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很難想像,當遙遠的西亞地區爆發衝突,砲火的硝煙竟然能一路飄向台灣,讓農民荷包縮水。近年國際局勢紛亂,從俄烏戰爭到美伊戰爭,都牽動能源與原物料供應的敏感神經,有一條看不見的引線,連到我們餐桌上的青菜、米飯、水果。
大虫農業總經理廖國富指出,美伊戰爭讓肥料的國際航運時間拉長、運費上漲,甚至讓中國決定控制肥料出口,進一步影響台灣供貨;雖然目前整體戰事對台灣還未有立即性衝擊,但他也擔心 4 月下旬將進入水稻肥料的施用高峰期,可能會形成肥料用量壓力。
為什麼國際局勢一變動,就會牽動糧食價格?台灣為什麼沒有自主生產肥料能力?又有哪些肥料種類?《上下游》採訪專家,帶你入門肥料的世界。

Q1:植物吃飯有「三大天王」,不吃不可以嗎?
A:沒錯!植物跟人一樣,需要均衡的營養才能長得頭好壯壯。中興大學土壤環境科學系兼任講師吳正宗表示,在它們的營養菜單中,必須吸收的元素有 16 種,少了任何一種都會發育不良。其中碳、氫、氧來自二氧化碳和水,不會被認為需要「施肥」;普遍被認為最重要的肥料為氮、磷、鉀,稱為三要素,它們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氮(N)是讓葉子得以茂盛的「葉肥」,是植物的蛋白質,能讓枝葉長得又大又翠綠,比如尿素、硫酸銨、硝酸鈣。所有葉菜類,比如高麗菜、菠菜,都最愛它。
磷(P)則是開花結果的「果肥」,如過磷酸鈣、磷酸一鉀、磷酸一銨,就像植物的能量電池,提供魔力去開出漂亮的花、結出甜美的果實。而硫酸鉀、氯化鉀屬於鉀肥(K),則是使根莖強壯的「根肥」,能強化植物的根莖,像幫植物打好地基,還能提高果實的甜度;地瓜、馬鈴薯都靠鉀成長茁壯。
Q2:為什麼國外一打仗,台灣農夫的荷包就要跟著緊張?
A:這就像一位廚師,他的廚房裡沒有任何食材,所有東西都得從國外市場買。台灣在「肥料」這件事上,就扮演著這位廚師的角色。植物的糧食極度依賴「能源」與「礦物原料」,而這兩樣恰好都是台灣極度缺乏的。
吳正宗解釋,氮肥製作過程需要消耗大量能源,比如尿素,因此只有在沙烏地阿拉伯這種「能源便宜」的國家才有辦法大量生產。磷肥則從約旦、伊朗、摩洛哥進口。鉀肥就需要去俄羅斯、加拿大等國家「挖礦」才能取得。這次美伊戰爭,牽動的就是氮肥和磷肥的出口。
因為原料幾乎 100% 仰賴進口,一旦國際爆發衝突,像這次美伊戰爭,扼守波斯灣咽喉的「荷姆茲海峽」若遭到封鎖或管制,滿載能源與礦產的貨船被迫繞道,飆漲的海運與原物料成本,最終就會轉嫁到農民及消費者身上。台灣農田的命運,就這樣和國際局勢緊緊地綁在一起了。
吳正宗補充,除了氮、磷、鉀原料幾乎從外而來,鈣(Ca)、鎂(Mg)等重要微量元素的原料,台灣有部分可以自給。比如東部大理石廠開採時產生的石灰石粉(碳酸鈣)、白雲石(含鎂),以及煉鋼業的爐渣、養殖業的蚵殼等,磨粉或顆粒狀後都可以作為作物補充鈣的來源;不過,鎂在台灣仍較不足,還是需要從國外進口硫酸鎂來補充。

Q3:台灣進口肥料原料後,怎麼變成農民手上使用的肥料?
A:台灣雖然是一座幾乎沒有天然礦產的島嶼,但石化工業相當發達。吳正宗表示,台灣的石化業在運作過程中,會產生大量且便宜的副產品:濃硫酸。這些看起來無處可去、需要去化的濃硫酸,正好成了台灣本土製造肥料的「魔法藥水」。比如,肥料廠從國外進口氨氣後,將這些氨氣直接通入濃硫酸,搖身一變就成了台灣農民常用的氮肥「硫酸銨」。
我們從西亞及北非進口的「磷礦粉」,原本是有效性很低、不溶於水且植物難以吸收的狀態,台灣的肥料廠會將這些磷礦粉加入濃硫酸中,溶出磷,製成另一種農田主力磷肥「過磷酸鈣」。有了這些基礎的肥料後,大型肥料廠還會把不同的肥料按比例混拌,製作成同時含有氮、磷、鉀等多種養分的「複合肥料」,供應給農民使用。
這套加工技術也有極限,像是需要耗費極大能源精煉的鉀肥,或是需要高溫高壓合成的尿素,因為在台灣自己提煉或加工的成本實在太高、遠不如直接買成品便宜,所以這類肥料,台灣只能依賴進口的肥料成品了。廖國富也表示,除了較大型的肥料廠如台肥、宏衡、恆誼等比較有能力製肥,其餘肥料廠大多都是進口成品居多。

