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物要長得好，一定得施肥嗎？近日，15年沒施肥的果農林世豐公布土壤檢測結果，有機質含量高達 8.46 % ，幾乎是建議值的三倍。有機茶農張顥嚴亦公布檢測報告，在無常態性施肥、翻耕之下，表土的有機質增長近 54 %，底土的有機質也增長約 12 %。這些結果不只挑戰傳統施肥邏輯，也讓「不靠外部投入，土壤是否能自行養回來」的問題，成為農業界關注焦點。
果農林世豐：草生栽培維持地力，強調土壤不裸露
林世豐採行自然農法邁入第 15 年，在無肥料栽培的情況下，有機質含量達 8.46 %，遠高於建議值 3%；同時，電導度只有 0.08，遠低於建議值 0.33；另外，磷、鉀、鈣、鎂、銅、鋅的含量都等於或優於建議值。
對於外界質疑「不施肥如何維持地力」，林世豐將關鍵歸納為「草生栽培」。他提到土壤一旦長時間曝曬或受雨水直接沖刷，養分與有機質便容易流失。因此，他的田區全年維持植被覆蓋，即便管理雜草，例如種植蔬菜時，僅清除作物周邊影響生長的草類，並將割下的草覆蓋於地表，形成天然覆蓋層，減少水分蒸發與養分流失。
另外，草類也與果樹共存，每年僅兩次割草與一次壓草。林世豐表示，草類與果樹進行光合作用後，將太陽能轉化為碳水化合物與糖類，再透過根系與土壤互動，支持地下微生物族群的生長，而他的田間觀察也呼應這樣的事實。
同時，林世豐認為，植物會經由根部分泌物釋放糖分，吸引真菌與細菌共生，微生物在分解有機殘體的同時，也協助釋放土壤中的礦物元素。不同種類的草類含有差異化的微量元素，經由割草覆蓋與分解循環，使氮、磷、硫、銅、鈣、鎂、鐵、鋅等元素得以重新進入土壤系統。
土壤恢復健康需要時間，草生栽培需與無農藥管理並行
林世豐也強調，土壤恢復健康需要「時間」，而非仰賴快速的外部投入。即便很多人認為有機的「雞糞」，他也不使用，因為過量的有機肥會導致土壤酸化與導電度（EC值）過高，破壞微生物生態。
另外，草生栽培必須與無農藥管理並行，才能維持完整的生物多樣性。在未受藥劑干擾的環境中，昆蟲與各類動物得以自然繁衍，其屍體與排泄物亦成為養分來源，構成土壤食物網的一環。
茶農張顥嚴：強化生物多樣性，打造具生命力的土壤生態系
無獨有偶，台大農化系碩士畢業的有機茶農張顥嚴，也公布過去三年的土壤檢測報告，在沒有常態性施肥、沒有噴水澆灌、沒有翻耕，且收成了三次的情況下，茶園表土的有機質增長約 53.69%，底土的有機質也增長約 11.58%；同時，表土的有效性氮增長約 22.67%，底土有效性氮則增加約 151.22%。
張顥嚴除認同並執行草生栽培外，將重點放在「生物多樣性」的營造。他認為，茶樹要健康需有完整的土壤生態系，包括地下的蚯蚓等土壤動物以及肉眼難以察覺的微生物與真菌。
張顥嚴說明，微生物在代謝過程中產生有機酸，促使土壤粒子黏結；真菌菌絲則進一步鞏固結構，形成具孔隙的棲地環境，有助水分滲透、空氣流通與養分保存。而微生物作用與土壤動物的擾動相互配合，便能形成理想的團粒結構，兼具保水、保肥與透氣功能，使土壤在強降雨下仍不易流失。
張顥嚴同時提到，地表落葉回歸土壤，經分解轉化為植物可吸收的礦物質，構成穩定的養分循環。在這樣的生態基礎下，茶樹得以維持生長勢與抗性，減少對外部投入資材的依賴。
土壤學者觀點：自然循環，仍須評估養分補充
針對農友「不施肥反而讓土壤更肥」，中興大學土壤環境科學系名譽教授陳仁炫指出，草生栽培與枯枝落葉確實有助於提升土壤有機質含量，但他認為，作物生長持續自土壤吸收養分，加上降雨造成的沖刷與土壤流失，若要支撐果樹的生長與收穫，僅依賴雜草、落葉以及昆蟲屍體與排泄物這些自然來源通常不足，長期未補充外部養分，勢必影響產量表現。
土壤專家郭鴻裕對於完全不施肥的「自然農法」同樣抱持保留立場。他指出，植物生長必然伴隨「產出（output）」，當農產品被採收並運離田區時，等同將土壤中的養分一併帶走；此外，即使地表有草生覆蓋，養分仍可能隨雨水向下滲透而流失至地下水，尤其山區淋洗及沖蝕作用強烈，養分損失更為明顯。
