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年的龍眼家族傳人,吳侃薔夫婦耕煙柴焙桂圓,旅宿《迎山》體驗討山人生

離開高速公路,轉進省道、鄉道、產業道路,來到台南東山,道路兩旁結果累累的龍眼樹像在迎賓一樣,一路帶領我們來到仙湖農場。農場主人吳侃薔,是「龍眼第六代」,除了承繼傳統的柴焙龍眼農作外,還透過旅宿、深度體驗,為龍眼找到新的時代舞台,他要把吳家傳承六代的農事智慧與生活風格,說與大家知道。

這是一則長達兩百年的故事,在吳侃薔的陪伴下,我們從農場走到焙灶寮,聽他說先人如何掬一池風月,跟山討一片生機,那些採龍眼、焙桂圓的歲月點滴。空氣中滿是龍眼的甜香,我們走在故事中,像是走在慢慢展開的畫軸裡,發現丘陵那頭徐來的山嵐把工筆的翠綠漾染成寫意的蓊鬱,原來我們不是在看畫,我們就在畫裡。

台南東山這片淺山丘陵有許多大自然賜與的龍眼樹,養活許多討山人。(攝影/楊語芸)

東山農民以挖山灶烘製桂圓 「放伴」禦匪護家園

吳侃薔的祖先早在乾隆年間從漳州來到台灣,從月津港上岸,在人口密集的嘉南平原伸展;道光年間決定跨過丘陵線到東山地區開墾。然而一丘之隔,就不是朝廷管轄範圍,山裡的土匪打家劫舍,討山的人必須相互「放伴」。

不同姓氏的人守在一起,你幫我種稻,我幫你蓋屋,有了家厝,有了村莊,開墾的艱辛終於換來生活的安定。大家靠稻米自給自足,需要與外界貿易時,就入山採草藥來換鐮刀、買鋤頭,發現滿山林遍布可口的龍眼。在鮮果採收後「第一天失色、第二天失香、第三天失味」的前提下,烘成龍眼乾是唯一的保存之道。

吳侃薔由文獻考據發現,自清朝起龍眼乾一直是東山地區農民重要的交易貨幣。吳家也從開台祖便烘製龍眼乾,依山勢挖出焙灶後,謙卑地跟山討來龍眼,柴燒成桂圓,養活一代代子孫,直至第六代的吳侃薔。目前仙湖農場有 40 公頃的龍眼果園,但沒有一棵龍眼樹是吳家自己種的。謝天護持,謝地滋養,謝眾生共享,吳侃薔秉持祖訓,謙卑地延續「討山」之業,也努力推廣桂圓的經典滋味,或可名之為「台灣味」。

仙湖農場景色優美,居高臨下的景觀最是宜人。(攝影/楊語芸)

烘製桂圓要七天 生活與生產都在焙灶寮發生

來到焙灶寮,吳侃薔繼續說故事。早年村莊裡的農民會在龍眼產季以扁擔挑兩個月的糧食,攜家帶眷住進山裡的焙灶寮,兩個月的生活與生產都在小小的寮裡發生。

吳家共有三處焙灶寮、十口焙灶,一口 40 X 130 X 260 公分的焙灶可以放 600 公斤的龍眼生果,相當於六棵龍眼樹一季的產量。從龍眼到桂圓,焙製過程需時七日。農民每天要採一口灶容量的龍眼,第七天完工起灶後,再放入新的龍眼。為了增加緩衝的空間,吳家有十口灶,颱風搶收時就可以多焙一些桂圓。

生果平舖入灶後,先以大火將表面的微生物殺盡,再改由小火慢焙,每日翻焙以確保受熱均勻。從生果到桂圓熟成,重量隨之遞減,三公斤的龍眼焙成一公斤的龍眼乾,三公斤的龍眼乾剝出一公斤的桂圓,也就是說,一公斤的桂圓需要九公斤的龍眼才能成全。