Q4:小小的肥料,竟然也曾引發戰爭、改變世界歷史?
A:是的,肥料經常被當作作物的「配角」,但它卻是能左右國力的國王。吳正宗說,在化肥發明前,海鳥的糞便因富含磷,而成為堪比黃金的寶藏;太平洋島國諾魯曾因滿地海鳥糞而極度富裕,這些糞便在島上日積月累、經受日曬發酵,最後留下來的礦化物質,其磷酐(磷肥)濃度竟可高達 25% 以上。各國為了搶奪滿地的磷,甚至不惜開戰。然而,當鳥糞被挖光後,諾魯的經濟也隨之崩潰。
化學肥料的發展史大約可追溯至 1840 年代,當時有人發現將含有礦物質的土壤泡水後拿來澆花,植物會長得比較好,進而在 1860 年代確認了植物需要氮、磷、鉀等元素。但真正的爆發性革命發生在 1908 年,德國科學家佛列茲.哈伯(Fritz Haber)發明了「哈伯法」(Haber Process),透過高溫高壓製作出氮肥,這項技術讓農作物產量瞬間倍增,是現代化肥最重要的起點。
哈伯法在攝氏 400 度的情況下,施加相當於潛入海底 2000 公尺(200個大氣壓)的巨大壓力,將空氣中的氮氣轉化為氨,過程極度耗能,而台灣沒有生產尿素所需的技術設備和能源,如果要自己生產,將不符經濟效益。
Q5:尿素從尿來的嗎?
A:吳正宗提到,雖然人類的尿液中確實含有大約 1% 的尿素,但現代農業大規模使用的「尿素」與人類或動物尿液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剛好名字裡都有個「尿」字罷了。現今市面上的尿素,完全是透過人工高溫高壓,將氨氣與二氧化碳結合合成出來的化學產物。
Q7:聽說台灣是「肥料大胃王」,我們用掉的量有多驚人?為什麼會這樣?
A:這個形容一點也不誇張。吳正宗指出,台灣每公頃農地平均一公頃用掉約 1100 公斤的化肥,是世界平均值的 5 倍,接近美國平均單位面積用量的 10 倍!
用量之所以這麼驚人,他分析,主因是台灣農民根深蒂固的「淹灌」習慣。因為水費便宜,農民習慣讓水流滿整片田地。這樣做雖然省事,但水溶性的化肥也跟著大量的水一起流失掉了。為了確保作物吸收到足夠養分,農民只好不斷加碼狂撒,造成了嚴重的浪費與環境負擔。
台灣預計在 2030 年前要達到化學肥料減半的目標,從 2011 年的 100 萬公噸降至 50 萬公噸,根據2024年《農業統計年報》,施用量已降至 75 萬公噸。距離 2030 年,只剩不到 5 年時間,台灣的施肥習慣、肥料轉型都還有巨大挑戰要面對。
Q8:如果有一天進口肥料變得超級貴,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嗎?
A: 當然有,吳正宗表示,面對挑戰,台灣農業其實有一條更永續、更聰明的路可以走,那就是循環再利用,比如將台灣每年大量的農業廢棄物、廚餘,以及上億隻雞、數百萬頭豬的排泄物,全部回收做成高品質的有機堆肥,理論上可以取代 70% 以上的化學肥料。除此之外,也要鼓勵農民在休耕期種植綠肥,利用植物幫土壤免費「固氮」,既省錢又環保。
知識補充包:肥料有「速食」和「養生餐」,該怎麼點餐?
走進肥料的世界,就像踏入一座龐大的超級市場,從快速見效的「速食」,到調理土壤體質的「養生餐」,應有盡有,而農民則要從中挑選最適合自家作物寶寶的營養食品。
市面上的化肥主要分為兩種。吳正宗解釋,一種是「單質肥料」,像專科醫生一樣,一次只專心處理一種問題,例如尿素只提供氮、過磷酸鈣專門補磷。比如尿素((NH2)2 CO),若包裝上寫含氮(N) 44%,剩餘的56% 其實就是組成其化學式的碳(C)、氧(O)等元素,全部加起來剛好是100%。
另一種則是更方便的「複合肥料」,就像是營養均衡的套餐,由肥料廠預先調配好黃金比例。包裝上若標示「26-13-13」,就代表這包肥料含有 26% 的氮、13% 的磷、13% 的鉀,讓農夫能一包搞定,針對作物不同生長階段的需求,精準投餵。
相對於化學合成的「速食」,另一大派系則是講求天然的「養生餐」:有機質肥料。吳正宗指出,有機植肥料的材料,必須來自「曾經有生命的東西」,例如雞豬糞、動物骨頭、蝦蟹殼或木屑菇包。這些材料經過充分發酵、堆肥後,不僅能提供養分,更重要的是能改善土壤的結構,讓土質變得鬆軟、通氣又保水,就像是幫大地敷上一層頂級的調理面膜。
除了這兩大主流,肥料宇宙中還有許多各懷絕技的「特種部隊」。例如「綠肥」,農夫會先在田裡種滿太陽麻、田菁等豆科植物,利用它們根部的共生菌來抓住空氣中免費的氮。等到植物長得最青翠、正要開花時,便將它們全部翻耕進土裡,直接變成下一季作物的天然養分。
此外,還有像精力湯一樣,用澆灌就能快速吸收的「液態肥」,以及將肥料包上一層膜,能緩慢釋放養分,不怕大雨沖刷的「緩釋型肥料」,讓養分管理更加聰明有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