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間的清境農場人來人往,觀光客不畏10度低溫,車輛回堵台14甲線,帶著廣東話口音的香港背包焦慮問著公車司機,「青青草原到了嗎?」配合國土復育政策,台灣高山農場近年逐步轉型觀光,但走馬看花式的到此一遊、每年上百萬遊客壓力,卻成了山林另一項浩劫。

位在清境農場上頭五分鐘車程的台大梅峰農場,也曾經歷高山農業轉型、遊客擠爆的夢魘,近年透過生態解說員制度、人口管制、付費管理,思考台灣高山旅遊另一條出路。

高山農業如何取得生態和經濟平衡是一大難題
高山農業如何取得生態和經濟平衡是一大難題(攝影/林慧貞)

從高山高麗菜到生態營隊

國立臺灣大學生物資源暨農學院附設山地實驗農場位於南投縣仁愛鄉,場本部位於梅峰,海拔1700~2700公尺,佔地約600公頃,另有春陽分場、翠峰分場,主要研究溫帶果樹、蔬菜、花卉,1937年日本政府劃給台大管理(時稱日本台北帝國大學),戰後正式移交台大,除了原漢土地衝突的問題,和許多高山農場一樣,山地農場早期也面臨保護山林的掙扎。

由於農場必須自負盈虧,民國70年代,高山高麗菜風行,農場和平地農民合作,種植20~60公頃高麗菜田,以籌措研究教學所需經費。後來因拆帳問題、地方政治勢力介入,菜農圍場抗議,雙方對簿公堂,最後達成協議,山地實驗農場讓菜農免費種植3年獲益,最後平地菜農才全部離開。

這場官司成了梅峰農場的轉捩點,當時正值台灣推動週休二日,民眾一窩蜂上山度假,加上外界開始重視生態保育,時任場長的園藝系教授林宗賢決定發展當時還很少見的生態導覽,1995年土地收回後,所有蔬菜栽培區改種原生樹種,目前造林超過100公頃,2年後首度嘗試辦自然生態體驗營,大獲好評,延續至今,也訓練出不少解說員,林信雄便是在這個時候進入梅峰農場。

「當時只是幫忙營隊帶賞鳥,沒想到一待就是18年。」教學研究組人員林信雄是場裡最老牌解說員,上百種動植物倒背如流,他回憶,當時台灣生態解說的觀念還很薄弱,從沒想過賞鳥能成為一種工作,那時營隊白天看森林,晚上在教室上賞鳥課,半夜觀星看昆蟲,隔天凌晨起床賞鳥,「是一個很不輕鬆的營隊。」

剛開始解說人力不足,連場長、副場長都得親自下海,後來決定招聘解說員,林宗賢不但開辦山中講座,提供在職訓練,引進許多國外植物園知識,目前梅峰已經有10個專職解說員,所有進入梅峰農場的遊客都要事先預約,6~25位學員配備一個解說員,若解說員人力不足,即不再受理申請入園。當時付費導覽還不如現今盛行,梅峰農場可說是奇葩。

梅峰農場教學研究組人員林信雄
梅峰農場教學研究組人員林信雄(攝影/林慧貞)

全民瘋花季,5萬遊客擠爆梅峰

營隊運作穩定後,梅峰農場更加積極轉型環境教育,獲得環保署環境教育設施場所認證,陸續建置蘭蕨園、溫帶花卉區、種子室等等,走一趟植物生態園區,就能一覽上百種台灣珍貴的原生植物;最大賣點是「台灣一葉蘭」,這個珍貴的本土原生野蘭,曾因人為濫採瀕臨絕種,梅峰農場是全台最專業的「台灣一葉蘭」品種選育試驗單位,設有一葉蘭展示室。