農民在焙灶寮的生活也因著工序而有一定的節奏,一早起床,女人們便在山林間挖竹筍、採野菜,搭配由山下挑來的鹹魚鹹豬肉,料理三餐。上午是採收龍眼時間,男人上樹,女人在樹下整理龍眼;下午多在寮裡烘焙桂圓,由於爐火每兩個小時就要翻動一次,夜半也不例外,因此整個產季需要留宿兩個月。

耕煙人吳侃薔在七十歲的灶寮中翻焙桂圓。(照片提供/丁敬純)

平台生活看似浪漫 但農事是血汗交織的辛酸

焙灶寮前端蓋有一個僅能坐躺、無法站立的矮平台,烘焙龍眼期間,吳家的生活起居都在平台上圓滿。吳侃薔形容,農忙中偷閒的時光,都與平台有關,不論是坐下來泡茶、吃飯,或是聊天、睡覺,都是他美好的記憶。

雖然正值盛暑,下方又是灶口,但因為熱氣往山邊去,空氣對流的結果,平台處反倒涼風徐來,而且驅蚊效果奇佳。午後坐看雲起,寮中炊煙把空氣煉成棉花糖,倦了就拉月光當薄被蓋,夢一場豐衣足食的農家繁華……在吳侃薔的描述中,焙灶寮的生活有種「打工渡假」的浪漫,但真實的農忙卻有血汗交織的辛酸。

以前的農民不知道龍眼樹可以修枝矮化,他們爬上三公尺高的樹上,不時會有失足的危險,也常面對虎頭蜂或毒蛇的侵擾。吳侃薔示範翻焙的步驟,站在炭火上翻動龍眼,汗流成河,完全與「浪漫」二字絕緣。

吳侃薔示範以傳統工具「龍眼絞」摘取高處的龍眼。(攝影/楊語芸)

把「身」嵌進「討」成為「謝」 身體勞動不覺疲累

翻焙的重點,得將平舖的龍眼上下對調、前後互換,吳侃薔先以剖成一半的竹筒為勺,從灶中取出一定容積的龍眼,然後他踩進 40 公分深的灶裡,把腳尖抵住待翻焙的龍眼顆粒邊緣,彎下身軀,以手臂長為量度,把前方的龍眼往腳尖後撥動,最上面的龍眼會變成墊底的,原本墊底的則成為表層。

接著,他慢慢提起埋在龍眼裡的雙腳,往前挪一步,然後再度彎身,再度以手長為度,一勺勺撥動龍眼,待灶中所有的龍眼都撥動後,最後要把一開始取出的龍眼倒回焙灶的末端,一天的翻焙工作始告完工。

吳侃薔說,第一層的龍眼離火最遠,保水度較高,因此最重,但在撥動到一個分界線後,會突然感受到龍眼變輕,或是左邊重、右邊輕,這時得通知顧火的人,移動炭火的位置,讓桂圓均勻受熱。因為一切皆來自身體的感受,他因而聯想到,龍眼是用身體跟山討來的,把「身」嵌進「討」裡,正是「謝」字,「古人造字的靈感一定就是這樣來的。」

以龍眼木烘焙龍眼乾,同根相煎造就的柴燒氣味讓仙湖農場的桂圓有特殊的香氣與質地。「假掰一點,我們甚至可以說跟紅酒一樣,每個地區的風土、烘焙方式以及龍眼品種,都會造成桂圓不同的風味。」吳侃薔表示,雖然現代有新的省力方式,但他仍用身體肌肉來勞動,實踐龍眼的甜蜜人生,只要七十歲的焙灶寮還能升起炊煙,「我就不覺得辛苦。」

七十歲的焙灶寮,寫滿吳家人的幸福故事與辛酸血汗。(攝影/楊語芸)

