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賴郁薇、孔德廉

帳面上,國內從農人口達557,000人,但大農、小農、農企業、慣行農業、有機農業、甚至近年崛起的友善農業等名詞,卻將「農業」一詞切割成不同溫層,甚至各溫層間還存在鴻溝。

昨(11)日由北市產發局結合好食機舉辦「一種農業、多種立場」論壇,匯集農業各界專業人士,針對「慣行、有機」、「小農、企業農」、「主流通路、另類通路」等農業發展方向大哉問輪番開辯。農業政策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玠廷直指,其實各方所面臨的共同問題就是「生存」,既然如此,台灣農業走向究竟該如何定調?同溫層限制該如何打破,讓從農人口彼此連結,攜手前進?

首戰:1%有機農業 VS 99%慣行農業 農業走向如何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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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友善環境耕作成為蔡政府新農業重點政策,甚至喊出今年有機耕作面積達到10,000公頃、2020年擴大達12,000公頃,是否意味「發展有機、友善農業」為未來農業政策走向?現99%慣行農業與1%有機農業將會如何競合?

農委會防檢局局長黃㯖昌率先開砲,他引述毛澤東的語錄強調,「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從農也不是休閒娛樂。」小農養不活自己,最重要的任務,應該是要讓農民賺錢。像他遇過的農民,種棗子、蓮霧開進口車趴趴走,銀行存款好幾千萬,這才是典範,其他像像秀明農法,則比較像是「宗教信仰」,可這不等同於農業的主流。

為何有此一說?黃㯖昌表示,台灣全年都很適合病蟲害的生長,要穩定作物生產的挑戰性很高,而做有機常碰到的狀況,也是採收時「見骨不見肉」。因此精準用藥、合理化施肥和IPM的推廣使用就非常重要,讓慣行農法也可以友善環境,同時兼顧消費者健康。但現在農藥的污名化很嚴重,先前有學者提出台灣農藥單位面積用量高,但也需考量我們一年四季都在生產、複種指數高,跟溫帶國家相比當然比不過。

對於現今食農教育的推行,黃則認為不該與「有機教育」畫上等號。理由是農藥的使用依然廣泛,因此更應該把藥劑使用的現況、安全性與可能造成的問題,都要放進來,不要讓大眾對農藥產生無謂的恐慌。

另外,黃也舉日本木村先生的蘋果為例,書中指出他做到第七年差點去自殺;黃也以此向社會大眾發問,難道該鼓勵所有的農民都走向這樣的做法嗎?務實上來說,還是希望農民活得快樂一點。因此,慣行農法的存在是必要的,也可以很友善環境,像是草生栽培的推動,把果園變成公園;適當的整枝修剪配合田間管理,也可以生產高品質水果賺大錢,否則十年農藥減半的目標將難以實踐。

對於黃㯖昌的說法,身為有機推廣者的台大農藝系名譽教授郭華仁則提出反擊,他表示整體該重視的,應該是可以保命的「永續農業」;而有機農業也並不是黃所說的「休閒」,反而是經過研究、基於農業生態學的新農法,蘊含相當多的創新技術與研發。

對於目前國際趨勢著重在「典範轉移」上,郭華仁也指出,聯合國強調要將工業化跟全球糧食體系,轉為生態有機農法跟在地糧食體系,其理由為何?重點就是氣候變遷的影響,使得生產條件有極大的轉變;再加上長期的農藥使用,已經破壞了土壤,農民無法不靠化肥和農藥來生產。在現代處於石油開採高峰的狀態下,代表未來糧價及石油價格將節節高昇,到時糧食生產問題該如何解決?都亟需相關單位深思。

另外,農藥的使用管理到底該走向何方?郭華仁則以過去二十年的作物面積跟農藥用量來做對比,就可明顯發覺作物面積下降了三分之一,但農藥用量卻沒有減少,這代表什麼?「提倡合理化用藥沒有效果,因為單位面積用量實質上就是一直增加」,他如此強調。

為此,郭直言「典範轉移」就是我們必須重視的重點;這個科學上的名詞,代表的是觀念的翻轉,像有機就不追求百分百產量,而追求穩定健康的成長,四季都是綠色的,現代也已經有很多農民都很認真地以此維持家計。

郭華仁(左),黃㯖昌(右)/ 攝影 孔德廉
郭華仁(左),黃㯖昌(右)/ 攝影 孔德廉

同時,郭華仁也直言,年輕人能夠看到未來的必然,所以能接受新觀念,所以他對有機農業的全面推展很有信心,並呼籲產官學界,現在開始積極進行,台灣以後才有機會,一來要讓消費者支持本土有機農業,讓農地恢復健康,農家也才能有一個比較穩定的收成。

