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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也有地下越南老闆,紅線邊緣共生:大湖草莓產業的農民、移工與盤商

《上下游》日前發表「地下越南老闆」重磅調查,揭露沒有合法身份的無證移工,卻能租地、種菜、賣菜,建立地下蔬菜產業鏈,重塑台灣農村權力結構。報導出爐之後,讀者來訊反應:「草莓也有地下越南老闆。」記者前往苗栗大湖「草莓之鄉」訪問當地農民、無證移工與盤商,勾勒此地獨特的「地下越南老闆」經營模式,及無證移工在草莓產業中扮演的角色。(閱讀專題點選這裡)

草莓採收與田間管理都需要人手,無證移工填補「草莓之鄉」的勞動力。(攝影/楊語芸)

合法越南看護移工,種草莓技術精湛

與短期葉菜一樣,草莓也是短期就能回收的作物,這種特性讓移工轉向經營端的趨勢不只存在於菜圃,也同樣在草莓園中上演。

大湖草莓農陳志明(化名)因父親年邁,數年前決定返鄉接手家業。在管理一公頃草莓園的過程中,他注意到鄰居聘僱的越南籍看護工「阿化」不僅手腳俐落,種出的草莓更是漂亮。陳志明時常向阿化請教種植技術,農忙時也會請他協助。

阿化以合法身分來台擔任家庭看護,因鄰居長輩需要的照顧較輕,加上他對務農極具天份與興趣,初期便主動下田幫忙,鄰居也按時薪支付農務補貼。隨著技術獲得肯定,阿化逐漸承擔更多工作,實質成為鄰居草莓田的管理主力。

草莓是苗栗地區最重要的經濟作物,需要龐大的人力支撐產業。(攝影/楊語芸)

與台灣農民合作分潤,但角色跨越法律紅線

大約一年多前,村裡有一塊一分多的農地釋出。阿化起意承租,便找上陳志明合作,由陳志明出面簽約,兩人面積各半。然而,陳志明原有的草莓園已令他分身乏術,該筆新租地的農務多由阿化主導;阿化在照顧好自己的半邊農地後,還會協助陳志明完成其餘工作。

兩人收成的草莓則一併由陳志明交給盤商。陳志明強調,因為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會特別注意農藥的問題。他也與阿化「醜話說在前頭」,如果被驗出違規農業,後果全由阿化承擔。

在這種「掛名承租、實質分潤」的模式下,阿化除了獲取自身收成,還領取李志明支付的勞務工資。從草莓種植規模到非草莓產季的蔬菜輪作,阿化皆擁有實質決策權。雖然其身分合法,但《就業服務法》規定看護工不得額外兼差,阿化的角色已跨越法律紅線,成為地方產業鏈中的「地下老闆」。

草莓產季已進入末期,顆粒小的草莓會摘去蒂頭作加工。(攝影/楊語芸)

全村合聘無證移工,產生情感連結

陳志明指出,越南籍移工展現出極高的農務天賦,除了耐勞、耐日曬,技術掌握也十分迅速。除了像阿化這樣的合法看護斜槓跨入農業,無證移工如「阿杏」與「阿北」也是當地重要的勞動力支柱。兩人穿梭於村落間,今日協助 A 家採收、明日幫 B 家除葉,宛如全村「合聘」的員工,甚至連地方民代也是雇主。村民看重他們的勤勞與順從,多半抱持著「能幫就幫」的心態。

這種「幫助」背後,也跨越了純粹的勞資需求。陳志明觀察到,即便在草莓季結束後的農閒時期,農民仍會刻意「生出」工作讓他們維持收入。也有農民選擇不支付工資,而是將整片竹林交由兩人管理,採收桂竹筍的收入則全歸兩人所有;由於當地設有加工廠,一個筍季下來,往往能為他們帶來上萬元的收益。

在嚴肅的違法僱用問題背後,還隱藏著移工對家鄉的情感寄託。陳志明憶及,曾看見阿北在田間工作時,身旁不斷傳來孩童嬉笑聲,走近才發現他正透過手機視訊,「聽」著家鄉孩子的生活點滴,「陪」他們成長。這一幕讓李志明深受觸動,也更堅定了他協助這些移工在異鄉站穩腳步的念頭。

阿杏與阿北是村裡「合聘」的員工,當地農民看重他們的勤勞,願意提供協助。(攝影/楊語芸)

無證移工:「我們來幫台灣工作,並未做壞事」

談及離開原聘僱場域的原因,阿杏透露,她來台後的頭三年是在洗衣廠度過,但那裡的勞動環境讓她感到極度壓抑且受束縛,「壓力真的非常大,所以我才出來外面,讓身心比較輕鬆自在。」阿北也補充,來台初衷就是為了賺錢,但工廠薪資有限且固定,難以支應家計,最終選擇離開。

雖然在法律定義上,他們是失去合法工作身分的無證移工,但這種生活模式帶來的「自主權」是他們最珍視的財富:這裡不用被層層扣款,且能自由選擇工作項目。

「我們是來幫台灣工作的,並未做壞事,」他們誠懇地表達心聲,希望能待得久一點,多賺點錢寄回越南養家。在他們的邏輯中,這是一場勞務與報酬的公平交易,因此期盼政府能減少抓捕。

