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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姬旅居海外,搬回故鄉才發現她的年金竟然被停掉了。

 炎炎夏日,承辦的公務員渡假去也,鄉間的行政作業像無數個大大小小的齒輪,一個咬合著另一個,但是全部忘了上油。

 從電子公文E化的角度來說,尚處於蠻荒的侏儸紀,只不過恐龍的驚天大吼被辦事小姐幾句淡淡的「喔啦啦………….您還欠缺某某文件……要先去某某處辦理………」所取代。

 「那上次為什麼不一次說清楚?」我心想。

 真佩服法國官僚連機車起來都那麼高雅,法蘭姬被逼急了也只能摸摸鼻子,直率地開罵是粗人的行徑,連提高音量都只會換來幾個白眼,然後火急火燎的申請文件直接被壓在成堆公文的最下面。

 法蘭姬的文件夾被纖纖指尖推來推去,越來越厚,帳戶存款越來越少,眼看連加油的錢也困難了起來,二十年的老車又突然鬧起脾氣,法蘭姬當然沒預算修車,於是我們沒辦法去開車約二十分鐘的鎮上超市採買。

 小小的村落裡,左右鄰居去渡假了,一時也沒便車可搭。法蘭姬望著空空的冰箱苦惱起來,說她這輩子從來沒那麼尷尬過。

 我安慰她說:「隨便吃吃就好。」

 「不行。我們法國人吃飯沒有隨便這回事。」

 「真的不用麻煩了。我們台灣人最青菜了。」

 「你說什麼?」

 「我們常配著電視、電腦螢幕啃便當,不用十分鐘就稀哩呼嚕吃飽了。」

 法蘭姬把缺乏餐桌禮儀當成禮崩樂壞的文明大倒退,她像盯著入侵的蠻族一樣,滿臉不可思議:「我的父母常回憶在納粹佔領期間,我的祖父母還能端前菜、主菜、甜點上桌呢。」

 「怎麼可能?。聽說那時物資缺乏,連糖都要配給。」我說。

 「所以在每個點心盤上放四分之一顆的方糖,沾一點黑咖啡。就是甜點了。」

 我們認真蒐羅了廚房裡的所有東西,有半罐果醬,牛奶盒裡有點牛奶,剩下一小塊牛油冰得硬梆梆的,還有一杯左右的麵粉,一根乾癟癟的香腸被遺忘在冰箱門的角落,兩三顆蛋在蛋盒裡孤零零的,幾根蘿蔔和菠菜垂頭喪氣,以及前一餐剩下的烤雞肉和炒香菇,幾片起司比便宜旅館送的肥皂還小還破碎。

 沒有紅酒,只剩一小瓶幾乎見底的白蘭地,瓶身滿是灰塵。

 法蘭姬叫我去院子裡的菜園看看還有什麼,我帶回兩顆洋蔥,以及一顆生菜。

 她環顧擺在桌上的食材,點頭說:「很好!這些夠我們做鹹派了!」

 在法國,鹹派是最大眾化的食物,地位就像台灣的炒飯一樣,豐簡由人,講究起來可以很講究,而應急時冰箱清一清,隨便什麼剩下的隔夜菜都可以加進去,是最親切的家常菜,堪稱「媽媽味道」的代表。

 想當前菜也隨意,做主菜夠得體,又攜帶方便,冷熱皆可,沒有湯湯水水,野餐或屋裡吃都行。

 她桿了麵皮,用牛油抹了烤盤,平鋪在烤盤裡,底部拿叉子戳了戳,把突出盤子周圍的派皮修掉,派皮厚厚塗了一層蛋白,盤裡壓了烘培石,進烤箱烤。

 在烤派皮時,我們把香腸切薄,下鍋逼出油來,再放牛油和洋蔥下去炒成金黃,接著加入切碎的蘿蔔和菠菜繼續拌炒,最後加了幾撮鹽和胡椒調味,盛盤。

 打了蛋,加了牛奶,再把蛋液加入剛炒好盛盤的料中,然後把剩菜和起司切一切加進去,攪拌均勻,最後全倒入剛剛烤好的成型派皮裡,重新放入烤箱烤。

 這下冰箱真的全空了。

 不到十五分鐘,黃澄澄的鹹派烤好了,酥香撲鼻,繼續放在烤箱裡保溫。「鹹派微熱時最好吃,要外酥內軟。」

 法蘭姬忘了連日飽受的官僚鳥氣,興致大好,話也多了起來。

 「法國人之所以為法國人,是因為我們無時無刻都講究享樂的態度,」她一面挑選搭配的餐具一面說:「但我們享受的,不見得是鵝肝或黑松露這種高檔美饌,就算只是區區一塊平凡的鹹派,也會專心致志去享受它帶來的滿足感,來回細細品味。」

 「不吝惜時間,運用全副心神,把最小的樂趣最大化。這才是法式享樂主義(French Epicureanism)的真諦。」她示意我去另一個櫥櫃找出成套的水杯和杯墊。

 鹹派雖然好吃,不過在法國就像台灣的蛋炒飯一樣稀鬆平常,如果我大言不慚地聲稱蛋炒飯是享樂主義的極致,那其他台灣人一定會用鼻子哼哼,暗自搖頭:「你這隻井蛙真是太沒見過世面了。」

