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大屯山區,整個台北盆地盡收眼底,但盧敏惠與先生卻鮮少有空閒駐足欣賞。等著他們的,是平均30度以上的之字形陡坡,是山間兇猛的強風驟雨,更是鎮日不停歇的勞動。「唯有這樣,才能承接起這段起源於日治時期的百年歷史,保留草山柑酸甜的濃厚風味」,盧敏惠說這是果農的自覺,要做到不能做為止。

大屯山的火山土壤,造就草山柑獨特酸甜

草山柑和一般所種的桶柑有何差異?中興大學植病系教授蔡東纂指出,兩百多年前引進台灣後先種在北投地區,故名草山柑,後來在宜蘭產生芽變,果型變比較大顆,被稱之為「大春種」。往後種桶柑的人大多就種植大春種,但還是很多人懷念最早的草山柑,果實雖然比較小,但是皮薄汁多,糖酸比更佳,風味更強烈。現在北投地區正在復育草山柑,把枝條重新嫁接,朝著友善種植的方向發展,希望先做到無農藥殘留,再邁向有機。而新竹芎林聞名的海梨柑,也是草山柑的突變種。

至於草山之名,則起因於早年先民移入時,將舊有森林大量砍伐,快速生長的芒草隨之取代原始地貌;其中,部分地區就拿來種植桶柑,草山柑之名因此不脛而走。已在當地服務三十多年的北投區農會推廣股主任王文安解釋,受惠於大屯山的火山土壤,山間日照亦十分充足,故草山柑與一般海梨柑或桶柑不同,不以「甜味」取勝,而是具備獨特的酸甜風味,果肉細緻多汁。

草山柑(攝影/劉怡馨)

戰亂時期,草山成為柑橘生長之處

回顧這段歷史,現已高齡八十多歲的謝姓老果農指出,草山柑最早可能是從1789年就從中國廣東一帶傳入,當時幾乎整個山頭都是種植桶柑,以雜交種為主。年節前夕,家家戶戶皆榨出所有人力,動員採收裝貨,一點一點橘色綴滿黃綠色的山野,既是好看,又象徵吉利。

至於舊稱草山的陽明山,為何會成為桶柑的聚集地?據王文安回憶,歷經日治時期到民國四零年代的戰亂期間,糧食需求高漲,平坦適於種植的農地,幾乎都拿去做糧食作物或不同的使用,山區自然成為種植果樹的好選擇,於是農開始在陡峭的山坡間種起一顆顆桶柑和橘子樹。

談起上兩代的回憶,盧敏惠說道,像他們種植桶柑,許多基礎建設都是受惠於近百年前長輩的努力,無論是水泥石子鋪的農路,或是以手工堆砌而成、為阻絕土石滑落建成的石壁,都依然沿用至今,成為農園生產不可或缺的基石。「我們來走都勢必要挺著腰桿整個人向前傾斜,很累,很難描繪當時開路有多艱辛」,一邊爬上山間,盧一邊感歎。

攝影/孔德廉

曾經如樹上的金幣,如今面積大幅下滑

「不過大家可不要小看草山柑,鼎盛時期,只要在這裡種一公頃,賺的錢隨便都可以拿去鄰近的關渡平原買地。」王文安指出,產量極高、沒有其餘水果競爭的四、五零年代,草山柑不只台灣人愛吃,還肩負重要的外銷任務,收成時節,就像一枚枚金幣掛在樹上,還得特別過來田間看守,以免辛苦整年的桶柑不翼而飛。

只是好景並不長久,種植密度過高及其餘因素參雜,多數農民家裡的桶柑樹開始出現葉面枯黃的病徵,天牛危害也同樣加劇,使得草山柑幾乎面臨「大滅絕」。謝姓老果農就指出,當時農民百思不得其解、也找不出病蟲害的治理方式,果樹生產力年年下滑,有的甚至因此枯萎,不少人就選擇放棄。

也許是造化弄人,恰逢整個時代的轉變,民國六零年代社會整體投入工商業發展,鳳梨、梨子等各式水果也紛紛走入市場,草山柑的金字招牌不再耀眼奪人,種植面積開始一路下滑,即便轉型「觀光果園」,熱潮也在兩、三年內轉眼消逝。

時至今日,滿山遍野的盛況不再,留下的果農也屈指可數。盧敏惠說,鄰近幾戶受猴害或收成等因素影響,大多棄守了,無論是突如其來的寒害,山上白皚皚導致果實縮小和嚴重落果;或成群結黨、連電網都擋不住的台灣獼猴,幾乎摘去樹間所有果實,在在都是對農民嚴重的打擊。

攝影/孔德廉

「做到不能動為止」

「我們也知道勢必沒人接手」,盧敏惠顯得有點感嘆。但她和丈夫詹乾得,依舊維持數十年的習慣,早晨六點出門,一路向山裡邁進,替為數眾多的桶柑樹整理、修枝,直到枝頭能透出陽光,確認沒有病蟲害影響才放下心來。即便歷經了長達二十年的有機轉型期,四年前產量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兩人的步履,也早已沒有往日般矯健,照顧桶柑的細心卻依然不減。

如亮黃繁星點綴的之字形農園裡,盧敏惠將桶柑連同枝條一併摘下,撥開黃澄澄的果皮,濃厚香氣隨著山間微風飄散,一路竄入鼻腔。眼前,她正盯著山谷下的台北盆地,幽幽地說,「我們自己,定是要做到不能動為止」。承接起草山柑的百年歷史,除了延續桶柑的酸甜滋味外,對盧敏惠來說,更像是一種責任。

攝影/孔德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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