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9 月 23 日,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溢流,600 萬公噸淤泥傾瀉而下, 高達近 774 公頃農地受災,近千位農民頓時失去生計。四個月後,《上下游》重回光復現場。農曆新年將至,寒風中農地仍堆著厚重淤泥,農民無田可耕,有人四處打工,有人等待異地種植。下一季是否能耕作、家中收入從何而來,目前答案仍在空中。

219公頃重災區「無復耕可能」,需「異地種植」
堰塞湖災情至今已超過四個月,政府也提出較完整的災損統計與調整。農水署表示,馬太鞍堰塞湖溢流共造成 773.9 公頃農地受災,其中近三成、共計 218.59 公頃淤砂高度超過 50 公分,被列為「無法復耕」的重災區,多集中在佛祖街、林田幹線一帶。
其餘淤砂高度未達 50 公分的 555.31 公頃農地,則被歸類為一般受災區,其中又分兩種,淤積 20 公分以下的約有 100 公頃,可原地復耕,而 20 至 50 公分淤泥的農田面積最多,約有 455 公頃,屬於「理論上可以復耕」,但仍在摸索復耕方法。
針對無法復耕的重災區,農糧署推出「異地種植」方案,媒合國產署、退輔會與台糖等公有土地共計 112.35 公頃,提供重災區農民優先承租耕種,並給予每公頃每年最高 4 萬元的租金補貼。農糧署東區分署副分署長陳吉村表示,各單位預計釋出的區域仍在盤點中,目前已有 3 組農民表達承租台糖農地的意願,申請作業還在審核中。

案例一:農機貸款、整地挑戰與未來尋地耕作困難
硬質玉米產銷班班長楊欽文是嘗試申請「異地種植」方案的重災區農民之一。他原本承租佛祖街一帶 25 公頃農地,種植硬質玉米與稻米,堰塞湖災害發生後,該處的農地全數遭淤泥掩埋。
記者隨他回到農地現場,四個月過去,超過 1 公尺厚的淤泥仍覆蓋著工寮所在的農田,部分田區還堆放著道路清理後暫置的土砂,不知道何時才會清運。楊欽文爬上近三公尺高的泥砂堆,望著一片灰土以及眼前不知是否還值得整理的工寮,他指著不遠處的怪手對記者說:「那些是居民在找失蹤的親人。」
楊欽文雖已申請在台糖農地進行異地種植,但申請超過一個月,結果卻仍未出爐,也不確定政府會核定多少面積讓他租用。目前收入來自農會安排的短期綠美化工作,但無法支撐長期生計,能否重新站回田間,仍取決於異地種植的後續安排。

規模農民的結構性困境
楊欽文分析,他原本承租 25 公頃農地,因面積夠大,得以進行規模經營;但未來恐怕難以再找到同樣規模的田區承租,收入勢必減少,即便農地有著落,投入成本又是另一個門檻。
一年半前,楊欽文新購一台 400 萬元曳引機,分十年貸款,不到兩年便遇上堰塞湖災害。如今曳引機已漲至 500 萬元,購買與維修機具累計支出將近 900 萬元,雖然政府補助一半,但他還有先前的貸款,怎麼算也必須負擔好幾百萬元,「這些還沒算工寮、農藥、肥料的錢。」
楊欽文慶幸仍有部分位於糖廠附近的農地未受災害影響,他計畫過年後開始插秧、種玉米,「還要看氣候,也要看有沒有農友幫忙代耕,因為我現在連玉米種子都沒有。」他苦笑說,只能先向非受災區的朋友求助,勉強把生活穩定下來,「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就等政府方案通知。」
案例二:補助領不到,周轉撐生活
同樣承租佛祖街農地,光復稻米第三產銷班謝姓班長種植稻米與硬質玉米的 5 公頃承租地,也在此次災害中全數被淤泥覆蓋。謝班長的農田淤泥厚度超過兩公尺,「當時行政院長也來看過,」謝班長說:「但四個月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申請的休耕補助也都沒有下文。」
另外,謝班長雖是實耕者,但每公頃 10 萬元的農地復原重建補助金已被地主申領,他只能自行承擔復原壓力。所幸他在西富國小一帶仍有 60 多公頃田地未受災害影響,目前已開始播種硬質玉米,但下一期收成須等到 6 月。在此之前,他只能向契作米廠周轉現金,壓力沉重。
但談起未來,謝班長語氣樂觀,「對我們農民來說,只要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就很感恩,生活怎樣都能過,去打獵、採野菜,有飯吃就好。」
案例三:發起「重生實驗」,轉型休閒產業
「琺達岸合作社」負責人蘇建昌,旗下有 48 位部落農民合計種植約 50 公頃的稻米、花生和玉米,其中 30 多位的田地多位於重災區,包括他自己的 6 分地在內,如今幾乎都數被厚重的淤泥掩埋,生計面臨斷絕。
除了土地流失,經濟壓力更是復耕的沉重枷鎖。蘇建昌表示,合作社過去曾投資 3,500 萬元的半自動化設備與包裝設計,他個人便負擔了 1,500 萬元,災後設備毀損,使合作社負債累累。雖然政府提供八成設備補助,但對於平均年齡達 70 歲、僅能依靠補助款維生的小農來說,連剩下的兩成自籌款都無力負擔。目前多數農民只能「依親」居住,他在過去三個月也過著寄宿朋友家的「遊牧生活」。

