鰻苗4(攝影/張良一)

【等待鰻金】蘭陽溪口上百捕鰻人紮營,以命搏浪迎接「白金」鰻苗

冬天的蘭陽平原,東北季風夾雜著斜雨綿綿,當深夜降臨,人們都抱緊棉被入睡,卻有一群人不畏淒風苦雨站在冰冷的大海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與海浪拚搏。他們的目標,是有「白金」美稱的鰻苗。

鰻魚苗順著黑潮漂流數千公里造訪東亞各國,每年11月到隔年2月,是國內法定准許捕鰻苗的季節。蘭陽溪河口淡水豐沛,又靠近黑潮主流,每年均吸引最多的捕鰻人來到這裡,沿岸搭建臨時帳棚埋鍋造飯,儼然是一個臨時部落。

有人形容「鰻苗是老天爺賜予敢與大海拚搏的人的年終獎金」,受惠於平坦沙地,捕鰻人冒著風險走入海浪以手拉網拖行,雖然危險卻也更容易抓到鰻苗。幸運的人一夜收入可達十數萬,有如當代淘金客。

每到開放捕鰻苗季節,蘭陽溪口聚集全台捕鰻人,他們用獨樹一幟的手拉網捕苗,一邊以身體對抗風浪暗流,一邊拖行沉重的網架踽踽獨行。(攝影/張良一)

捕鰻的人來自何處?

台灣漁民捕捉的高經濟價值鰻苗,屬於日本鰻,成鰻為銀白色,出生於距離台灣三千公里遠的馬里亞納群島(關島、塞班島等)西側海域。剛出生只有幾公釐長、形如柳葉故稱為柳葉鰻。牠們隨洋流漂浮數千公里成長至60mm,會轉變為全身透明的玻璃鰻,抵達東亞各國沿岸時,被陸地河口淡水吸引而溯河上游。此階段就是漁民捕捉鰻苗的時機點,也因這時期鰻苗型態透明,細如針線長約6公分,又稱為「鰻線」。

細如麵線的透明鰻苗(攝影/賴鵬智)

11 月1 號開放捕鰻之前,花蓮、台東及各地捕鰻人,就已陸續抵達蘭陽溪口,搶佔好地點搭建帳篷。從高處向河口望去,南北岸連綿一百多個簡易帳篷屋。這些帳篷外觀簡陋,但廚房、廁所、臥室功能一應俱全,可謂太平洋海景第一排迷你住家。

這些簡便帳篷以五顏六色的廣告帆布覆蓋固定而成,有的還可見到競選主角或口號標語,或是房屋廣告不動產售價,對比捕鰻人隨遇而安的簡陋生活,顯得相當突兀而超現實。

捕鰻人搭建帳篷有兩種,後方的大帳篷是他們的居所,而鏡頭前俗稱小烏龜的魚寮,是捕鰻人上岸後臨時躲避寒風,檢查漁獲的臨時工寮。(攝影/張良一)
魚寮的奇特外型(攝影/張良一)

游牧捕鰻人還會發揮巧思與手藝,在帳篷屋前設置門廊花園,而且這個臨時淘金部落,還有一個福利社,販售香菸、檳榔、啤酒、泡麵跟熱湯,給予捕鰻人片刻的溫暖與酣暢。即便鰻苗魚汛還沒正式到岸,已有數十戶捕鰻人家,進駐溪口長達一個月的時間。

來自桃園蘆竹的阿勇,每年到10月中都會跟台東老家哥哥約定好,等到台東的二期稻作收完,就來到蘭陽溪口搭棚捕鰻。他說來了一個月了,固定下水試網,至今還沒見鰻苗大咬。問他為什麼不等有魚汛時再來,他說:「來回還要車資油錢,不如就在這裡住下來,等待下一個大潮的日子,試試手氣。」

每年11月,來自各地捕鰻人湧至蘭陽溪口,用廣告帆布搭起五顏六色的帳篷,準備度過一年一度的捕鰻淘金季節。(攝影/林吉洋)
帳篷區如一小村落,還設置福利社供應菸酒檳榔,提供熱量補充及禦寒。(攝影/林吉洋)