從小就愛鑽研歷史 要為桂圓掙得舞台

身為家中獨子,吳侃薔說自己「好命」,從小只要負責讀書,爸媽不讓他碰農事,但他卻對農場歷史十分著迷,會自己找老人家訪談,也愛鑽研歷史文獻,在祖譜裡揣度開墾的艱辛。

吳侃薔小學時,仙湖農場因應國旅風潮改成觀光休閒農場,遊覽車載來台灣各地的遊客,他們住小木屋、吃風味餐,飯後一直守著卡拉 OK,高唱「路邊一棟榕樹下」,卻無視滿山的綠意、舉目的星斗以及蟲鳴鳥叫天籟之音。

當時吳侃薔就明白,這不是他要的未來,雖然當年的觀光模式養活許多人,也沒有什麼對錯,但他就是不喜歡。

大學畢業等入伍時,剛好是龍眼產季,他巴著父親學習烘龍眼的工序,身體的感受與之前閱讀的文獻相呼應,讓他更明瞭唯有彎腰流汗才對得起山林的贈與。再加上那年吳寶春麵包以桂圓為食材,獲得國際肯定,吳侃薔因而更清楚,桂圓一點都不俗氣,也絕非「好運的得時鐘,歹運的得龍眼」,他要替這個台灣味掙回應有的榮光。

從國旅轉型 介紹龍眼文化

退伍之後,吳侃薔正式接手仙湖農場的管理;現在農場內的旅宿「迎山」正是他的得意之作。房間的落地窗面對藍天綠稜,簡單的茶席舖設在陽台,這景象似曾相識?對了,正是焙灶寮裡的平台框景,吳侃薔為客人營造那樣的氛圍,看山、喝茶、呼吸;隨風、伴雲、席月,「我希望這會成為台灣的生活風格之一。」

「小木屋本來就不是台灣風格,」農場原有的小木屋如今成了員工宿舍,「迎山」名符其實,以窗框迎山入目,入住者莫不心曠神怡。此外,吳侃薔還設計多款深度旅遊的體驗行程,帶大家焙桂圓、採蜂蜜、摘龍眼。「我們跟外國人分享龍眼的文化以及我們保存的技法,他們的反應很像我們去日本觀光一樣,覺得這樣的文化載體很美好。」

迎山旅宿仿造焙灶寮興建,讓旅客體會山、雲、風、月的陪伴。(攝影/楊語芸)

「揀到一個賣龍眼」 丁敬純推廣國外業務

與吳侃薔一起完成夢想的,還有他的妻子丁敬純。「仙湖農場現在的樣子,是我們打拚來的。」丁敬純沒有少奶奶之尊,她在農場的第一份工作是廚房的洗碗工,慢慢才接手業務,並且規劃出國外行銷路線,把仙湖和桂圓推上國際市場,為農場開闢另外一片天。

從小就愛吃桂圓,丁敬純笑稱自己「揀來揀去,揀到一個賣龍眼」。只是現在桂圓除了是美食,更是志業、是使命。從大學時代交往開始,丁敬純一路傾聽龍眼對吳侃薔的意義,以及他想讓桂圓被看見的夢想。「可以幫他把願望具體落實,我覺得很開心。」

吳侃薔與丁敬純夫妻努力推廣桂圓焙製的文化,讓更多人認識龍眼的故事。(攝影/楊語芸)

期待討山人的生活風格 維繫人與山的平衡

龍眼樸實、沈默地眷顧台灣至少兩百年,它牢牢抓住土地,更孕育出潛山人特有的生活方式,吳侃薔相信,只要替桂圓找到新時代的舞台,人與山就可以平衡共存,生機永續。「透過討山,我們的確活出自己的樣子。」他和丁敬純努力推廣這樣的生活風格,期望未來變成台灣獨有的品味。

「一開始是人跟人放伴,入山後透過與龍眼樹的相處,也是人與山的放伴。」謙卑地跟山討資源,理解自然的循環運作,吳侃薔再次強調,「親身實踐,以良善融入其中,才能向山林眾生致謝,『謝』是在『討』中融入『身』心之意。」

龍眼正當時,快抓住夏天的尾巴,大快朵頤。(攝影/楊語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