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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地下蔬菜王國 》跨國籍部隊強大,借名拍賣、水菜洗白,現金轉出來

來自東南亞的「無證移工」(註 1),已是台灣農村不可或缺的勞動力,近年更在農地上自行創業,躍升成地下「越南老闆」,掌握種植到出貨的實權。如果「取得農地」是權力翻轉的起點,那麼「人力」與「通路」就是讓地下體系得以茁壯的命脈。

《上下游》調查,每個地下越南老闆都有自己的「人力部隊」,成員跨國籍、跨法制,人數眾多、隨叫隨到、極有彈性。在最終端的產銷環節,則透過「借名掛牌」和「現金市場」讓蔬菜可以順利銷售,並取得現金回流,完成完美的身份洗白。

越南籍工頭領隊,每次出動都有近 10 人包下採收工作。(攝影/楊語芸)

每個越南老闆都有約 10 人工班可以調度

自行創業的越南無證移工雖然十分勤勞,但單靠自己的勞動力仍遠遠不足,要實質經營自己的蔬菜事業,需要穩定的勞動力來支撐。來台較早的新住民與後來抵台的越南移工及嫁入農村的姐妹們,生活圈與工作圈逐步重疊,人際關係自然交織,讓許多新住民成為重要的人力節點——誰家缺工、誰想找活,全靠她們調度安排。

在這樣網絡中,越南老闆一方面靠新住民牽線取得人力來源,同時,他們也因長期在農村各地打工,累積廣泛的人際關係,本身往往就是工頭角色。承租農地後,人從自己群組調、工從自己班底派,生產所需勞動力直接在內部完成配置,不像台灣農民需要向外求援。

根據記者調查,每個越南老闆至少都有 10 人左右的工班可以調度,其中既有無證移工、新住民姐妹,更有農村裡打零工的台灣人,他們展現出台灣農業體系難以企及的調度彈性與耐勞程度,將生產成本壓低到了傳統農民難以競爭的水平。

移工與新住民點著頭燈採收葉菜,是彰雲嘉蔬菜產區常見的畫面。(攝影/楊語芸)

跨國籍、跨法制的務農部隊

開車在農村菜區,從夜半到黃昏都可以看到許多工班在農田間忙碌,不論收穫哪種青菜,露天或是溫網室,農工們的共同特色是操持越南話。然而仔細觀察,這些工班的組成極其混血:除了同鄉的無證移工,還有新住民姐妹以及當地的台灣農婦。

在這裡,語言不再是障礙,生存才是共同利益。越南老闆們不僅掌握了同鄉的人力庫,更因為手握「全年有工」的承諾,甚至能反過來吸納農村剩餘的本土勞力,形成一支戰鬥力十足的務農大隊。

不過部隊中的移工不全然是無證身分,其中亦有大量在農村附近工業區上班的合法移工。他們利用工廠輪班的空檔,趕在上班前半夜下田搶收葉菜,或在傍晚下班後趕往溫室採摘番茄。即便現行法規嚴禁移工在外兼職,但在產地「缺工」與移工「想賺錢」的雙向渴求下,這道禁令形同虛設。

穿梭於工廠與農地,移工們在輪班空檔搶時間吃便當。(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黑市比合法更有尊嚴、更好賺

不只一位農民告訴記者,每隔幾天就有陌生的移工臉孔主動推開溫室大門,操著生疏的中文詢問:「老闆,有沒有工作可以兼差?」

這種「兼職」的吸引力極大,比起工廠裡被嚴格計算、且需扣除各種規費的加班費,田間現領日薪成了改善家鄉生活更快速的捷徑。而當合法移工蹲在田裡,目睹同鄉前輩已能自行租地、發號施令,且每天手中有大把鈔票直接發放薪水時,心裡的天平便漸漸失衡。

這種「黑市比合法更有尊嚴、更好賺」的強烈反差,透過工班間的耳語和他們在田間實作的見證而不斷發酵,讓地下經濟像一台高功率磁鐵,持續誘使著體制內的勞動力集體向外逃逸。

合法移工在工廠下班後再趕往小黃瓜溫室「打工」。(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借名上架拍賣」,地下越南老闆的金流

蔬菜收割後,除了交貨給盤商、現金交易外,如何突破需要身分證的「制度門檻」進入拍賣市場,成了地下體系最關鍵的最後一哩路。

台灣果菜運銷制度採實名制,供應作物的農民需用身分證及存摺申請「供應代號」,才能將作物送入拍賣市場。地下老闆沒有台灣身分證,他們多透過已取得身分證的新住民,或是租地給移工的老農申請代號,再借用他們的代號「掛牌」。

然而,正因為運銷採實名制,一旦蔬菜檢驗出農藥殘留等食安問題,出借代號的台灣人必須承擔後果,因此「借名」通常建立在極深的情誼或交換條件上。常見的作法是,拍賣成交後的貨款先扣除約定比例的「掛名費」,剩下的款項再以現金回流到無證移工手中。