陳仁炫認為，自然農法必須納入氣候與環境變動因素，不能以單一模式套用所有情境，不同地形與氣候條件下的結果各異，農民在追求自然循環的同時，仍應審慎評估養分平衡。郭鴻裕強調尊重有機精神，但他建議，農民可計算「養分平衡（nutrient balance）」，在不足時適度補充，確保土地資源的長期永續。
果農回應：減產換永續，以經營策略支撐理念
面對專家對養分平衡與產量的質疑，林世豐坦言，自然農法確實讓產量較低，但在近三公頃的生產面積中，他每年省下化肥與農藥等資材費用在百萬元以上，雖然人工成本未消失，而是轉移至人工套袋與細緻管理，但整體投入風險相對較低。特別在天災年，慣行農法可能因高額的前期投入而承受更大損失，他因固定成本較低，反而展現較高的經營韌性。
為彌補產量差距，林世豐選擇調整銷售策略，主動向消費者說明低產量背後的理念與成本結構，並反應在產品單價，維持合理收益。林世豐同時觀察到，客戶選擇的還是風味，「吃到小時候的味道，或是從不曾吃到的美味」，會讓他們持續回頭購買，因此他的整體收入與慣行農法相比「輸一些而已」。他也透過加工品開發與多元銷售管道，分散單一作物減產帶來的風險。
林世豐強調，堅持此路徑並非全然忽視產量，而是權衡經濟、環境與價值選擇後的結果。他希望讓土地逐步回復健康狀態，對他而言，在可維持生計的前提下，同步守護土地與建立信任關係，是自然農法得以延續的基礎。
茶農作法：品質取向，以差異化尋求生存空間
張顥嚴指出，不同於糧食或一般蔬菜，茶葉屬於「嗜好性作物」，市場競爭的核心在於風味與特色，而非單純產量。他坦言，其耕作模式下的產量僅約為同區域慣行農法的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但透過營造具生命力的土壤生態系，茶葉能呈現與土地高度連結的風味表現，形成明顯差異。
他也分析，自己的茶園位處氣候敏感區，強降雨與長時間乾旱交替發生。若採慣行農法管理，土壤結構難以穩定，孔隙易受破壞，土地面對極端氣候時韌性不足；若農地逐漸劣化，利潤無法支撐長期經營，最終可能被迫退出生產。
相較之下，當土壤孔隙結構穩定後，不僅有助於水分滲透與調節，也兼具水質淨化、空氣改善與環境韌性提升等功能。在此基礎上，茶樹健康度提升，對病蟲害與養分管理的依賴相對降低。張顥嚴認為，台灣市場並不缺茶葉，真正稀缺的是具有辨識度與品質深度的好茶，與其追逐高產量卻承擔高風險，不如透過差異化品質與生態韌性，為茶園經營尋求長遠的出路。
專家看法：強調功能多樣與穩定環境，難有單一模式
土壤專家陳興宗對兩位農民的實踐表示認同。他指出，土壤有機質未必一定仰賴外部大量投入，只要提供足夠時間與相對穩定的環境條件，土壤內部的生物系統便可能逐步累積地力，甚至透過植物與微生物的互動，將外部環境中的養分納入循環體系之中。關鍵不在於「搬多少進來」，而在於是否建立能自我運作的生命網絡。
他進一步強調，土壤必須讓「生命進場」，且具備功能上的多樣性。所謂功能多樣，並非僅指物種數量多寡，而是包含食草、捕食、分解等不同營養階層與生態角色，形成彼此制衡又相互支撐的生態網絡。若系統中僅存單一類型生物，即使數量龐大，也難以維持長期穩定。他提醒，農民的各種人為操作——包括澆水或施肥——若干擾過於劇烈，都可能破壞生物賴以生存的環境條件，使原有平衡遭到打破。
但陳興宗強調，每一塊土地的微氣候、地形條件與周邊生態連動性皆不相同，因此難以以單一模式套用所有農地，真正適合某塊田區的運作方式，仍須仰賴農民長期觀察與實踐，逐步調整與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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