶鄉面臨的開發威脅。

常行深強調,名間焚化爐不是地方層級的設施興建問題,而是關乎台灣茶國際形象的國安層級考驗。他以「Bubble Tea 的故鄉有難」作為訴求,向國際社會喊話。他也深信,守護這片土地應該不分顏色,唯有脫離政治標籤的裹挾,名間鄉的未來與台灣人的自我認同才能在戰鬥後獲得真正的安寧。

常行深在抗議會場優雅地品茶,與嚴肅議題形成強烈對比。(照片提供/常行深)

焚化爐自救會:常行深無役不與,強大「數位軍隊」拉開能見度

名間鄉反焚化爐自救會成員陳美玲表示,常行深自一階環評起就無役不與,憑藉敏銳的經驗,將生澀的環評條文與地質水文議題,轉化為具傳播力的短影音,顯著提升了自救會的社會能見度。他不只出人,還帶了強大的「數位軍隊」,讓原本沒人理的地方開發爭議,瞬間在網路上傳開。

他在公聽會上敏銳地指出官員邏輯的矛盾,戳破了官方的語言陷阱。對自救會來說,這種「一人抵千軍」的敘事力,不只拉高了議題的能見度,更讓大家覺得「有人懂我們」。

戰鬥茶師常行深在抗爭前線遭警方強勢攔阻。(攝影/楊語芸)

將優勢轉化為對土地的承擔,構築台灣為有機茶寶島

參與名間焚化爐的抗爭,意外讓常行深有了網紅般的影響力。然而他直陳,這並非他渴求的成名方式;他也時刻戒慎,不能陷入個人英雄主義的膨脹,而是將這份名氣視為守護土地的臨時武裝。

他認為,這場「意外」出演,是他選擇與土地共進退的一場直率實踐。待議題塵埃落定,他仍將回歸本業,繼續透過茶湯的淬鍊與辯證,構築台灣的主體意識與茶的文化定位。

常行深認為,「有機化」是台灣茶未來十年的唯一競爭力。他分析,論產量,台灣絕對難以抗衡越南、中國等產區,因此盲目追求供應量已非首要任務。他主張將台灣重新塑造為「有機茶的寶島」,由台灣建立一套有機茶標準,這才是台灣茶真正能永續發展的活路。

然而,有機僅是品質的基石,要真正讓台灣茶走向國際,還需補足文化連結的缺塊。他積極地將茶視為縫合島嶼的載體,深信唯有讓國人對泥土產生真誠的愛與驕傲,才能在杯盞間脫離「他者敘事」,拼湊出屬於台灣茶的文化輪廓。

名間有機茶農張東木認為,台灣茶雖有頂尖技術與品質,卻長期缺乏像日本茶那樣鮮明的文化形象與品牌力。常行深有外銷美國的通路實力,但對茶農來說,他不只是買茶菁的客商,更是建立「台灣主體意識」的轉譯者。相信常行深能講出屬於台灣自己的土地故事,讓這片島嶼的滋味真正走進國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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