與海搏鬥的盛會

沿著黑潮漂流千里的鰻苗,會趁著漲潮海水進入河口。11月中某個晚上的凌晨1點半,蘭陽溪口開始漲潮,許多捕鰻人身著包覆全身的青蛙裝,走入海裡。台灣常見沿岸捕鰻人是手持綠色三角網,站在岸邊不動,以網盛浪檢查有無鰻苗上網;宜蘭蘭陽溪口捕鰻習慣則與眾不同,捕鰻人手持半圓形兩米至三米長的手拉網,在潮間帶海浪中來回移動拖行。

因為蘭陽溪含沙量大,河口形成廣闊平緩的沙洲,有足夠的空間,換作其他複雜地形的海岸,就無法使用手拉網。河口還有三、四條小型膠筏出動捕鰻苗,來來回回巡弋,噗噗噗柴油引擎聲浪,讓河面瀰漫著一股刺鼻柴油味。

捕鰻人與漁船,在河口成為遠近的競爭對手。(攝影/張良一)

「真正鰻苗多的時候,整個海岸線都是頭燈,海面上幾十條、上百條漁船連起來,看不到縫隙。」阿勇解說,漁船與捕鰻人搶抓靠近河口的鰻苗,形成微妙的競爭關係。不過由於漁船成本更高,除非有魚汛傳來,否則船主也不會輕易出動漁船,因此手工捕鰻人的成本優勢就形成長期抗戰的資本。

捕鰻人每次拖行約十分鐘,就把手拖網拉回岸上,將網袋底部繩結打開,在黑色網布上倒出網袋裡面所有東西,用頭燈檢查、來回翻找,把鰻苗挑出來。由於11月中鰻苗還沒有大量靠岸,撈到盡是都雜草樹枝,僅能偶爾捕到一、兩尾早班鰻苗。棄置的小魚、螃蟹,就成為一旁等候的夜鷺的點心。

東北季風帶來強勁海浪,在蘭陽溪口捕鰻苗是賭運氣也是搏命。(攝影/張良一)

捕鰻到底多好賺?一晚收入以萬計

「我們村莊可以說是全世界捕到最多鰻魚的地方,」雖然這個說法欠缺數據支持,從小看著祖父、父親捕鰻的在地東港村青年周揚晉,說起自己家鄉貴為鰻魚重鎮滿是驕傲與神氣。以每年蘭陽溪口捕鰻人集結盛況,的確可說全台灣無其他地方能出其右。

這兩年鰻苗難得接連豐收,卻不巧碰到新冠肺炎攪局導致價格低迷,去年開盤的公告收購價從每隻145塊一路下跌,最低跌至25塊。即使如此,周揚晉去年捕鰻苗仍是賺飽荷包。「去年我跟朋友一共抓了六十幾萬,你說捕鰻苗到底好不好賺?」費時四個月賺到這筆錢,抵得過上班族一整年的薪水。

「這還不算什麼,去年有人一個晚上光是一網就撈了一萬尾,那一網就二十幾萬入袋。」周揚晉神秘的說。對這位稚氣未脫的在地青年,這收入讓他寧可日夜顛倒作息,也要守在海邊。

「但是今年還沒有鰻苗,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還要再等等,大潮或者天冷,會讓鰻苗靠近的。」灘地上人人都抱著同樣的期待,日復一日等待豐收的捷報。

早一點下網的捕鰻人檢查漁獲時,總會吸引其他捕鰻人圍觀了解漁情。(攝影/林吉洋)

冒險淘金,時傳有人落海

然而,風雨夜裡站在水深及胸的浪裡拖網行走,豈不危險?每一、二年,都會傳出捕鰻人失足被海浪捲走的憾事。「危險歸危險,但是有錢賺啊,不然沒錢賺誰要來搏命啊?」資深捕鰻人阿甲率性地說。