 希臘羅馬時期的哲學家伊比鳩魯(Epicurus)說:「如果我剔除美食,剔除性愛,剔除美妙音樂,剔除因看見美好事物而產生的愉悅,我不知如何想像善。」

 他強調「愉悅是快樂生活的開始和目標」,震驚了一整票厭棄世俗享樂的哲學家同行。

 「每一種善的起源與根基均來自於胃的舒適愉悅,甚至智慧和文化也與此相關。」聽在愛吃鬼的耳裡,「吃好料得永生」實在遠比「青菜豆腐保平安」受用。

 畢竟對以華廈遊船、珠寶衣冠、醇酒盛宴來宣示己身不凡的權貴人物來說,相信感官愉悅是終極的善,比禁慾苦修到嘴巴淡出鳥來,要政治正確得多。

 看來如果他活在現代,最佳的職涯發展應該是去當米其林指南的編輯。而就像現代人拜倒在米其林的星光下,伊比鳩魯在整個地中海區都有熱情富有的支持者,影響力遍及古代的西方世界。

 直到今天,伊比鳩魯還衍生出奢侈、縱慾、貪好享受的意思。

 但若細究他定義的美好生活,立志追隨他的門徒一定大失所望,讓腰圍漸寬終不悔、崇拜侯布雄或杜卡斯的饕客們群起抗議:「包裝廣告和內容物不相符」。

 當遍身金銀綾羅的貴族躺在燃燒香料的大理石浴池旁,舉行吃飽完催吐,吐完再繼續吃的馬拉松盛宴時,伊比鳩魯領著一群志同道合的親友們在菜園裡種植各種蔬菜,遠離雅典的朱門酒肉,他的餐桌上只有蔬菜、麵包、橄欖,用清水來佐餐,一小塊乳酪就可以帶來最大的滿足。

 「肚子並不像大眾所想像的那樣難以滿足。」「一切自然的,都是容易獲得的;一切難以獲得的,都是空虛無價值的(不自然的)。」

 他雖不直言反對美食華服香車大廈,但他從不期望能從這等奢華的享受中得到長久的快樂。所以私心為了得到最終極的滿足,他反而專注在最簡單的事物上。

 伊比鳩魯這種窮開心的生活哲學,仍然保留在現代的法國,尤其是人情悠閒的鄉村,吃飯不只是功能性的填飽腸胃,飽了就收工走人,最起碼得包括前菜、主菜、甜點,以及超重劑量的辯論與八卦,和親友在桌邊消磨好幾個小時,抱著宗教般的虔誠,用酒水灌溉靈魂,用食物滋養肉體。

 餐桌上只要充滿笑語,吃什麼倒不太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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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清楚分辨各種欲望的人,將會把身體的健康和心靈的寧靜當作一切選擇和規避的最高指導原則,並將這兩者視為幸福人生的總和以及最終目標。」

 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伊比鳩魯以愉悅的感受來判斷一件事物是否美好。他認為世間的美好事物是友誼、自由、充實的精神生活,以及簡樸小屋桌上的一小碟乳酪。

  法蘭姬交待我去院子摘櫻桃,綠的紅的都要,「別忘了在玻璃瓶插花。」

 我們甚至沒有醋,於是偷了幾顆隔壁鄰居樹上的檸檬,生菜灑上鹽和檸檬汁,一起吃能解鹹派的油膩。

 沒有酒水飲料,加入剩不到半罐的果醬,擠了檸檬汁,細細削了檸檬皮,自製了一小壺檸檬水。自家種植的檸檬不撒農藥。

 我們把桌子和椅子搬到院子裡,法國的夏天連太陽也很慵懶,晚晚才下山,傍晚的陽光溫暖柔和的讓人想學貓咪伸懶腰。鋪上雪白桌巾和飾布,然後餐巾、刀叉,玻璃杯,餐盤一字排開,中央的手拉胚陶罐閃耀著一大束向日葵。

 綠櫻桃沙拉當開胃前菜,主菜是像陽光一樣燦爛的鹹派,賣相不輸糕餅舖架上的商品,甜點是修派皮時切下來的多餘麵皮,烤得酥酥的,再淋上白蘭地煮紅櫻桃,佐上一匙果醬。

 只要不說,沒人知道這頓飯竟是清冰箱湊合出來的。這個餐桌漂亮得可以登上生活品味的雜誌封面。

 生活品味?在台灣,為三餐奔忙的窮人連生活都沒有,而吃飽撐著的富人買不到品味。

 Bon appétite(祝你好胃口)」法蘭姬切了一大塊鹹派,放到我盤子裡,然後我們花了三小時切磋旅遊見聞,直到天黑點蠟燭也看不清對方的臉為止。

 伊比鳩魯說:「一個讓自己滿足於簡單生活的賢人,更明白如何給予,而不是索取。」

 這樣的賢人識行懂吃,精於營造出一桌無價的愉悅,卻不對食物勢利眼,盲目追求星星,崇拜名廚,甚少一聽到響亮名號就五體投地。

 手頭再拮据,也能用剩菜整治出一個漂亮的餐桌,給予朋友一段快樂時光。

(本文完)

* 在異國餐桌上旅行 新書分享會*

日期:11/1 (日)  14:30~16:30
地點:台中市 青木和洋食彩

佛心來著的朋友怕我真的去賣大腸麵線,幫我辦另一場新書分享會。

青木餐廳會準備書中出現的食物喔,讓來賓一邊吃一邊聽,一邊聽一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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