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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翰立的反焚化爐戰役:賭上政治前途,不能讓一個爐子毀掉百年農業

外界總以為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政二代,但名間鄉長陳翰立其實是含著「電湯匙」長大,在各種電擊般的衝突與磨難中開展人生,也讓他對「壓迫」特別有感。當名間面臨焚化爐開發,雖然選民藍綠都有,但他沒有選擇在體制內虛與委蛇,而是賭上政治前途,站上反對最前線。

面對看不到盡頭的焚化爐抗爭,陳翰立接受《上下游》專訪,他卸下政治人物的防護與武裝,分享他在這場土地保衛戰中最真實的迷惘與堅持。

陳翰立出身政治世家,但人生充滿衝突與磨難,讓他對「壓迫」特別有感。(攝影/楊語芸)

服務處長大的政治「債二代」,全家為選舉付出代價

陳翰立的政治啟蒙來自家門口那塊公私不分的服務處招牌。父親陳啟吉是個政治狂熱份子,曾參與過十次大小選戰,陳翰立的童年幾乎與選舉掛鉤:三餐除了早餐,其餘都在吃便當;服務處就在住家樓下,他每天起床就得面對各種求助者,從兵役調動、代買車票甚至江湖糾紛,父親都必須處理。這種環境讓他很小就見識社會各色臉譜,也深刻體會到政治勝負後「門庭若市」與「冷冷清清」的現實。

出身政治家庭也讓陳翰立在求學時期面臨極大的壓力,在校園內遭受立場不同的老師嚴厲管教。此外,儘管外界以為政治世家家境優渥,家門口確實停著贊助的名車,但因選舉與買票極度耗錢,家裡長期入不敷出。他記憶中,家裡曾因房地產被拍賣或付不出房租,被迫搬家多達五、六次。

陳翰立國三那年,黑金政治猖獗,選舉恩怨不斷,開票當晚,就讀小學六年級的妹妹突遭歹徒綁架,贖金開價兩千萬元。儘管妹妹後來逃過一劫,但這場帶有濃厚政治恐嚇意味的案件,讓全家人陷入極度不安,陳翰立因而倉促被送往美加避難,被迫與熟悉的土地斷開聯繫。

迷惘年少,在異鄉活成孤島

陳翰立的學歷看似亮眼,一路攻讀到康乃爾大學公共行政碩士,但他坦言,留學那些年始終處於「不知道要幹嘛」的迷惘狀態。在台灣的父母因選舉不利、家境轉差,不僅沒能到美國探望他,甚至連生活費都未能準時匯到,他還得去餐廳打工補貼開銷,在異鄉活得像是一座孤島。

內心的無措與經濟壓力,加上異鄉對華人的歧視挑釁,讓他多次因自我防衛而與人起了肢體衝突,甚至一度被捕;因為沒錢看診,讀醫科的表哥也曾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硬生生在他下巴縫了八針。對當時的陳翰立而言,這些身體上的傷痕與進出法庭的經歷,是他在面對窘迫生活與迷惘前途時,唯一能宣洩情緒的管道。

聖堂教父的幻滅:在債務與親情間投入政治

陳翰立對政治的態度,始終在「生理性排斥」與「現實性依賴」間劇烈拉扯。返國之初,他曾深受漫畫《聖堂教父》影響,天真以為憑藉父親遺留的人脈、自己能夠走出清新政治坦途,但首戰失利讓他意識到家族遺產的幻滅。

然而,父親不願斷絕政治香火,揚言若兒子不選、就要推失智徵兆初顯的母親上陣。陳翰立為了不讓母親受苦,抱著「這場苦由我承擔」的決絕代母出征,意外連任三屆議員,卻也開啟了長達十年的還債人生。

外界總以為議員身分等同財富,但陳翰立的從政之路本質上就是一場家道救贖。父親因為選舉而債台高築,在《票據法》仍有刑責的年代,母親因被父親掛名人頭而遭拘提,陳翰立四處舉債才讓母親保釋,這些重擔導致他當選後的薪水入不敷出。債主登門、被罵髒話、被摔椅摔桌的日子,延續了七、八年之久,種種「被錢逼、被時勢逼」的底層經驗,讓他日後面對弱勢群眾時,多了一份感同身受的共鳴,也成了他在面對焚化爐爭議時,選擇與鄉親站在一起的性格基礎。

陳翰立第三次參選時,母親已經失智、認不得他,但還是很關心地看著他。(照片提供/陳翰立)

人生豪賭:離開舒適圈,由議員到鄉長

在南投當議員,對陳翰立來說是一件「太簡單」的事,甚至足以舒適地過完一輩子。然而,缺乏實質改變能力的日常,對他而言是在虛耗生命能量。他看著議會的問政環境止步不前,而議員僅有的監督與建議權,在行政體系面前是那麼蒼白無力。他對自我仍有期許,不願在「坐而論道」的位置上虛度一生,44 歲那年,他選擇親手敲碎這座舒適圈。

