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不論心靈或軀體,我們相繼離開農村——失去觀察生命始終的靈敏,忽略日落晨曦之際的鳥樂,忘卻待雲緲散去後的圓缺。然而,歸心,終將化作那冥頑的大樹,用它的根骨撐破柏油路面,在你我心底。

「你懂嗎?路太遠了,我沒辦法帶走我的軀體,這太重了。」「但是這個將像是你遺棄了一個舊殼。丟掉舊殼並不值得傷心…」 | 文/《小王子》圖/ BOOK OF DAYS TALES

蛻變

蛇,在《小王子》一書裡象徵著死亡;兩者之共通點是恐懼;但同時,蛇幫助小王子重返B612星球,所以也可看作「重生」。
於人類社會裡,「死亡」是禁忌,是不該被輕易提起的話題。然而,在自然界裡,死亡可以是美好的、平和的、輕描淡寫的,甚至充滿希望;如一朵花的枯萎、一粒粟的飄泊,都意味著下個階段的開始。
人生幾何!譬如朝露。 | 曹操 《短歌行
為何執著於正常的、統一的路徑,將自己揉作「成功」的模樣,沿著拋物線扔進資源回收車,把信任賤價賣予體制,重複再(被)利用;卻無膽妄想,我們可否就地掩埋,發酵成「看的見」的堆肥,循環「互利共生」之網絡。
停,
先試著欣然接受死亡,理解我們只是剛好活著,始能慢下來,聆聽,改變。
「所以,妳決定回家了?」
對,就像小王子那樣,我也有我的玫瑰 ❶在等我。

 

圖/ 小王子的B612星球

但,
也許當小王子回去B612星球後要失望的。
家,是不是來不及清理,全部讓猴麵包樹給佔據了呢?
心愛的玫瑰還是原來的那個她嗎?
或者,小王子自己早已改變了呢?

凝視廢墟

我的家鄉當然沒有浪漫地被猴麵包樹給佔據,但無處不被柏油或水泥覆蓋的她,很難想像數百數千年前,她先是濁水溪形成的沙洲。慶幸只消十分鐘的機車車程,我便能登橋賞日月,不過我卻未曾見過濁水溪朝西奔流的模樣❷。她曾是農民灌溉的主要水源❸,也是兒時我在田邊的圳溝裡沁人的回憶。
「不記得是不是韋恩颱風,那一次濁水溪的水都要淹到橋面上來,我就一個人從西螺跑回家,(那時候)感覺整條橋都在晃。」坐在副駕的爸爸,像是在描述電影情節般,談笑風生。
圖/ 曾勝傳,西螺延平老街文化館

而曾經在這塊土地上辛勤耕耘的人兒啊,是什麼原因❹,讓你從稻農變成盤商,騎著一台腳踏車,沿著尚且滿布碎石的縱貫路往北軋十公里,直抵一海墨綠,靠功夫往那濕黏的白汗衫背後疊起五百斤韭菜;喝!雙手抓穩龍頭,後腳使勁一推,前腳一跨,便不停地往南行,經西螺大橋,到最熱鬧的鎮上叫賣批發。

不過,幸好,阿公你從未把田賣掉,也沒有起別莊(khí-pia̍t-tsong);依然遵守著季節的更迭,播稻仔,巡田水,在鄰里共用的稻埕仔曬稻榖,只是你不再,不在前往農會的路上。

記憶的抽屜裡,溜出這麼一句話:
毋通手賤(tshiú-tsiān)去摸,等一下(tán-tsi̍t-ē)歸身軀會癢癢(tsiūnn-tsiūnn)哦,知影無(tsai-iánn-bô)? ❻
而我早已忘記是誰弓著背,規律的爬梳著一條條金色的小山丘,耳邊徒留稻榖翻動時發出的嘩啦啦聲響。

