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無證移工」(註 1)逼近 9.5 萬人,跨產業流入農村的黑數難以追蹤,核心關鍵在於農業極端缺工。然而農業部統計卻顯示缺工率僅有 5%,與現實落差極大。農業部無查緝權,移民署難以追蹤產業別流向,勞動部雖推動跨產業轉換機制,但對已進入地下市場者無從著力。總體來說,台灣政府對農村無證移工現況無從掌握,治理蒼白無力。

官方統計:缺工改善至 5%;產地回應:至少三成
儘管農村現場面臨勞動力爭奪,官方統計數字卻顯示缺工狀況正趨於緩和。農業部指出,根據委外調查結果,2024 年農家缺工比例為 5.3%,較 2018 年的 8.1% 減少了 2.8%,評估各項人力改善措施已有成效。
然而,這組逐年改善的數據與農村實際感受存在巨大的斷裂。全國農會總幹事張永成以「胡說八道」四個字回應,他並質問,若缺工比例僅 5% 左右,為何會有大量非法移工在農村生存?他評估保守估算缺工應達三成。
百大青農謝志坪則認為缺工至少四成,他提到缺工比例下降不必然代表人力補足,在缺乏耕作總面積、農戶變動總數等關鍵母數對照下,單一比例數據未必能完整勾勒出農業勞動力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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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署「查獲」無證移工人數與現場落差極大
根據移民署統計,截至 2025 年 12 月,全台無證移工已近 9.5 萬人,其中原以農業身分入境、隨後失聯者共計 2,131 位。移民署表示,近五年平均每年查處無證移工約兩萬人,其中查獲從事非法工作者僅約 1,500 餘人,而從事農業相關工作者僅占 5%,換算每年僅查獲約 75 人。
然而,學術界對此數據的代表性抱持高度質疑。英國學者 Isabella Cockel 指出,2022 年她在南投埔里訪談種植茭白筍的越南籍人士時,對方提到,受訪兩週前移民署專勤隊才剛在當地執行查緝,單次帶走的茭白筍田無證移工就超過 100 名。
對此,移民署解釋,雖然每年查處兩萬人,但因人力限制無法逐一調查其工作軌跡,5% 的比例僅限於具備明確工作證據的查獲案件,難以精確統計農村整體的非法勞動數據。一名不願具名的移民署官員便坦言,全台專勤隊員僅約 500 人,面對將近 9.5 萬名的失聯移工,行政資源與實際查緝需求存在極大鴻溝,導致統計數字與田間現實嚴重脫節。

跨產業流向監測失靈、外展移工無法留人
根據勞動部統計進一步分析,目前滯台的 9.5 萬名失聯移工中,原本受雇於單一農場、從事「一般農牧」工作的移工,其失聯率為 9.12%;而由農會或農務機構統籌調派的「外展農務」移工(註 2),失聯率則為 8.21%,兩類失聯者總計 2,131 位。顯見不論是單一雇主、或是外展機制,「無法留人」的現象都同樣存在。
同時,這兩千多名「白農轉黑農」的移工僅是田間勞動力的一小部分。現實中,更多是從工廠、營造業或家庭看護職位離開後,跨產業湧入農村。這類勞動力脫離原有的監測軌跡,官方統計報表無從掌握其具體流向,他們在國家監測範圍外的灰色地帶,實質重塑農業生產新秩序。
農業部以「變形工時」、「外展移工」為解方
農業部坦言,現行《勞基法》規範與農業生產特性存在落差,農民面臨「雨天無法下田、晴天受限工時」的束縛。現行「7 休 1」與每日 12 小時的工時上限,在搶收期常成為觸法紅線;每月 46 小時的加班額度,也難以應對農業短期高強度的勞動力需求。
為緩解積弊,農業部納入「四週變形工時」機制,允許農民在四週內靈活分配工時,每日正常工時可提升至 10 小時,並確保兩週內僅需提供兩日例假,以因應搶收壓力。
此外,農業部亦推動由農會或機構擔任雇主的「外展農務」模式,將薪資、住宿與行政規費由機構統籌,農民支付服務費即可預約人力。截至 2025 年底,農業部已核定 298 家單位、聘僱 4,000名外展移工,扣除已離職回國及轉至其他產業的人數後,現有 3,223 位(若再扣除失聯者,就不及 3,000 人)。
農業部期待透過專業調度,提高合法勞動力的流動性與利用率,試圖從地下黑市手中取回人力主導權。