觀光簽證下的短期勞動力

記者也採訪到一位泰國新住民趙女士。她是出生於泰國的傣族同胞,早年來台擔任工廠女工,後嫁為台灣媳婦。先生早逝後,她獨力承擔繁重的草莓農務,靠著這片田養大兩名子女。即便孩子如今皆已成年,她仍習慣天天下田,以此為生活重心。

造訪當日,街坊鄰居見到記者,紛紛誇讚趙女士是地方上有名的勤勞農民。她冬天種草莓、夏天種蔬菜,閒暇時還仲介泰國日用品來台銷售,整年幾乎不得清閒。然而,除了日常的忙碌,面對草莓採收高峰正值農曆年前後的特殊情況,除了大量果實待採,還需應付密集的觀光採果人潮,這種季節性的爆發人力缺口,單憑她一人難以支撐。

面對迫切需求,家族互助就是她的解方:她邀請家鄉的親友們在農曆年前,持「觀光簽證」來台,協助度過為期數月的農忙期。針對持觀光簽證卻從事勞務是否違法,趙女士直言「不知道」。這種以親情網絡建構出的短期勞動力,在法律紅線邊緣,實質支撐起了高強度的農業季節需求。

趙女士的泰國籍親友持觀光簽證來台,實則擔任草莓農工。(攝影/楊語芸)

地下老闆是否影響價格?草莓盤商主導下的價格防線

《上下游》在雲林菜區調查發現,地下越南老闆種的蔬菜,可能以較低價格上市,造成不公平競爭,在大湖的草莓產業是否發生相同狀況?

詹益鈞是苗栗規模最大的草莓盤商,他豪氣地表示:「草莓的價格是由我說了算。」他分析,草莓與雲林等地的蔬菜產業特性截然不同。一般蔬菜農民常有「追高」心態,見去年何種作物價高便盲目跟種,導致隔年產量過剩、市場價格慘跌,盤商與農民皆須承受市價劇烈波動的風險。

相較之下,草莓農民的目標明確,冬春之際的四個月產期專注於單一作物,產量穩定且不易受盲目跟種影響。詹益鈞指出,正是因為大湖地區的開盤價格由大盤商控制,價格結構相對穩定,因此即便有外籍人士投入生產,也不至於在草莓產業中造成賤價競爭的亂象。

農民出身的詹益鈞深知耕作辛勞,他說會在大產量爆發前先開出較高價位,讓農民先賺回本錢。若市場行情不佳,他即便賠錢也會照開盤價收購,例如當天以 100 元向農民開價收貨,「價格一出,絕不反悔,而且所有農民統一收購」,即便當天市場只能賣 90 元,他仍會給付農民 100 元。這種盤商承擔風險、維持價位的模式,成為支撐當地農業經營的關鍵。

詹益鈞是大湖地區最大的草莓盤商。(攝影/楊語芸)

如何確保食安?在集貨場「前端抽驗」

詹益鈞觀察到,當地新住民起初跟著台灣農民學習技術,待技術成熟或因離婚等家庭變故,便會轉而自行租地經營。至於是否有「無證移工」租地種植?詹益鈞直言,盤商端基本上不干預種植者的身分,只要草莓品質達標,盤商一律收購。

然而,龐大的產銷量體也帶來管理隱憂。詹益鈞指出,儘管農民交貨給盤商時,集貨箱上標有可辨識來源的編碼,但一旦進入批發市場,轉由水果店或路邊攤商分裝進塑膠小盒銷售,很難再回溯到具體的生產者。

每日上萬箱的收購量,盤商無法逐箱抽驗,更難以實地監督農民下藥,因此僅能採取「明確警告」的手段,要求農民嚴禁使用禁藥。此外,詹益鈞亦與衛生局合作,採「前端抽驗」機制,邀請衛生局人員直接進駐集貨現場,從果農的載貨車上隨機抽樣、登記農民身分並進行藥檢。透過在收貨前端建立明確的身分與檢驗連結,一旦發生違規情事,責任便能直接回溯至農民端。

農會:無法掌握地下老闆數量

大湖農會推廣股股長胡智郎觀察到,許多移工跟隨台灣雇主多年後,可能不再滿足於領取固定工資,轉而透過與領有身分證的新住民或與台灣地主合作,成為實質經營的「地下老闆」。

胡智郎指出,大湖草莓約有四成用於觀光採果,其餘六成中,三分之二交由盤商,三分之一進入農會轉往拍賣市場。由於農會查核相對嚴謹,這類由移工主導生產的貨物,大多流向規範較具彈性的大型盤商。這群隱形的生產主體究竟規模有多大?胡智郎表示「無法掌握」。

地下越南老闆現象有多大?歡迎讀者來信協助繼續追蹤

當草莓與蔬菜產業同步出現「地下越南老闆」的經營型態,不禁令人思考:在台灣農村的各個角落,究竟還有多少隱形的運作模式,正以這種「法律邊緣、經濟共生」的方式支撐著產業運作?

這類「地下老闆」的經營模式是否也出現在您身處的農村?若您有相關見聞或產業線索,歡迎聯繫《上下游》新聞部,協助我們持續追蹤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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