颶風襲來

從未離開過濁水溪的你們,一個個羽化了,而我卻來不及將你腦海裡的整座農村醃漬封存。如今,僅攢下一間竹管仔厝,厝邊的豬圈,厝後的古井,還有你說空襲後電火條仔腳(電線杆下)的成堆屍體;請允許我,把你曾有過的驚惶、挨餓、無奈、痠痛、認分、虔誠,都一併埋入心底,扎根。
只有心靈才能洞察一切,最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 《小王子》
而曾經離開農村,出外食頭路(tsia̍h-thâu-lōo)❼,舞入都市七彩霓虹燈下的你們,帶著疲憊歡喜的心回家了。「漂泊過,就好。」荷起鋤頭,往田裡去。
自我上小學後,你們經常對我說「國語」:「要認真讀書哦。」
安親班下課了,跨上機車,把手臂圈在妳中年發福的腰肢,頭則輕倚在妳剛結束田裡工作的背上,有汗酸味;雖然看不見妳的臉,但我始終能聽見從妳身體共鳴而出的爽朗笑聲。然而,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妳總讓我在職業欄填上「家庭主婦」,而不是農民
我和你老母無論多辛苦,都要栽培你讀冊。阿義仔你也有親眼看到,在臺灣種田能生活嗎?肥料貴,種子貴,人工貴,稅金重,收成常常還抵不上本錢;農產品又沒有價格保證,收多了也煩惱,所以你要認真讀冊,將來不必像阿爸阿母一樣種田。種田是做牛,做的有,吃的沒有;你要做人,不要做牛;你出業了,先去工廠做工,訓練技術,吸收經驗,等到技術經驗都夠了,我們可以賣幾分地給你開工廠自己做老闆,這樣,你還能牽成你的弟弟妹妹…… | 林雙不《小喇叭手》

背對未來

Paul Klee: Angelus Novus, 1920 | 圖/ Numéro Cinq

班雅明借瑞士畫家Paul Klee的水彩畫《Angelus Novus》,來戳破歷史進步神話。在他筆下,畫中天使背對未來,面向過去,「在我們看來是一連串事件發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場災難,這場災難不斷把新的廢墟堆積到舊廢墟上,並將它們拋到他的腳下。天使本想留下來,喚醒死者,彌合破碎。然而一陣颶風從天堂吹來,擊打著他的翅膀;大風如此猛烈,以至於天使無法將翅膀收攏。大風勢不可擋,將其裹挾至他背對的未來,與此同時,他面前的殘骸廢墟卻層累疊積,直逼雲天。這場風暴正是我們所稱的進步。」 | 陳耀榮,讀班雅明〈歷史哲學論綱〉,兼論《歲月神偷》

歸心,是向下扎根、向陽生長的節點。在這個過程中,我選擇背對未來,拾起成為殘磚碎瓦的他們;嘗試找回過往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相處的模式,同時,也給曾如斷線風箏的自己,找到能夠安心降落的一隅。儘管颶風化作質疑的聲浪襲來,難免顛簸;不過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


推薦閱讀與註釋:

【關係日記】小王子與玫瑰,我們為彼此花的時間,使我們特別 | 2017年,女人迷 | 在這篇文章裡所論述的愛情(玫瑰),與我對家鄉的愛情是不太相同的,但關係磨合的過程大體是相似的,一樣妙不可言,椎心刺骨。
集集堰與湖山水庫 | 2007年,環境資訊中心
❸ 小時候我以為每分田地都有一座用紅磚蓋起的迷你土地公廟,該是多麼虔誠的村庄呀,直到懂事後才知道那是抽水機的家。
榖物換肥料,造福了誰?──二次大戰後的台灣農民 | 台灣吧,2015年,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
❺ 起別莊:khí-pia̍t-tsong,閩南語,指蓋別墅。
❻ 譯:不要手賤去摸它,等一下全身會癢癢的哦,知道嗎?
❼ 食頭路:tsia̍h-thâu-lōo,閩南語,指受雇於人。

關於【青農:暫時停止厭世】

我今年23歲。我決定以友善耕作的方式務農,彎腰生活。

自2015年休學後,我開始了一次又一次逃離台灣與自己的旅程;在這過程中,陳腔濫調似地如無數背包客網紅:「我找到了喜愛的生活模式與信仰。」因關愛土地與生命的固執,在世界與自己之間撕扯,而生痛楚,進而厭世;然而,在2017年,我前往東南亞,於流徜著母親之河的土地,與許多均齡25歲的青年農夫交流、生活(系列文章),我才體悟:「正因年輕,才更值得把光陰踩進腳底的土泥中,滋養萬物」,扎根之念因而萌生。
厭世,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還有期待;而務農,是我為厭世的狀態按下暫停的方式,也是我找回坦率回答「人出生是為了什麼」的能力。
於此,我將記錄從農之路,也許一波三折,但開始了,總是好事。
勞力 lóo-lat。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回應已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