但是作為教育場所,梅峰也被人詬病太過封閉,2002年,農場折衷在3月中下旬推出兩週「春之饗宴」活動,免除事先預約,採定點導覽,每人酌收環境管理費200元。

沒想到神秘的面紗一揭開,上萬遊客前仆後繼上山,「一天最高有5000人造訪,農場停車場被擠爆,還停到外面路上」,現任副場長李美玲說,過載的遊客讓導覽品質大打折扣,農場檢討後,決定將管理費調高到350元,希望以價制量,果然每年到訪人數,從5萬下降到3、4萬,「我們希望帶動附近高山景點,改採環境教育路線,透過解說,讓台灣人真正認識台灣。」

然而,梅峰農場一開始並不是為觀光設計,人潮漸多後,水源、廢棄物、環境承載量都是問題,2008年後開始回收雨水作為農用水,使用有環保標章、可分解的清潔劑,推廣自備一次性清潔用品,甚至考慮12月、1月暫停開放,休養生息,不過中間平衡如何拿捏,農場也還在思考。

梅峰設置生態植物園
梅峰設置生態植物園(攝影/林慧貞)

環境教育和收入的兩難

現在教育營隊已經成為梅峰農場重要收入,不過梅峰農場仍保留1.8公頃菜園,栽種有機高麗菜、菠菜、馬鈴薯、甜菜根、明日葉等等,蘋果則是無農藥殘留,茶園也在今年進入有機轉型期,更生產全台唯一有機葉牡丹、百合水仙;農場採「基盤設施防護林」法,在比較平緩的坡地栽培,挖除上方一部分土壤填補下方斜坡,農田周遭造林,減少水土流失。

李美玲坦言,外界對發展高山農業有疑慮,農場也還在思考如何取得平衡,有機並不如外界想像得簡單,一開始栽培有機花卉時,病蟲害嚴重影響外觀,拍賣市場的人直問,為什麼不多噴一點藥,還不客氣地說:「花又不是拿來吃,賣相好最重要」。

2013年和2014年百合水仙都被蚱蜢連花帶葉啃光,總產量只剩三分之一,今年嘗試養了黃金土雞,才解決蚱蜢問題,所以李美玲常開玩笑說 :「我們是有養雞的有機農場」,但目前除了部分百合水仙能順利賣到有機店外,花卉主要還是交給拍賣市場,無法反映有機栽培價格,非常可惜。

是否該直接放棄高山農業,李美玲也沒答案,「以蘋果為例,除非大家都不吃蘋果,否則就算臺灣高山不種,台灣還是得由國外進口。

李美玲說水仙百合使用有機栽培在拍賣市場並不會比較高價
李美玲說水仙百合使用有機栽培在拍賣市場並不會比較高價(攝影/林慧貞)

台大讓梅峰農場自生自滅 可惜教育資源

從現實層面來看,農場算入教育部補助才稍有盈餘,必須胼手胝足自付人事經營等費用,現階段還沒辦法放棄農業收入,這也反映了梅峰推動環教的困境。

長期關注梅峰農場的靜宜大學生態人文系教授楊國禎認為,在霧社、清境、松岡、梅峰,到福壽山、梨山這一條台灣中低海拔山林開發帶中,梅峰算是模範生,「這邊是最沒有癩痢頭的」,但在環境教育上,仍然和清境農場一樣落入「溫帶的想像」,清境走的是歐式住宿,梅峰則是溫帶農莊,雖然環境教育比其他高山農場好得多,但作為一個大學單位,應該肩負更多的責任,例如整合農場的園藝栽培、學術研究、環教,提供學生、民眾更好的教育資源。

他語重心長地說,環教應該是由內而外,思考人們在怎樣的環境下獲得了怎樣的感受、人為介入後環境產生了什麼變化,應該有省思,而不是只有愉悅的體驗。楊國禎認為,台大校方幾乎讓梅峰農場自生自滅,使得環教單位必須為了柴米油鹽煩惱,發展受限,校方把自己格局做小了,可惜了這麼豐富的資源。

環境教育該怎麼深入內涵,考驗台大校方
環境教育該怎麼深入內涵,考驗台大校方(攝影/林慧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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