郭也坦言,台灣農業要全面走向有機非常困難,「慣行一定會存在,但不是驅動台灣農村、農業往前進的引擎。」他強調慣行農業雖不會消失、依舊會占農業大部份比例,「但可能從現在的99%,在三十年後變成80%。」

但作為曾經的政策制定者,現為宜蘭小農的楊文全卻也坦言,在目前友善耕作能否成為一條路都前景未明、有待考驗的情況下,反對政府支持;「我們瘋狂的人走在前面是我們心甘情願,但政府是社會穩定的基礎,不宜貿然投入太具風險性的行為或路線。」楊認為,況且,友善耕作百花齊放,或許有路、但路到底在哪裡也還看不清,現階段最好先讓民間先跑,看會跑出什麼結果,政府在後面看,「先把錢留好、子彈留好。」

好食機創辦人謝昇佑認同政府不一定就要跳下來推友善耕作,「要支持,但支持不一定是金錢補貼。」或許政府能從旁協助先行者各種可能的操作方式,「比方不用農民不想農藥,政府可以另想辦法幫農民克服病蟲害。」或許能創造新的可能。

第二戰:大農、小農孰為正道?台灣農業發展以誰為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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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慣行、有機農業發展走向成為農業圈一大討論之外,小農、大農的辯論也維持了數年,到底孰為正道?俗稱「鬼王」、專長在農業體制研究的嘉義縣政府的人力發展所所長劉志偉表示,台灣平均每戶耕種面積不到一公頃,「人人都是小農,」而既要討論農業發展,應該討論「專業農」、而非「兼業農」。

劉先從小農一詞的定義切入,強調小農並沒有學術上的定位,從國際文獻上的差異,也可發現聯合國糧農組織FAO談的是「家庭農場」,這跟台灣的定位與生產模式都不盡相同。像拉丁美洲的農工身份,就無法與台灣做出對比。

既然如此,劉志偉認為,討論反而該回到問題源頭:「為何沒有農民願意進階成農企業?」除稅制負擔外,長久以來合作社型態發展的失敗,也是歸因之一。

然而,兩百甲發起人楊文全卻也站在「友善小農」的立場指出,台灣正處於一個典範轉移的歷程之下,商業模式的建立當然還需時間模索,但錢其實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反而是創新工作的投入,以及「如何開發新的典範」?甚至楊也認為討論不該侷限「農業」,「農村」的概念和模式有沒有被重視?

楊進一步解釋,像在宜蘭深溝地區,有人做科學計畫,科技實驗,更帶入系統,一起生活一起拜拜,一起開背包客棧,還有廣播節目跟農村報導。從農夫進到農村,是一個整體生活方式的展現,友善小農則更是在探索台灣農業新的可能性。

楊文全表示,從都市來、沒有農村背景,更沒什麼農業技術的小農來到宜蘭深溝,大都是三、四十歲的青農身份,他們的生產模式突破了以往單一、工業化的體制,不僅具備更高的彈性、更滿足了多元消費社群的需求。這代表有開創能力的小農,正跳脫工業化農業的架構,一步一步把資源重組,而這是社會創新中必然的過程,更是「走入新時代」的開始。

但被劉志偉問及,「錢是不是問題?」楊再補充表示,住在農村的人不是這樣看收入問題,「活下去很重要,」農村收入很多元,有很多打工兼業,而這都是農村生活的一部份,「要從農業專業的角度談小農或家庭農場,是談不起來的,」因為農村人不這樣思考。

劉志偉(左),楊文全(右)/ 攝影 孔德廉
劉志偉(左),楊文全(右)/ 攝影 孔德廉

討論至此,台灣農業到底該怎麼走?劉志偉仍舊強調,全球化時代下,競爭成為必需,韓國這幾年推出「強小農政策」,代表農民都要有能力把產品推向國際市場。日本也承認近幾年的食農教育、在地經濟推廣失敗,才將政策導向「攻擊型農業」。

「未來台灣一定要做出口,」劉表示,台灣人口老化,總人口持續降低,意味著農產品的內需市場不斷萎縮,而市場要成長不能依賴只國內市場。要出口,不該再在單一品項上打轉,應思考特殊市場的需求,或甚至不同檔期的進攻,這些問題政府及民間都應好好思考。

第三戰:既然台灣小農為多,大通路、小通路誰才友善小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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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台灣農業生產規模偏小,與會民眾跳脫生產、以通路角度接入提問,指出現雖有不少小農市場通路,「但通路一旦大到一個規模,對小農就自然產生不友善狀態。」一次性、量集中的大通路採購方式,似乎對分級、不確定性高的小農已是無法避免之惡。

