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咖啡杯大小的候鳥從阿根廷的火地島遷徙到加拿大極地,存活了 4 億多年的海洋生物經歷過地球五次大滅絕,紅腹濱鷸與鱟相遇在德拉瓦灣,空間行者與時間旅人交織出一則兼容自然生態、地球科學、生命演化的動人史詩。
《極境生機》娓娓道出自然史中人、鳥與鱟的處遇,既是自然書寫、科普專書,更是一本偵探小說。請跟著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博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鱟專家群成員楊明哲的推薦,親歷極境、感受生機。
(以下文字乃《極境生機》序言〈化身為鳥世界更廣,化身為鱟讓心更緩〉,經野人文化授權使用,更多精彩文字請詳見該書。)

2020 年起新冠肺炎疫情大爆發,世界各地知名媒體突然紛紛報導一種神祕的藍血生物「鱟」,其血萃取出的「鱟試劑」,如何檢驗新冠疫苗避免受到細菌內毒素的感染。實際上,自 1977 年起,鱟早就開始救治所有打過各種疫苗的人類性命;本書作者黛博拉.庫雷莫(Deborah Cramer)則告訴我們,鱟過去如何也救了紅腹濱鷸一族,但目前兩種生物都自身難保中。
我第一次認識紅腹濱鷸與鱟的故事,並非從書上讀來的,而是因為參與 2007 年在紐約長島舉辦的「第一屆國際鱟科學與保育研討會」,才得知這兩個物種命運關係糾結之深。該會議是史上第一次集結當時世界八十多位鱟專家和保育代表會面,分享來自世界各地的鱟現況研究與保育進展,其中幾位美國鱟專家也出現在本書中。會後世界各國的專家們化身為「鱟粉」,如同小學生畢業旅行一般,坐了一整天的車來到全世界鱟最多的地方——德拉瓦灣。

夜晚當我站在沙灘浪區,隨著漲潮海浪拍打,成群的鱟開始集體上岸到浪區產卵,每一隻母鱟都被六、七隻公鱟所圍繞。抱不到母鱟的一隻公鱟,竟也誤把我的鞋子當作母鱟用螯給抱住了。此時除了莞爾,也見識到何謂實質意義上的「美國鱟淹腳目」。而當晚我們沿著海岸觀察時,此一盛況竟至少綿延海岸數百公尺。
隔天,當我們前往德拉瓦灣另一處沙灘時,數千隻鷸鴴科鳥類爭相啄食沙灘上的某種小顆粒,幾隻零星的成鱟還留在沙灘。當時,美國鱟科學之父卡爾舒斯特博士(Carl N. Shuster, Jr.)站在我身邊指著沙灘說,「那些鳥兒吃的就是美洲鱟的小綠卵」,而其中一種鳥正是本書的另一個主角紅腹濱鷸。(德拉瓦灣有以卡爾舒斯特博士為名的鱟保護區,博士本人已於 2020 年以 100 歲高齡過世。)
我們不清楚紅腹濱鷸最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鱟建立起依存關係的,但是本書提到「紅腹濱鷸取食鱟卵的歷史至少已有百年。查爾斯.斯佩里(Charles Sperry)在研究水鳥食性時,於 1915 年 6 月 7 日在羅曼角保護區內公牛灣的鳥島上捕獲一隻紅腹濱鷸,發現牠『幾乎完全以鱟卵為食,胃裡除了有 110 顆完整的卵,還有更多鱟卵已經四分五裂。』」

本書作者從世界的盡頭——阿根廷火地島(Tierra del Fuego)開始,藉由追尋紅腹濱鷸帶領我們張大眼睛、跨越地球南北兩端,一站站地飛行;也藉由鱟讓我們閉上眼睛,享受數億年時光的穿越,兩個物種則交會出一段史詩般的故事。
建議讀者享用這本書的方法,至少有三種,也可以用不同心境各讀一遍。
一是當作「自然報導文學」,化身為鳥翱翔寬廣的世界,從阿根廷火地島到加拿大極區,遍覽整個美洲東岸的自然風光。許多紅腹濱鷸在成熟時僅約 130 公克重,從阿根廷南部的火地島飛來,經歷了鳥類世界中最長的遷徙之一,牠們都變瘦了。有些會連續飛行七天,然後到德拉瓦灣,在那裡牠們通常會停留大約兩週時間以休息並覓食鱟卵,增加其三分之一的體重,再度啟航抵達加拿大北極區產卵。

