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一縷炊煙裊裊昇起,牽引出曾光明心中埋藏五十年的記憶。恍惚中他變回一個七歲小孩,媽媽敲著竹筒招呼耕作中家人回來吃飯的信號聲,猶在耳邊。
曾光明心頭一震,坐在樹下、拿起手機,就著小螢幕寫了起來。腦海中一則又一則鮮明靈動的回憶,就這樣化為文字,一年多裡累積了將近一百則,摘錄匯集而成《散步山城歲月》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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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老還童,重溫半世紀前山城小事
來到離台中東勢市街數公里的偏僻山上,「這裡叫麻竹坑,是我的老家,」現年五十七歲的曾光明解說,過去客家習俗,父親會將新生兒的胎盤、臍帶埋在住家附近的地下,「我們客家人說『胞衣跡』,就是出生地。」
在這業已破敗傾頹的老屋前,曾光明有如掉進時空隧道,他對著空中比畫:「早上的太陽就從這邊照進來,透過灶上水蒸氣的煙,一條一條白亮亮的。媽媽起來炒菜了,爸爸在水缸旁刷牙洗臉,阿嬤催促大家趕快準備工作,叔叔把犁和鋤頭都搬了出來……」整個家族忙碌熱鬧的畫面歷歷在目、宛如昨日,怎麼一晃就五十年了呢?
長期關注社區公共議題不遺餘力的曾光明,是「三合一農業社」創辦人之一,努力推動東勢農業的友善栽培,更是影響東勢寄接梨產業發展的關鍵人物。年輕時他考上農林廳「農村青年赴日研習」,自日本潛心學習人工授粉技術,回台推廣後,大大提昇當地梨果品質。
三年前,曾光明決定退休,少了繁雜事務,心頭越見澄明。身上Polo衫印著「返老還童」字樣,恰如其人。他這本書的敘事口吻,就是回到小學生的時代,以孩童之眼,重溫半世紀前的小山城。

跟著小明走,喝奉茶、採野果、坐鐵牛
打開這本書,彷彿跳出一個活潑調皮的赤腳男孩小明,對讀者招手說:跟我來!帶你去玩!於是讀者也瞬間縮小成一個孩子,跟在小明後頭,興沖沖睜大雙眼張看。書裡頭所有故事,幾乎都發生在小明的家到學校這一段四公里的山路上。
「這裡就是土地公廟!」小明常常偷喝土地公的敬茶,喝完之後再從旁邊水溝舀一杯清水還祂,所以有時候杯子裡會出現蝌蚪。山路上還有奉茶的茶寮,供爬坡路人歇腿止渴。咦?這杯香米茶上頭為何漂著一層稻殼?這樣怎麼喝啊?小明細細解釋:這是煮茶人的用心!爬山爬到氣喘吁吁的人,喝茶喝太快會傷身,所以在茶水裡灑上清洗過的稻殼,這樣喝茶的人就必須徐徐吹開稻殼,才能小口慢飲。
孩子們沿路玩耍,騎竹馬、採野果、在鋪滿乾枯香蕉葉的園子裡玩摔跤。「洞!洞洞洞!」啊,是鐵牛車來了!小明攜伴趕緊躲進路邊草叢,趁鐵牛車經過,一躍而上,輕鬆搭一段便車!不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司機,到底有沒有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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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種於農好自然,鑿石闢田真辛苦
那是個純樸自足的美好年代。山上人家每戶都相隔甚遠,卻來往密切,不時換工、借米。小明走在路上,總不時有人招呼:你是「萬福子」吧?(小明的爸爸名叫萬福)
當時沒有「藏種於農」這個名詞,因為那本是山村的日常。要種長豆,就要找阿文嫂要種子,她家的長豆粉粉軟軟,煮稀飯最好吃。種南瓜要找阿輝伯,種瓠瓜找阿勇嫂,要種最好吃的「米桶瓜」絲瓜,那當然是阿富嫂留的種子最棒。每家每戶都有自己最得意的寶貝種子,長成最適合當地風土的農產,做成地方風味濃郁的特色食物。
那也是個開山闢田的艱苦年代。小明目睹祖父與父親、叔叔用人力一鎚一鎚將河裡的巨石鑿成小塊,用雙肩挑上山,砌成一階一階的護坡。整整花了三年時間,才將山坡開墾成梯田。
就連日常用水,也得大費周章,以竹子剖半相接成為長長的「水筧」,將泉水從山上水澗一路接引到住家水缸。這水筧經常斷水,或被落葉堵塞,或被動物踢倒,又或是土石鬆滑錯了位,農家常常得要全副武裝上山巡水。

