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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農不是幫手,是專業合夥人,高嘉琪田間革命,打破「男主女輔」天花板

為了支持先生,高嘉琪放下七年花藝師工作,一起回到農村創業。踏進田裡她才發現,務農不僅要面對挑戰,更有一種難言的失落——無論女性再投入、再能幹,也總被簡化成「幫忙的人」。為了改變處境,她選擇用成果替自己說話:進修、觀摩,用實驗證明自己的決策值得重視;撐起半邊天的農村女性,不只是牽手,應該是一起扛責、共享收穫的專業合夥人。

女農高嘉琪認為,女性在田間的工作長期被低估,卻是撐起農業價值鏈的關鍵。(攝影/楊語芸)

從花藝到番茄,高嘉琪為愛回農

高嘉琪的童年記憶鑲嵌在父母為了 30 元早餐費而爭吵的貧窮陰影裡,國小時曾因下田後全身沾滿泥巴、卻遇見騎車玩耍的同學,那份身為農家小孩的「卑微感」,讓她極度排斥務農,一心只想朝著漂亮、優雅的世界走去。

高嘉琪就讀農校的園藝科,之後進入都市的花店工作七年,成為資深花藝師,擁有穩定且自豪的專業地位。原本順利的職涯在先生張育瑋從職業軍人退伍後迎來轉折。張育瑋對未來感到迷惘,想跟著叔叔種植小番茄,高嘉琪出於對丈夫的愛與支持,毅然放下花藝,與丈夫共同創業。

踏入農業之初,高嘉琪與張育瑋貸款 200 萬元興建溫室,夏天種洋香瓜、冬天種小番茄。但第一年因經驗不足、農作欠收,全年收入僅有 30 萬元,給了新手農夫震撼教育。幸好叔叔高順慶傳授經驗,他們學習「捨量求質」,力求每顆番茄都甜度高、皮薄,終於在拍賣市場中受到青睞,站穩務農事業的第一步。

叔叔高順慶(前排右)傳授小番茄栽種技術,讓高嘉琪與張育瑋(後排右)站穩腳步。(攝影/楊語芸)

夫妻展現生存韌性,技術轉型期兼職存錢蓋溫室

小番茄的品質逐漸穩定後,高嘉琪也開始把過去身為花藝師的專業,真正用進農業裡。她在分級與包裝上格外挑剔,能辨識小番茄間細微的色澤與外觀差異,確保每一盒消費者手中的產品品質一致。

在田間管理上,夫妻倆也持續強化對植物的觀察力,他們學會解讀番茄生長訊號,精準調整肥培時機與比例,不再死守固定施肥或噴藥流程,甚至反覆實驗不同肥料配置,只為把甜度與口感再往前推一步。

在技術累積的學習期,夫妻也發揮生存韌性,在財務最困難那幾年幾年,高嘉琪回花店打工,或到其他農田當幫工;丈夫兼做水電撐住貸款壓力。即便生活緊迫,他們仍選擇把有限的盈餘優先投入第二棟溫室,累積專業農夫的資本。

張育瑋與高嘉琪種植的玉女小番茄,皮薄多汁,每斤可售出 300 元。(攝影/楊語芸)

母職帶進田裡:只有女農才有的雙重勞動

儘管是夫妻一起創業,但高嘉琪除了需要扛住品質與產量,也必須做好母親與妻子的角色,先生可以「按表操課」,施肥、淹水、噴藥雖然辛苦,但做完就能休息,甚至能去網咖打電動,讓腦袋關機一下,高嘉琪則是每分每秒、全年無休。

清晨六點多鬧鐘響起,她得準備早餐、催孩子起床、送孩子上學,之後切換成農夫身份,鑽進溫室,在兩區農地間來回奔走。除了彎腰工作,她還得牢記等下得去買便當、巡工、接孩子放學。她趁孩子吃飯時洗衣、寫功課時拖地,始終處在待命狀態,連回到家都很難真正坐下來休息。