季節性需求導致「外展調度」失靈
儘管外展機制提供彈性,但在農村實務中仍面臨衝突。元長農會指出,地方核心作物(如花生)的工序皆有定數,全鄉的採收與曝曬時程都差不多,人力需求在同一時間爆發,外展移工同樣陷入供不應求。農會作為雇主,若為旺季擴大招募,閒散期的薪資負擔將使營運陷入虧損,形成結構性困擾。
「跨區支援」亦引發農民不滿。美濃農會總幹事鍾清輝指出,野蓮產業屬全年性生產,需穩定且熟練的工班;農業部會臨時要求美濃的外展移工支援其他地區的季節性採收(如荔枝),將衝擊野蓮產業長年的穩定,這種調度指令忽視了農戶對穩定人力的依賴,讓政策窒礙難行。

行政補破網,失聯依舊加速
農村的無證移工多數由其它產業「逃逸」而來,為解決移工因受限於「單一雇主」、在原工作環境不適應時僅能「不告而別」的困境,勞動部推動「跨產業轉換」機制,允許移工在合法體制內尋找新雇主,試圖用這種方法降低失聯動機。統計顯示,2025 年 1 月至 11 月底,該機制已協助逾一萬人次完成工作轉換。
然而,儘管行政流程有所優化,同一時間的失聯人數仍增加了 4,086 人。數據反映出,地下市場提供的「現金現結」、無須扣除保險成本以及即時派工彈性,對勞動力的供需雙方仍舊充滿誘因。
至於「放寬自由轉換雇主」是否能減少逃跑動機,農業部目前的態度仍傾向否定,理由是「經驗顯示不一定有效」。但究竟哪些經驗、有沒有具體的調查數據或國外案例對照?農業部皆未提供。這種僅憑「口頭經驗」而非「實證數據」的決策模式,讓這場關於移工自由度的制度討論,始終卡在各說各話的死胡同,無法進入真正的效果評估。
從單純幫工到「地下老闆」,農業部:制度之外難以介入
針對無證移工耕種賣菜的現象,農業部表示,此類行為多屬新住民私下找親友協助,行政管理僅能依賴檢舉後的「被動查處」。不過,農業部顯然並未掌握農村現場更深層的崩壞:許多台灣農民早已為了籠絡移工或是提高租金而直接轉租農地,甚至有盤商充當地下中介,媒合移工們不斷綁地。
輔導司農業人力發展科科長黃淑蕙坦言,行政機關缺乏警察的查緝權,難以主動接觸失聯移工或掌握其具體身分與是否租地等行為,已輔導「農民租賃土地時應核實承租者身分」。只是此類行政建議在早已成形的地下產銷秩序面前,難以產生實質約束力。
在食品安全領域,無證移工的田間用藥成為監測盲點,農業部回應,已提供「免費質譜快檢」並加強抽驗,但這套體系是建立在「輔導合法農民」的基礎上,無證移工不在官方名冊內,並不具備接受用藥輔導的義務與管道。農糧署坦言,對於法規之外的生產個體,目前制度配套確實難以有效介入。

看不見的規模,看不清的責任
綜觀農業部、勞動部與移民署的回應,可以發現部會各自都有政策工具與統計數字,卻無法拼湊出一幅完整圖像。缺工率的母數如何計算、無證移工的實際流向在哪裡、跨產業流動規模究竟多大,至今未見一套能相互對照、彼此校準的資料系統。
部會之間分工明確,卻也因此各守其表,形成資訊斷裂:農業部無查緝權,移民署難以追蹤產業別流向,勞動部雖推動跨產業轉換機制,但該制度僅適用於仍在合法體制內的移工,對已進入地下市場者無從著力。
整體而言,政府仍以個別措施回應局部症狀,卻未真正面對地下勞動力已重塑農村生產結構的現實。當制度無法辨識其規模、也無法界定其邊界,所謂管理便失去對象,治理更無從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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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台灣對這群移工有各種不同的稱呼,就原雇主的視角來看,他們是「跑了」,因此被稱為「逃跑外勞」;從政府的管理立場,他們離開原雇主後不知所蹤,因此為「失聯移工」;社會則泛稱他們為「非法移工」。
本專題則以國際通用的「無證 (undocumented) 移工」一詞,指稱缺乏合法居留或工作證件者,他們的處境反映出他們違反了行政法,而不是逃逸(污名化)、非法(illegal) 或失去聯繫( disconnected);「無證移工」為較中性、精確的法律狀態描述。
註 2:農業移工有一般移工及外展移工兩類,前者與一位農民簽約,只能在那個農場工作,老闆就是那位農民;後者則由農會、合作社等機構統一聘僱與管理,再依農忙需求派遣至不同農戶工作;農民申請用工時需負擔服務費,但不是法律上的雇主。
註 3:基於新聞倫理,本報導的紀實攝影均以面罩隱去無證移工的面容,因為他們在法律上仍屬易受傷害的脆弱群體;《上下游》致力於揭露產業真相,但不以受訪者的生存代價為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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