黯黑山路上,傳來母親聲聲呼喚
山歌聲、公雞啼、豆腐哥的吆喝聲……小明的記憶長廊中不僅畫面生動,連音效都立體。為什麼能記得那麼清楚?曾光明開朗一笑:「因為我人單純啊,我就是一個小小孩!」
遨遊回憶的旅程中,曾光明最大的感觸是,「媽媽已經不在了,但好像還是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再怎麼寫,都離不開跟媽媽有關的事情。」這本書,其實也是他的思親之作。
小明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有時候貪玩,天都黑了還沒走到。月光下的森林樹影搖曳,彷彿群魔亂舞,小明正害怕,「這時遠遠地傳來媽媽的呼叫聲,是媽媽知道我會害怕,在家大聲喊我。」小明壯起膽放聲回應,媽媽聽聲音就知道他大約走到哪了。媽媽的呼喚,就像是聲音的燈塔。

曾光明記得關於母親的點點滴滴,身為山上農家的長媳,小小的個子卻必須挑起所有家務重擔。情感汨汨的字裡行間,一位山村婦女的刻苦辛勤的身影躍然紙上。要洗衣做飯、上山砍柴、養雞餵豬,唯一的小小娛樂,就是聆聽廣播歌仔戲。破天荒的一次晚歸,也是為了下山一睹歌仔戲明星本尊演出。

純真歲月已逝,素樸書寫延續山城記憶
但時間之流無情。帶走了童年,帶走了媽媽,帶走了山城的純真歲月。「我也覺得奇怪,那些事好像才剛過去,怎麼會改變這麼大?」曾光明如大夢初醒,「最早是沒有開發的原始森林,後來都砍掉了改種果樹,香蕉、梨子、甜柿……很快的,果樹又沒利潤了,農園又漸漸荒廢。」
除草劑帶來的劇變最是顯著。山村引進除草劑之後,蝸牛都不見了,雨後小孩子提著水桶撿蝸牛的「咚咚」聲不再,鴨子也沒有蝸牛大餐可吃了。
也因為山林開發和除草劑,孩子們炎夏時最愛戲水的深潭也消失了。沒了草和樹,山坡上土石遇雨就鬆動滑落,深潭都淤積了,清澈的水變得黃濁,水裡的魚、蝦、鱸鰻消聲匿跡,童年的水上樂園也就此埋藏。
山路能行車後,奉茶沒有了。山坡上辛苦開墾的梯田,全被颱風帶來的土石流淹沒。農家不再留種,去種苗行買就得了。
小明的老家和農園賣給了別人,土磚砌的牆崩了好幾處,如同廢墟。但五十年後的曾光明還是時常回到這裡,因為這裡孕育了他,而那段豐美回憶自始至終飽滿著他的生命。

「時代不一定是進步,也可能是退步了。」曾光明語中帶著一絲傷感,但並無批判。他只是希望用恬淡如水的文字,記錄下那段值得珍惜反芻的過往,隨手可得的鄉間野趣、可貴可親的人情流動,還有人在大地上拚搏扎根的歷歷痕跡。
對於東勢山城子民而言,產業會更迭,記憶卻不滅,曾經參與過那個年代的大人們紛紛捧起了這本書,唸給他們的小小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