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的台灣,紛紛擾擾,風起雲湧。關廠工人抗爭後續、反瘋車、反服貿、反核、反徵收、反自經區……執政者不仁,老百姓只好自立自強。身體雖然不見得能親歷其境,但關心不減。

正值返鄉耕鋤第二年,在穀雨前後,放下台灣人民火大的社會激昂,放下農忙務繁忙期,在極偶然的機會下,得以參與遠赴港中的「土食材交流」之旅。

去過中國大陸和香港幾次,有旅遊、有參訪,對農村的印象除了勾勒自寫實小說中的描繪之外,大概就是搭長程公交車途經時的匆匆一瞥。當年在雲南看到滿山谷黃澄澄的「包谷」(玉米)即將採收,看著農婦彎著腰桿隱身在青稞田,始終如蜻蜓點水般經盈,藉由「土食材交流」能如此深入中國農家,聽著農戶自個兒講述自己的故事、和打造家園的情感,是第一遭。

九天的旅程並不算長,該看的想看的,總覺得意猶未盡;但是對我來說,雖然已插完秧,農事告一段落,但今年新接的長年休耕水田,水源狀況頻頻時常缺水,隨之而來的雜草恣意奔放,著實是一顆壓在我心的大石頭,魂牽夢縈。直到搭機前一天,身體仍是處在田地裡除草並且趕工建造集水系統,直到凌晨才開始打包行襄;我,一開始就是懷著「出門長見識」的心情才甘願放下牽掛的。

 

▲圖1:廣西山水。(田菁攝)
▲圖1:廣西山水。(田菁攝)

 來到「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的廣西,今兒個不去桂林或陽朔,而是來到古隴覃建秋的綜合農園。座落在雲霧繚繞的山谷中,秋哥的農園帶給我極大的振奮感。種養結合不稀奇,兒時經驗過的農家,哪個不是自家種菜、蓄雞豚,但第一次見到這麼大規模的農園裡,除了糧食作物,和蔬菜,還有經濟作物甘蔗,兼有製糖的小作坊。吃飽的、吃巧的,全都有了,甚至還有自製的甘蔗酒、米酒大快暢飲,全然自給自足,好不快活。

  

▲圖2:部分製糖流程,由左至右分別為甘蔗榨汁、過濾甘蔗汁、四口熬煮糖漿的爐灶、呈現糖蜜狀態。(田菁攝)
▲圖2:部分製糖流程,由左至右分別為甘蔗榨汁、過濾甘蔗汁、四口熬煮糖漿的爐灶、呈現糖蜜狀態。(田菁攝)

 

農園一隅,豬圈裡養了數百頭豬,雞舍裡有上百隻雞,由親戚分工蓄養,一個農園,足以養活幾個農戶,這不就是最完美的經濟體。此外,也因為家畜數量夠多,農家肥足以支應偌大農園裡的蔬果生長,靠特意挖造的沼氣池消化排泄物後,完美的液肥施用回菜蔬米糧的園子裡,已然是一個生生不息的自體養份循環。

 

▲圖3:種養結合的覃建秋農園。圖中段右側是豬圈大通舖,左側是待產的母豬單間育兒套房。(田菁攝)
▲圖3:種養結合的覃建秋農園。圖中段右側是豬圈大通舖,左側是待產的母豬單間育兒套房。(田菁攝)

 不止如此,更令人振奮的還在後頭,舉凡炒菜用的爐火、煮飯用的電鍋,以及洗熱水澡用的熱水器,都是由沼氣發電的。秋哥甚至說:「有時候還嫌瓦斯爐的火不夠大呢!」驚奇的不是沼氣可以發電,而是沼氣爐、沼氣電鍋、沼氣熱水器並不是秋哥特製的,「在一般五金行就可以買得到了」秋哥如是說。秋哥農場裡的豬圈和沼氣池,不僅達到國家標準,還被選為「科技示範戶」,也就是說,不僅國家政策支持沼氣池設立,也有民間業者開發相關家電,拉管線設置安裝則無需額外費用。

▲圖4:兩岸三地土食材烹飪分享。圖左,大火是沼氣爐、小火是一般瓦斯爐;圖左二,是沼氣發電的煮飯鍋,橘色管線即是沼氣輸送管線;圖右二,牆上貼著沼氣發電的示意圖;圖右,柴火爐,特色是金屬容器是雙層的,可容納清水,故燒柴炒菜的同時,可燒滾鐵鍋中的水。(田菁攝)
▲圖4:兩岸三地土食材烹飪分享。圖左,大火是沼氣爐、小火是一般瓦斯爐;圖左二,是沼氣發電的煮飯鍋,橘色管線即是沼氣輸送管線;圖右二,牆上貼著沼氣發電的示意圖;圖右,柴火爐,特色是金屬容器是雙層的,可容納清水,故燒柴炒菜的同時,可燒滾鐵鍋中的水。(田菁攝)