透過借名掛牌與現金分潤,無證移工在制度縫隙中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農業經營模型。

集貨場的公開秘密:只認代號不認人

復興合作農場呂主任便證實,制度規定確實要求需以台灣身分證登記供應編號,但合作社收菜的實務規則是「只看菜、不看人」,「只要出事有人出面認帳就好」,合作社不會、也無力去徵信供應代號下是否為本人耕種。

記者實際走訪合作社與農會集貨場,早上 8、9 點正是農民交菜的高峰時段,不少都是移工們獨自駕駛小貨車,熟練地倒車入庫、卸下成籃的蔬菜。這與記者過去採訪時,移工多半只是坐在副駕駛座幫忙搬運的畫面完全不同——如今,他們是握著方向盤的人。

雖然這些移工面對記者十分警戒,多以「聽不懂」拒絕採訪,或機械式地回覆「老闆叫我來」,但集貨場工作人員私底下幫記者點名,誰是純幫工、誰是租地種植的無證移工,早已不是秘密。

二崙農會的工作人員也證實,「我們只負責集貨、對代號,只要菜好、農藥檢測過關,誰送來的其實並不重要。」在講求效率與穩定供貨的產銷體系裡,這群「越南老闆」不僅填補了產能,更利用制度的盲點,成功在合法市場中「洗白」了他們的勞動產出。

移工運來的蔬菜,宣告了農村產銷秩序的翻轉。(攝影/楊語芸)

批發市場的「水菜區」,是地下蔬菜的「洗白基地」

除了交貨給盤商與合作社外,西螺果菜市場這個全台最大的運銷中心,也成了越南老闆最靈活的散貨據點。在市場的「水菜區」,農民只需支付一天 100 元的攤位費即可當起「小老闆」。近年來,這塊區域出現好幾位長期租攤的新住民,她們不僅販售自家的蔬菜,更發展出「代賣服務」——每把蔬菜抽取 10 元佣金,成了法外蔬菜進入現金市場的快車道。

記者深入水菜區觀察,從清晨時分起,就有不少移工穿梭在攤位間送貨,他們將一籃籃蔬菜卸在指定攤位,且每天會送好幾趟。雖然受訪的新住民皆對記者宣稱「蔬菜是自己種的」,但面對記者質疑她們如何同時兼顧繁重的田間耕作與長時間的擺攤,多半顯得語塞,或以「請人幫忙種」含糊帶過。

這種「不問出處、全現金交易」的模式,讓地下老闆自產的葉菜類得以迅速變現,避開了一切可能的實名追蹤。西螺市場內的行口們都表示,若要找這群「隱形經營者」,去葉菜區和水菜區準沒錯。這裡不僅是勞動力的黑市,更演變成了制度外的自由貿易區,讓這群地下越南老闆在全台最大的蔬菜轉運站裡,擁有了與台灣農民分庭抗禮的實質競爭力。

雲林蔬菜產區約 2 成農地為新住民或無證移工經營

根據雲林西螺和心果菜合作社理事主席程昆生的觀察,由合法新住民或無證移工實質掌控的農地比例,以雲林崙背、二崙一帶的蔬菜產區最為明顯,估計已達 20%;若放大到全雲林農地,平均約在 5% 左右,規模仍在持續擴大中。

因無證身分隨時面臨遣返風險,不宜長期投資,這群越南老闆避開了回收期較長的果樹,也繞過了代耕體系成熟的稻米,精準鎖定生長週期短、變現速度快的葉菜類作物。

新社蔬果合作社執行長李慶國則表示,由於無證移工皆透過借名等手段隱身幕後,無法觸及真實樣貌,或用正式資料驗證,只能從產銷動態與同鄉網絡中,推估出他們在雲林租地的比例約在 5% 左右。但這 5% 的「冰山一角」已展現出驚人的資本韌性,部分領頭者甚至購置價值上百萬元的噴藥農機,進行規模化管理。

這場在田間低調運作的「平行農業」,正以政府看不見的速度,實質重組台灣農村的權力版圖。

西螺網室撐起蔬菜命脈,但翻湧綠意下的主導權已悄然隱入地下版圖。(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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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台灣對這群移工有各種不同的稱呼,就原雇主的視角來看,他們是「跑了」,因此被稱為「逃跑外勞」;從政府的管理立場,他們離開原雇主後不知所蹤,因此為「失聯移工」;社會則泛稱他們為「非法移工」。

本專題則以國際通用的「無證 (undocumented) 移工」一詞,指稱缺乏合法居留或工作證件者,他們的處境反映出他們違反了行政法,而不是逃逸(污名化)、非法(illegal) 或失去聯繫( disconnected);「無證移工」為較中性、精確的法律狀態描述。

註 2:基於新聞倫理,本報導的紀實攝影均以面罩隱去無證移工的面容,因為他們在法律上仍屬易受傷害的脆弱群體;《上下游》致力於揭露產業真相,但不以受訪者的生存代價為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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