也可「化身為鱟」讓心緩一點,想像生而為鱟會在爬行的路程上遇到什麼生物?什麼樣的環境?鱟爬行時非常緩慢,演化歷程卻又非常地長,即使是生態環境變遷的過程,人類常常看不出來(或視而不見),除非把觀察的時間拉長一點,才可看出細微變化;如果讀者放慢腳步閱讀本書,也許可以思考,在整個匆忙的人生中,究竟要留下什麼,對於世界才是有意義的呢?
身為鱟的研究與保育倡議者,當然也會關心海岸棲地生態,但在閱讀本書時,仍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例如美洲在鱟很多的海域,雙髻鯊、赤蠵龜就是以鱟作為偏好的食物等。對於生態自然愛好者,可以趁機學習作者如何進行自然觀察與寫作。
二是當作「偵探小說」。紅腹濱鷸在 2000 年到 2004 年之間,數量少了62%,科學家開始問為什麼?才發現他們記錄的鱟在 1997 年到 2000 年之間數量少了82%。讀者可以跟隨作者尋找真相,從火地島往北沿線開始追查,究竟是哪些「兇手」「殺」了紅腹濱鷸與鱟呢?作者又是如何訪談那些專家來抽絲剝繭出完整的故事呢?身為一個跨國偵探,場景有高空上的飛機、醫學實驗室、沙灘、漁船,甚至北極愛斯基摩雪橇!
本書記錄到 2015 年,而保育人士在 2021 年 5 月份對紐澤西州和德拉瓦州海灣兩側的陸域、天空和水域進行了廣泛的計數,發現了不到 7 千隻紅腹濱鷸。這一數字約為 2020 年的三分之一;不到在此前兩年前的四分之一;更是自 1980 年代初族群約 9 萬以來的最低水準。

這是一個大案子,「紅腹濱鷸要是消失,這並不只是失去一種鳥的問題而已;牠們的棲地被破壞之後,我們遲早會失去其他生活在海邊的鳥類。」背面還有案外案,另一個主角「鱟」,竟也離奇地與紅腹濱鷸生死存亡十足相關。
三是當作「自然科普專書」。本書訪談了許多學者與蒐集大量文獻,相當於紅腹濱鷸與鱟的生活史,及其棲地生態與調查過程的百科全書。「鱟試劑」是一種從鱟血中提取的,用於檢測疫苗、藥物和醫療設備中的細菌內毒素。而第六章「藍血」中,作者也有訪談鱟試劑工廠,了解鱟從捕抓、抽血到釋放的過程。
儘管這些鱟在抽血後會放回海洋,但保育人士估計,多達三分之一的鱟會死亡或無法繁殖(官方統計死亡率是 15% ,多方研究介於 10%-30% 間)。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儘管海灣海灘上有大量鱟卵可供鳥類食用,但由於鱟卵供應量的長期下降,這些鳥類的數量嚴重減少,使該物種能夠在自然災害中生存的任何緩衝都變單薄了。
近年來的族群衰退使得紅腹濱鷸自 2014 年以來被美國聯邦政府列為瀕危物種,因其更容易受到外部衝擊的影響,例如北極繁殖地的惡劣天氣,而使其更接近滅絕。近年來,鱟與紅腹濱鷸族群持續衰退的事件,也加劇了保育學者對製藥業停止使用美洲鱟試劑的呼籲。

書中作者訪談到的羅格斯大學生物學家喬安娜.伯格(Joanna Burger)呼籲立即禁止捕撈鱟作為誘餌,該行業在德拉瓦州、馬里蘭州和維吉尼亞州仍然很活躍,並且受到大西洋州海洋漁業委員會(Atlantic States Marine Fisheries Commission)的配額限制。儘管監管機構不允許捕捉雌鱟,但該規定並未得到嚴格執行,導致一些雌鱟的損耗,從而讓鳥類的食物供應減少。
本書仍有後續的故事,一種不用鱟血的合成替代品「重組因子C」(recombinant Factor C,rFC)是可行的,歐盟藥典(European Pharmacopoeia)已經在 2020 年 7 月宣布可用於代替鱟試劑以檢驗內毒素,但世界其他國家整個行業採用新技術的速度很慢,導致對鱟的需求持續增長。
在亞洲,東亞澳遷徙線(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EAAF)覆蓋二十二個國家及地區,包括台灣也在紅腹濱鷸的遷徙路線上。紅腹濱鷸等水鳥類的候鳥經常在遷徙過程中停留在河口溼地上進行覓食或休息,人為的海岸開發如填海造陸、海岸公路、海堤、消波塊、海水汙染等,都讓溼地消失或是劣化。
包含本書的美洲鱟,全世界共有四種鱟,除了鱟血的利用讓鱟遭到採捕,亞洲的三種鱟最主要都受到海岸開發的威脅。本書提到的美洲鱟(Limulus polyphemus)在 2016 年被列入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紅皮書中的「易危物種」(Vulnerable species, VU)。分布在東亞、同時是台灣唯一的鱟種類,三棘鱟(Tachypleus tridentatus)2019 年被列入更危急的「瀕危物種」(Endangered species, EN),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鱟專家群決定自 2020 年將每年的 6 月 20 日訂為「國際鱟保育日」。

在台灣,目前澎湖和金門的三棘鱟族群雖然棲地破壞較低,仍有幾個可見的族群,但本島僅有新竹、嘉義、台南看得到極為稀少的稚鱟;其他偶爾誤捕上岸的成鱟,極少數受到收容照護。目前僅有金門縣設立「古寧頭西南三棘鱟保育區」,連江縣在 2016 年公告全縣全年限制捕捉鱟,澎湖縣則於 2022 年 3 月公告禁止捕捉。
德拉瓦灣的美洲鱟捕抓政策逐年嚴格,當地有十多個社區進行社區型的鱟保育行動。在台灣,雖然政府或是民間團隊「守鱟」保育行動逐漸獲得關心,但仍需要更多民眾、企業持續支持。
鱟曾救過許多人類的生命,現在該是人類救鱟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