這跟台灣的經驗大相逕庭,電力資源被台電壟斷,由中央配電、輸電到各區域,而民間發電後須轉賣給台電,再由台電配電到各地,繁複的電力輸送過程並不經濟。社區不僅無法發展成自給自足提供自家的用電需求的能源,後來還發生工業用電較便宜之外,工業發電還能高價回賣給台電賺差價的怪現象。

台灣官方每每以「用電量大」為由,宣稱若不發展核電就會缺電,電價就會高漲,造成民眾恐慌;把用電需求、發電方式、配輸電方式、電價成本等不同層次綁在一起論述。能源問題在台灣吵得沸沸揚揚,我卻在秋哥的農園裡領悟了一個道理:農業永續的精神,可與效率化的工業相結合,發展各個地區小型的、自給自足的能源供應系統,發電餘裕再往外幅射擴大供應範圍,以取代大型發電廠要供電全國的單一想像。

 

 

一路向北,來到三江侗族拜訪回鄉農耕的青年阿福,已經過了清明節,但是廣西的農家才剛插秧,有的田地甚至還沒犁田,足足比台灣的農事節奏晚了1~2個月。由於是在山區種水稻,侗族的耕作習慣是不曬田的,怕是排乾水之後的田土龜裂,水易從裂縫流失,會導致日後蓄水困難。這讓侗族的耕作上發展出另一種經濟模式「魚稻共生」,在同一塊水田挖深溝,既種稻又養草魚,不僅讓草魚幫農夫作工,吃草、施肥,隨著秧苗成長,魚也跟著長大後即可收成,增加一項收入。

▲圖5:三江侗族的耕作傳統魚稻共生,圖為已拋秧(三江的移秧方式是採站立拋擲而不是彎腰插秧)的水田,已抓棋盤式的深溝準備養草魚。(田菁攝)
▲圖5:三江侗族的耕作傳統魚稻共生,圖為已拋秧(三江的移秧方式是採站立拋擲而不是彎腰插秧)的水田,已抓棋盤式的深溝準備養草魚。(田菁攝)
▲圖6:侗族青年阿福,正放養魚苗,一畝地約放養50~70尾。(田菁攝)
▲圖6:侗族青年阿福,正放養魚苗,一畝地約放養50~70尾。(田菁攝)

魚稻共生是百年來的耕作傳統,並沒有形成行銷宣傳的噱頭,更沒有許多華麗的辭藻去詮釋此農法的好處,或是用新穎的資材去標榜共生的概念,我感受到的是農家質樸地善用資源的風俗和傳統。

站在村寨的道路上,環視毗鄰山林的梯田和水圳,我懂了。唯有因應自然環境,依循村人長久生活的紋理中發展出來的勞動形式和生產模式,才是最適切的形式。台灣節目時常宣導許多新的農耕方法,屋頂上的魚菜共生系統、鴨間稻、魚稻共生模型…等,若沒跟當地地貌、風土習慣做結合,一不小心反而會有缺乏背景和脈絡的斷裂感。

▲圖7:2014年宜蘭綠色博覽會中魚菜共生的模型展示,帶給未曾經歷早年的農耕形式或原住民耕作形式的遊人們,一個難得的學習體驗。不過甫從廣西三江返台的我,比對被侗族青年農耕方式的刺激,內在被撞擊的強度差很大,只能感嘆,現代化後跳脫群族脈絡與生活情境的模型,僅能依賴文字說明模型的意涵。(田菁攝)
▲圖7:2014年宜蘭綠色博覽會中魚菜共生的模型展示,帶給未曾經歷早年的農耕形式或原住民耕作形式的遊人們,一個難得的學習體驗。不過甫從廣西三江返台的我,比對被侗族青年農耕方式的刺激,內在被撞擊的強度差很大,只能感嘆,現代化後跳脫族群脈絡與生活情境的模型,僅能依賴文字說明模型的意涵。(田菁攝)

一年一度的「綠色博覽會」就讓人有這種斷裂感!為了發展觀光、為了容納預計的人潮,而選擇一處無人居住和耕作的大空間做模型,成了現代人休閒不得不的替代方式。雖然比起純粹講究刺激的遊樂設施來說,綠博試圖用寓教於樂的方式將農村裡的精神和生活技藝介紹給遊人,立意雖然良好,但是已經脫離農人的勞動場域和生活軌跡,那樣的擺設也只能是裝置藝術,換來的是一張又一張美侖美奂的遊人合照,卻無法引發更多的反思和刺激。因為,少了人味的器具和建築,就是死的。