面對緩慢的重建進度,76 歲的蘇建昌選擇自力救濟。他直言,「與其等那些看不見的錢,不如自己動手」。他先將被泥流沖毀的土地重新改造為「鏟子超人休閒驛站」,並在志工協助挖除淤砂形成的低地上,種下一棵棵黃花風鈴木,展開這場充滿未知的重生實驗。
蘇建昌構想設置災後紀念牆,並販賣由農民研發的豆花與咖啡,建立從生產到體驗的食農教育模式,吸引遊客回流,為部落創造新的就業機會。他表示,即便目前資金匱乏,仍必須堅持做下去。
目前合作社倚靠 10 位未受損農民的田地,種植紅藜、紫米等五穀雜糧以維持營運。為了募集更多重建資金,合作社也積極轉型,透過朋友協助架設網站販賣帽子、拖鞋等商品,試圖在傳統農作之外尋找現金流。蘇建昌強調,儘管目前僅能靠小額借貸度日,但他強調,為了部落與農民的未來,他只能往前走,沒有退縮的空間。
案例四:耕地遭埋卻領無補助,老農生計陷入斷層
現年 77 歲的曾阿姨,她的四分農地在災害中被淤泥徹底掩蓋。儘管農地受災嚴重,曾阿姨的住處未受損,無法領取 35 萬元的住屋慰助金,不過休耕補助至今仍無下文,目前僅依賴慈濟等民間團體提供的 15,000 元救助金支撐。
為了補貼家計,她只能在自家附近的小菜園種植高麗菜、茼蒿與蔥等短期作物,販售給部落族人換取微薄現金。雖然努力維持生活秩序,但日前她上街採買生活物資時,卻因道路上殘留的深厚淤泥未清除,導致重心不穩重摔滑倒,造成右臂骨折,對本來還可種菜維生的她來說,無疑是沉重的二次打擊。

光豐農會:提供 3 公頃受災農地「以工代賑」
面對馬太鞍溪受災田區復耕困難,花蓮縣光豐區農會向縣政府爭取經費,推動綠地美化計畫。農事指導員陳俊銘指出,農會目前與 7 位大專業農合作,在原先淤砂厚達 50 至 70 公分、面積近 3 公頃的受災田區種植油菜花或波斯菊。
此舉除了能增加土壤有機質以利後續改良,也能美化 193 縣道與光復市區的景觀。不過,因受災農民數量非常多,農會計畫僅有 3 公頃面積,能協助的農友十分有限。
農水署:重災區朝向「土地價購」或「補助留地造林」,淤泥不再進一步清理
儘管政府啟動短期救助措施,但核心的土地問題仍面臨行政瓶頸,尤其淤泥 50公分以上的重災區,無復耕可能,目前朝向「土地價購」或「補助留地造林」兩大方向規劃。然而,相關法源與執行辦法目前仍由林保署研議中,具體方案的出爐時間表尚不明朗,這讓急於復耕或轉作的農民十分焦慮。
此外,災區至今隨處可見的淤泥問題,中央單位的立場已趨於明確。農水署副署長林國華表示,政府對於重災區農地淤泥將不再提供進一步的清理作業。這意味著農民若不接受留地造林或價購,未來必須自費處理田間殘留的巨量淤砂,這對已經負債累累的農民而言,無疑是重建路上巨大的不確定因素。(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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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鞍重建》小規模復耕曙光,大面積復耕艱難,果凍土與垃圾是大魔王(Day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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