在悶熱的溫室裡,高嘉琪最深刻的記憶不是收成,而是早些年直接在田區裡哺乳的時刻。農務正忙、汗水浸透衣服,皮膚黏膩得難受,但孩子睡醒後,仍一拐一拐地走向她,在番茄藤蔓間尋找母親的懷抱。對孩子而言,這裡沒有工作,只有需要被回應的身體。

在田間忙碌整天後,高嘉琪返家還得準備晚餐、處理家務。(攝影/楊語芸)

沒有廁所的田間,是女農最安靜的戰場

母職與勞動必須同時進行,而農地的環境條件往往成為最折磨女農身體的壓力來源:沒有地方解決基本生理需求。大片田區沒有廁所,夏天汗流浹背,也不敢多喝水,只因一旦有尿意,根本無處可去。懷孕後頻尿更難避免,有時只能被迫在水溝邊解決,甚至連洗手的乾淨水源都沒有。

生理期的經驗更是一段高嘉琪至今回想仍舊感到噁心的記憶。國中時一次月經來潮,農田離家遙遠、毫無遮蔽,她只能躲在樹下更換生理用品。抬頭那一刻,她發現一輛車停在路邊,司機直直盯著她看。那種私密時被窺視的恐懼,讓她立刻狼狽逃走。

長期在溫室高溫下勞動,也迫使高嘉琪犧牲對外貌與保養的追求。戴帽子、擦防曬在悶熱環境中反而引發嚴重濕疹與汗疹,她苦笑說,這輩子貼過的酸痛貼布遠遠比敷過的面膜還多。農地裡的現實,讓她連「好好照顧自己」都成了一種奢侈。

不是幫忙,是專業:女農要被看見、也要有決定權

高嘉琪的狀態並非特例,而是女農普遍發生、卻最常被忽略的處境,儘管承擔著雙重勞動,卻少被理解與支撐,甚至連工作的貢獻都被低估。

農村普遍觀念認為,噴藥、施肥等「重活」才是男性專屬的核心技術;而那些最耗時、最細膩、最直接影響品質與價格的採收、分級與包裝,卻常被輕描淡寫成女性隨手能做的「雜事」。高嘉琪認為,這些被低估的工作其實撐起了整個農業價值鏈,卻長期不受重視,認為女性只是「幫忙的人」,導致她在專業建議上始終缺乏決定權。

長期「不被看重」,在現實生活中引發了頻繁的火爆交鋒。她與先生常在田間爆發激烈爭執,雙方個性都強,誰也不願聽誰的。在那段日子裡,農場變成了戰場,兩人處於緊繃狀態,看對方做什麼都不順眼,甚至刻意想挑出對方的毛病來證明自己才是對的,長期的情緒內耗,比農事更加艱辛。

高嘉琪務農多年,慢慢調整角色,如今已是先生張育瑋的合夥人、而非幫手。(攝影/楊語芸)

柔性的權力革命:打破「男主女輔」框架的永續之路

高嘉琪意識到,無休止的吵架無法解決專業認同的問題,於是提出以「結果論」作為評判標準。她將農場化為科學實驗室,大膽採用「對照組與實驗組」的作法,以實證來判斷雙方決策的正確定。

她也發現,如果要讓聲音更有份量,她必須更積極的「武裝」自己,不間斷地參加課程、觀摩其他農場,並與各地專家交流,讓她在表達意見時有紮實的數據支撐。她將女性在藤蔓整理與精準包裝的能力,定義為決定農產產值的「關鍵專業」,連先生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與專業,她不再是誰的附屬,而是能與丈夫並肩作戰的專業合夥人。

高嘉琪認為,她的細緻管理可優化品質,但先生在體力勞務與噴藥效率上的經驗也確實無可取代,雙方應該平等合作。她深信,當農業要談永續,第一步就是讓那些早已撐起半邊天的女性不必再躲在男人後面,而是能憑藉專業、挺直腰桿,以自己的名字站在田間,擁有實質決定權,也共享收穫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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