▲圖8:2014年宜蘭綠色博覽會中的展場,圖左是企圖寓教於樂的「大樹公寓」,是大型攀爬遊戲場。圖右展示原住民的居住竹屋及常用的器具,缺少人們生活痕跡的建築,是死的建築。(田菁攝)
▲圖8:2014年宜蘭綠色博覽會中的展場,圖左是企圖寓教於樂的「大樹公寓」,是大型攀爬遊戲場。圖右展示原住民的居住竹屋及常用的器具,缺少人們生活痕跡的建築,是死的建築。(田菁攝)

這也是我返鄉歸農之後的深切感受,堆積在倉庫裡的工具,若不會用或用不到,就跟垃圾沒兩樣,隨時丟棄也不足惜,但是如果能在勞動時生活上就休戚與共,那每一個竹籮、每一個水缸水管都是寶貝。

 

回想從小在蘭陽平原長大,生活在農村和城市交界處,很難歸類我所居住的國民住宅,究竟屬於農村或是小城鎮。時常回到距離不遠的阿公阿媽家,記憶刻痕十分明確,但是當時對於從書本上讀到對保守農村的落伍評價,年幼的我不知該怎麼對待外在資訊和內心感受的落差。直到前往台北讀大學,是第一次萌生「離開家鄉就不要回去」的糾結想法。但是那個農村的質樸感和親近感不曾抹滅,特別是在冷漠的城市交際中顯得特別明顯。

留在花花的台北城裡十多年,載浮載沈在各類職場上輪轉,下了班之後另一個身份是在弱勢團體當志工,想找回一絲絲人生的價值和意義。當志工的地方既爭議又邊緣,那是一群不被看見、「可以做不能說」的賺食查某,我以為我在幫助弱勢,企圖建立自信和尊榮,「至少我不是過得最慘的那個人」。想不到跟這群為家庭、為子女付出的「妓女」相處,竟讓我連結上我的母親對家的付出,曾經感到窒悶的情感,是包裹在複雜情緒裡的抵制,這個觸動開啟了潘朵拉的盒子,讓我興起回頭認識勞動父母的動力,以及解開那個我既想親近、又覺得丟臉的農村,內在的矛盾感是怎麼產生的。

家裡的倉庫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知道有農具、有做工的工具,只是我從不知道什麼是什麼?就好像我去參觀博物館,差別只在於博物館可能擺得比較整齊,可能加了一些說明標籤,而且打上美美的聚焦燈光。

 

▲圖9:舊式四行插秧機。圖為2014年春,不整地插秧實驗田。
▲圖9:舊式四行插秧機。圖為2014年春,不整地插秧實驗田。

這很諷刺,但是無奈!雖然父親一邊做工,但不曾放掉家裡的田地不耕作,弟弟只小我一歲會被叫喚去幫農,但因為我是女性,不必踫農務,無形中讓我跟勞動父母的距離拉得更遠。自從我返鄉從農,倉庫裡的各個角落逐漸打上聚光燈,這架是耕耘機,俗稱「五馬仔」,是幫我翻田的好助手;那個是磨刀器,割草機的刀片不磨銳利,事倍會功半;這個竹籮是欲做豆腐乳要發米麴時,通風又吸溼的容器…這些和那些工具,頓時鮮活起來,它們不是課本裡平板描述的「農器」,也不是博物館藏農具展中某個時代的代表器具,它們有自己的名字,有基本功能,而且是活的可以變化運用的。

▲圖10:自製米麴發麴中。呈裝的竹編容器閩南話叫「kám-a」。米麴可用來做豆腐乳、醬冬瓜…等手工醬菜。
▲圖10:自製米麴發麴中。呈裝的竹編容器閩南話叫「kám-a」。米麴可用來做豆腐乳、醬冬瓜…等手工醬菜。

時常聽聞台灣某個角落為了開發利益而把當地住戶趕走,日後就算人民爭取而維護成古蹟,也僅僅只是保存建築空殼。少了生活動態變化的理解,保存或改裝了那些空殼充其量只是多一個所謂「特色」的噱頭罷了。

沒有農務經驗的我,雖然年過30歲才想歸農,企圖找回農家原有的價值和永續精神,進場之前都算空談,藉由一次又一次的對照,藉由別人的經驗進行自我反思,不斷形塑自己想打造的環境,讓理想中的想像更立體,也更務實前進。

 

**本文同步刊載於青芽兒(#64,2014.07/08.)與月見部落格〈田菁絮語:歸農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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