身為最大有機通路的里仁,又會如何看待通路所扮演的幫農角色?里仁公司總經理李妙玲坦言,確實很多人會對大通路有上述質疑,但強調里仁也很努力從包裝、付款、收購、加工等方式助農;若有個小農出來指出里仁不足之處,「我們一定會檢討,也比較能對焦到底哪裡做得不好。」

李強調,最重要的還是要從願景討論為何要做有機通路,以里仁來說,是為了台灣環境、有機產業發展而做,既然如此,「那應該不會是為了大(通路)還是小(通路)而有所差別。」

究竟大通路、小通路在農業中扮演的角色該如何拿捏?如何幫農?甚至有更多消費者橫向連結關係?對此,合樸農學市集創辦人陳孟凱以自身操作經驗指出,合樸算是小通路,也多與小農串聯,但小規模問題常在於固定成本難分攤、網路聲量難被凸顯,因此「串聯」顯得格外重要。

陳孟凱表示,小規模一定要串在一起行銷、製造聲量,「行銷很貴,所以一定要用共同方式來做網路行銷。」另外,也可一起購買原料,「做這些事情需要規模,單獨要做絕對不可能。」陳強調,「串聯」正是目前合樸的努力方向。

農業論述戰火四起,各方如何創造農業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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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論戰火花四起,有機農業、慣行農業、大農、小農與會代表各執一詞,甚至連「名詞定義」都掀起一番討論;「在座分成左派跟右派,我是中間的,我是來自宜蘭的農夫。」現場農民向各方代表開砲,「鬼王你知道農業生產過程是怎麼一回事嗎?郭教授或楊文全,大家都在談小農,這是跟誰比?跟國際比台灣每一個都是小農……」提出諸多質疑。

「我不知道農業辯論到底在講什麼,」該農民直言,站在農夫角度思考,上述討論都不是重點,並直指問題核心在於:哪種操作會對後代、環境造成影響。

「農業牽涉到的決策很多,不只是人跟土地互動的關係,」陳玠廷指出,以經營主體來看,很容易落入「大」與「小」的論辯,無論是規模大、規模小;還是獲利大、獲利小。究竟農業界的討論要如何突破「大」與「小」?而各溫層的從農人士又該如何溝通互動、繼續向前邁進?

陳玠廷指出,自己最近接受的概念是來自某荷蘭農業學者,將全球農業經營型態分成小農農業,企業農業,跨國主義農業等三種,其判定標準不是從規模看,而是從發展路徑看,「到底是往工業化路徑走,還是在小農化途徑走。」

而無論是哪一種經營形態,陳表示,都一定會面臨水土資源、生產管理、組織、金融信貸等需求,「但各種需求中到底怎麼被滿足?」陳強調,應有農業知識及創新系統(Agricultural Knowledge and Innovation Systems,簡稱AKIS)從中輔助,協助農民知識技術提升、支持、推廣、甚至諮詢服務。

「它(從農)有各種門檻,解決方式有很多。」陳玠廷表示,而不同經營類型主體所需的知識、資源、資訊模式都不盡相同,「也許他只缺資金跟土地,也許他一無所有,」若有一套完整的AKIS系統,也許很快就會找到他進入裡面的定位是什麼

農發中心專員林弘仁也認為, 「從農門檻很高,」無論資金、技術、行銷,都有進入門檻,而透過建立農業知識系統,或許能將農業進入門檻降低,而讓更多人可以進入農業圈。

不求有共識,只要同行就好?「生存」是共同課題

一種農業,多種表述,各方立場在此場論壇碰撞,「不求有共識,只要同行就好。」身為主辦方,謝昇佑如此表示,另也指出,小規模生產已是各領域趨勢,「但小規模生產就沒有另外的可能性嗎?」各產業都在做轉變,小生產者在物聯網時代找到市場,甚至更有能力因應市場變化;雖說小規模生產可能有一線生機,但謝也強調,新的模式都要有基礎技術支撐,否則恐也難掌握機會。

現階段共識仍難取得,但陳玠廷指出,其實各方所面臨的共同問題就是「生存」二字。生產與生計該如何平衡?產業又要如何透過生產而得以延續?陳以自己一位醫生朋友的話作結,「醫德跟醫術哪個重要?我的醫生朋友說,沒有醫術就不要談醫德。」同理可證,生產沒有顧好,產業也就無法永續。

雖論辯雙方無交集,但對小農概念不以為然的鬼王劉志偉仍從謝昇佑手中接下友善小農產品,陳玠廷甚至開玩笑表示,「媒體可以這樣下標:『鬼王支持台北友善小農』。」引起全場發笑。論壇現場砲火連連,卻在玩笑話中暫時告停,未來台灣農業又會如何走?此次討論似乎不失為一溝通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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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

  1. 論壇所言 受益良多!
    剛回鄉兼職從農第一年。思考定位.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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