陳翰立表示,「男人要的是成就感」,對他這樣的政治人物,成就感必須建立在「能為社會改變一點點」的實權上。相較於只能建議的議員,鄉長手握公所預算與決策權,能真正為家鄉的建設拍板定案。為了斷掉自己的後路,他在第三任議員當選後就公開宣布不再連任,這是一場人生的豪賭:選上了就為地方實幹一場,選不上,44 歲的他還來得及轉行。最終,陳翰立以過半的民意入主名間鄉公所,成為這方淨土真正的掌舵手。

陳翰立拒絕一輩子當「太簡單」的議員,入主名間鄉是為了「為社會改變一點點」。(攝影/楊語芸)

不能讓一個爐子消滅百年農業

原本他腦中有一幅清晰的名間鄉建設藍圖:他希望能延伸濁水火車站,接軌田中高鐵系統,讓名間正式納入「高鐵一日生活圈」,提升門戶的觀光價值;同時,他打算設立茶產區的農業專區,透過跨單位的協調奔走,健全旱灌系統,解決茶區長期缺水的大痛點。然而抱負尚未施展,就先與爭議不斷的焚化爐議題正面撞擊,「現在光是焚化爐的事情,就讓我們疲於奔命。」

陳翰立批評,南投縣政府的焚化爐選址與程序既莽撞又不公平,僅針對名間評估,卻未考慮其他更適合的土地。他也從經濟產值分析,焚化爐一年產值約 15 億元,但名間整體的茶產與相關農業產值高達 3、40 億元,一旦環境或地下水資源受損,將是對農民生計的毀滅性打擊。他也憤慨地表示,焚化爐的使用壽命至多 30 年,但名間的務農環境已傳承數百年,「為了一個狗屁爐子要消滅這些努力,我沒辦法接受。」

此外,南投盆地地形導致空氣擴散性極差,他以國慶煙火後空汙停留五天為例,強調污染物將長時間滯留南投,而選址下方正是名竹盆地的地下水庫,鄰近鳥嘴潭等重要民生水源。他質疑縣府若真如口中所說的技術安全,為何不將焚化爐蓋在垃圾產量最多的南投市或草屯,反而要興建在農業精華區?對陳翰立而言,這是赤裸裸的「欺負名間人」,打算以犧牲農業產值來解決全縣的垃圾難題。

陳翰立帶領自救會對抗縣府不公不義,強調名間焚化爐是「欺負名間人」的政策。(攝影/莊彙翌)

「鄉長,你不要演假的喔。」

陳翰立對「壓迫」有著刻進骨子裡的敏感,他看著鄉親為了守護家鄉走投無路、甚至下跪陳情卻被冷漠對待,心疼地直言:「看到縣政府這樣霸凌這些人,忍無可忍。」

在抗爭現場,自救會成員曾直白叮囑:「鄉長,我們跟著你往前衝,但你不要演假的喔。」民眾對政治人物普遍的不信任,迫使陳翰立必須一再證明決心。這份「全鄉都在看」的重擔,讓他陷入不能喊累、更不能退縮的境地,沉重的精神壓力更讓黃斑部病變惡化,每隔幾個月,他便得忍受在眼球內直接打針的劇痛治療。

名間鄉自救會及居民北上行政院門口陳情,頂著大雨表達訴求。(照片提供/監督施政聯盟)

當算計失靈,就回歸良心

同樣出身南投政治世家,陳仁育與陳翰立家族是地方「世仇」,但陳翰立從美國回來後,就頻頻拜會陳仁育,陳仁育最終被他的「鍥而不捨」誠意打動,開始提供政治上的「指點」。在陳仁育眼中,這位「天真率性」的對手在歷練十幾年後,依然保有難得的「赤子之心」,是一位與眾不同的政治人物。

對於焚化爐議題,陳仁育明確點出,陳翰立以「保護農業」與「守護家鄉」作為強勢訴求,在政治操作上不僅是正義之舉,對連任更是強而有力的基石。然而,現實並非只有一種聲音。陳翰立身邊許多「淺藍」或關心他的朋友極力勸阻,擔憂強硬對抗資源豐厚的縣府,恐遭行政霸凌或讓鄉民被「查水表」,對選情絕無好處。

一邊是政治前輩的議題分析,一邊是親友的避險建議,陳翰立坦言,既然辨不清前方的利弊得失時,他決定不再低頭翻看那本政治損益表,而是抬頭看一眼名間台地如常的翠綠茶園,從容回歸最原始的直覺:「不適合的事,反對下去就對了。」

放下政治前途的算計,陳翰立認為名間焚化爐是「一定要反對的事」。(攝影/莊彙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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