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追求經濟發展的過程中，長久以來皆與穩健發展的產業政策呈現緊密的關聯性。在全球供應鏈重組及推動高附加值經濟活動的浪潮下，其產業策略再度成為焦點。印尼採取了以補貼為主導的扭曲性策略，用以支持特定產業的發展，並涵蓋了能源、農業、製造業，以及近期崛起的電動車（EV）領域。
此策略的成效仍不明朗
間接補貼在印尼的產業政策中扮演著多面向的角色，可當作是產業成長的催化劑，也可是扭曲市場與造成經濟浪費的根源。稅收優惠、貸款補貼及直接性財務支持等方式，已被用於吸引投資者參與自然資源的下游加工產業鏈，其中最顯著的是電動車電池所需的鎳礦開採。
此舉的目標是在於提升印尼在整個產業價值鏈中的地位，從單純的原物料出口國，轉型成為全球製造業網絡的關鍵角色。印尼政府禁止鎳礦出口的政策，配合國內自行冶煉與電池生產的激勵措施，正是此種「資源式民族主義」策略的展現–其為透過提供低成本且受控制的原物料，實質上是對國內加工產業一種實質性的補貼。
針對產業下游所實施的補貼政策不僅只限於鎳礦而已，印尼正將類似的邏輯應用於其他的商品–包括鋁礦、銅礦及其他二十餘種商品–其主要用意在於以自然資源優勢為核心打造並建立整合型的國內產業。
這些政策受到了來自政治與經濟方面的強力驅動。在政治層面，補貼是獲得產業支持的有力工具，特別是針對那些尋求經濟補貼的企業；在經濟層面，此策略目的是在效法東亞國家的成功模式，包含培育支持新興產業、創造就業並降低對進口的依賴。在此雙重背景的考量下，促使印尼政府採取補貼形式的產業政策。
印尼的願景是在2045年前轉型成為已開發國家，這個巨大的抱負強化了政府進行深度市場干預的意願，透過保護本土企業並運用國家的財政實力，將投資導向汽車工業、電子產業及數位經濟基礎建設等策略性領域。
然而，此種以補貼為驅動的產業政策，關於其實質效益仍尚未有定論。儘管它確實刺激了目標領域的投資–蘇拉威西島的鎳加工熱潮，便是典型的例子–但付出的相對代價，卻相當高昂。
產業補貼消耗了國家相當大一部分的預算，排擠掉了可用於更具生產力領域的潛在支出。這往往導致效率的低落，因為受保護的產業可能缺乏在全球範圍內創新和競爭的意願與動力。此外，這也會造成了對經濟補貼的依賴風險，使得企業更傾向於優先遊說政府持續地提供支持，而非真正提升自己的生產力。
印尼政府主導的加工鏈快速擴張，特別是在礦業，也引發了重大的環境與社會隱憂。森林砍伐、水污染及當地社區的遷徙等問題，正是這項產業策略帶來的隱性成本，而印尼政府卻往往對此視而不見。
在印尼的歷史上，充斥著依賴補貼為驅動力的產業政策，卻未能培育出永續且具競爭力產業的各種案例。例如蘇哈托時代的國家型汽車計畫，儘管消耗了大量的國家資源，卻始終未能達成商業的可行性或技術的自主，最終在低效率與裙帶關係的雙重壓力之下，徹底的崩潰瓦解。
同樣地，鋼鐵與石化等產業長期受惠於國家的保護政策，導致國內產業的生產成本高昂，一旦降低貿易壁壘便難以與進口品競爭。這些歷史前例作為前車之鑑，揭示著若缺乏強而有力的治理機制、明確的績效指標及最終的退場策略，經濟補貼政策恐將催生出依賴性強且缺乏競爭力的產業。
印尼的產業政策對其區域與全球性的整合具有複雜的影響力。一方面，電動車電池生態系統的發展，使印尼成為了全球供應鏈的關鍵樞紐，吸引來自韓國、中國等地外國直接資本投資。此類型的整合可促進技術轉移、創造技術型就業機會、並提升出口收益。
另一方面，印尼的保護主義的傾向與經濟補貼制度常引發其貿易夥伴的摩擦。例如印尼的鎳出口禁令，便導致歐盟向WTO提出申訴。儘管印尼在初審中敗訴，但仍持續提出上訴，顯示印尼不顧國際貿易夥伴的壓力，仍堅守其策略路線。
這種強勢的立場雖在國內廣受歡迎，卻為國際投資者帶來了不確定性。當印尼政府雖希望可以獲取對印尼資源有興趣投資者的青睞，卻可能嚇退那些以穩定、基於規則運作的貿易環境作為優先考量的投資者。在東協內部，印尼雖倡導區域合作與發展，但其產業政策可能被認為與東協建立單一市場與生產基地目標互相牴觸。這將引發競爭性摩擦，因印尼推動自給自足的電動車產業行動，已直接挑戰泰國與越南既有的汽車產業樞紐地位，恐將進一步導致該區域供應鏈的破碎化。
印尼並非在孤立的狀態下運作，目前全球趨勢正回到干預主義型態的產業政策，美國與歐盟等主要經濟體紛紛推出巨額的補貼方案–例如現已部分失效的「美國通膨削減法案」–目的將是使關鍵的供應鏈撤回至國內。對印尼而言，直接參與補貼競賽將注定是一場敗局，並使其抱持的產業壯志雄心更難實現。
印尼的產業政策是一場高風險的豪賭，這項策略的發想源自於為了加速經濟的發展與提升自給自足的正當訴求，但成功絕非必然，其財政與環境方面所需要付出的成本皆相當龐大。
前行之路需要更細膩的策略–從廣泛、扭曲的補貼政策，轉向具針對性、以績效為導向的激勵措施，在不影響國家預算或損害環境的前提下，培育出真正的競爭力。此類的轉型需要將支持與績效掛鉤–例如出口價值、特定技術轉移或研發投資等。確保政府的支持性措施係具備時效的暫時性措施至關重要，方能避免產業長期依賴政府的扶持。
在國內政治需求與全球經濟整合要求之間取得平衡，仍是印尼面臨的最大挑戰。如何駕馭這項平衡之術，不僅將決定國家未來的經濟發展軌跡，更將定義其在一個相互連結的世界中所扮演的角色。
摘譯文章出處：
Jahen F Rezki. Indonesia’s industrial policy a double-edged sword. December 19, 2025. EAST ASIA FORUM. Retrieved from: https://eastasiaforum.org/2025/12/19/indonesias-industrial-policy-a-double-edged-swo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