阿甲仔細說明,「手拉網的重量本身不到十公斤,但承受海流的拉力後,會到六、七十公斤,捕鰻人幾乎是拖著一個成年人重量在海中拖行,還必須注意東北季風強浪,還有水底下變幻不定的海流,因爲水下的地形每天都會因潮汐而改變。」

「說到底這一行還是要靠經驗,要判斷海流、鰻苗習性,最重要還是要穿著救生衣。去年新聞報那個被流走的,就是我朋友。」阿甲看似輕描淡寫,眼神卻帶著不捨,語畢默然走出帳篷。

依據漢人捕鰻人的習慣,每一年度首次入海前,要先繳交給這片海域好兄弟的過路費。(攝影/張良一)

阿蘭伯(化名)來自苗栗卓蘭,以前挖過煤礦,也到南方澳跑過遠洋漁船,現定居宜蘭。擁有二十多年的捕鰻經驗的他,曾在海中失足四次被海流捲走,最後都平安的漂回岸上,劫後餘生的經歷讓人嘖嘖稱奇。

「海流很強勁的時候,不能貪顧漁網,該放手還是得放,不然會被拉走,失去重心。如果真的被流走,其實不用急著掙扎,不可能靠游泳游回岸上,先漂一陣子保留體力,等待機會,海流會自然帶你回岸邊。」老水手出身的蘭伯帶著三分醉意,說起生死瞬間,竟有如閒話家常般淡然。

也有人說,蘭陽溪口的捕鰻人是景氣的象徵,在2008年金融海嘯那一年的冬天,許多沒有經驗的新手湧入蘭陽溪口,在黑夜的海浪裡面有樣學樣,拖著手拉網在海裡面來回。只要敢搏命,一個晚上就有數千或數萬入袋。

在這群捕鰻人中,有一位衣著體面、壯碩且嚴肅的男子,名叫阿祥。阿祥一臉幹練的神情,原來是台東成功港的漁船長。為何不出海,跑來到蘭陽溪捕鰻?他說,「出海捕魚要看運氣,捕不到魚要倒貼幾十萬本錢,索性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來抓鰻苗,搭帳篷住幾個月,也不用負擔什麼。」

在魚寮中躲避寒風檢查漁獲的捕鰻人(攝影/張良一)

神秘鰻苗仍待解謎

由於日本鰻鰻苗至今仍無法商業養殖,只能依靠野外捕捉,加上日本與東亞國家消費量日漸增大,因此鰻苗在台日中韓都具有極高市場價值。然而隨著河川棲地破壞,捕撈量減少,國際間對保育鰻苗制定公約,台灣也由產官學成立台灣區鰻魚發展基金會,監管捕撈量並限制鰻苗輸出,以保育棲地種鰻。

根據台大漁業科學研究所教授韓玉山的研究,鰻苗的狀況年年變遷,海流對於鰻苗的輸送與分布有很大的影響,由於東亞各地沿岸流複雜,使得日本鰻鰻苗進入東亞後的輸送機制仍然不甚明瞭。這使得鰻魚仍然是漁業研究中一個亟待解謎的物種。

往年11月起捕撈季節的開盤價格,動輒一隻高達一兩百元起跳,但經歷前年大豐收與去年小豐收,加上疫情衝擊餐廳消費,鰻苗收購價也陷入低迷。但由於捕撈量大,許多捕鰻人去年都有不錯成績,因此今年雖然鰻苗魚汛未正式到來,收購價也未開出,許多淘金客仍早早來到蘭陽溪口紮營等候。

在鰻苗還沒大量靠岸之前,這段時間如同捕鰻人們一期一會的吉光片羽,平日在海邊漫步閒晃釣魚,夜裡就在帳篷裡面飲酒打諢,缺下酒菜就去水邊撿石螺或者路邊抓蝸牛炒一炒,生活就如同農家人一般好客熱情、樂天知命。阿甲說:「有沒有捕到鰻是其次,來這裡吹風喝酒,吹牛鬼扯,也是人生。」

帳篷標示著不動產廣告的高端大氣,與捕鰻人游牧般的生活形成突兀的對比。(攝影/張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