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襲到志願農業─日本如何面對新農?

文︱黃郁婷(旗美社大專員)

前言:田中正彥先生長期在京都政府部門擔任新農的諮詢及輔導,從政府部門再轉向政府所承辦的學校體系,在京都府立農業大學教授傳統蔬菜的栽培以及農場經營策略,豐富的經歷累積田中正彥對日本農業的觀察與分析。

田中正彥去年來宜蘭參與「『慢島,開村,志願農』東亞慢島生活圈第一次小論壇」,分享對日本的農業觀察,提出日本的農業制度正在從世襲轉向志願農業,這樣的趨勢與目前台灣農業發展有些相似之處,因此引起了後續的一些共鳴。

為想更了解台灣的農業發展,田中正彥在今年三月中前來參訪旗美地區,也在旗美社大進行了一場農業交流分享會,當天有來自旗美九區的年輕農民、旗美社大友善農耕班級的學員以及在地的非營利組織工作者,希望藉由了解日本的農業狀況做為一個借鏡或參考。以下為其分享內容的整理。

田中-(1)_演講者田中正彥
演講者田中正彥

政策與制度對農業造成的影響

日本農業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有兩個重大變革,一是農地解放政策,原本由地主持有的農地被分給佃農,第二是因戰敗後糧食不足,為穩定糧食需求,日政府保證收購稻米。在1945年代後,因戰敗後農地解放造成農地破碎化,農地分給佃農後因產能效率不佳,導致收成量不高,造成糧食短缺,日本政府為求穩定糧食需求,日本政府開始保證收購稻米。

在1960年代後高度經濟發展時代來臨,工業化以及農業機械化將勞動人口推向都市端,都市的上班族所得比農民高,許多因素相互牽引連結,使得農業人口不斷的下降老化,從農者的經濟以及社會地位逐漸低落,農村觀念產生變革,擁有土地者不再期望孩子繼承農業,農業成為夕陽產業。

以下為日本二戰之後,農業發展的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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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務農是否想清楚了?

日本的泡沫經濟,讓原先被認為收入比較高的上班族,在經濟收入或是工作狀態上不再優渥,在這樣的社會情況下,上班族不再是工作唯一的考量。近幾年返鄉務農的人增加,日本政府設立專門諮詢的窗口,也就是田中在政府機構任職的單位。

在田中正彥的分析中,日本返鄉務農的大概分成兩個類型,一是擁有十年以上上班經驗的人,多半是反思生活,想要有所改變,轉型想要務農的人,會有創新的思考,但是遇到的問題就是缺乏機具或是農地,在耕種技術上的經驗也非常欠缺;

另一種是因總總因素而非出自內心想要務農的人,像是農業繼承者或是學生,受雇於農場或農業法人,高中畢業後就讀農業大學,大學畢業之後沒有特別的規劃,或是對於升學有經濟壓力者,大多最後成為農園或農業法人的雇員,對於農業現況的轉變比較沒有想法,依循著舊有的方式進行農業耕種。

然而在返鄉的過程中,是否做足了返鄉的決心及思考?田中正彥在面對新農的諮詢時會以兩個層次判斷及協助,第一種是消極的確認,確認新農是否為了逃避現實而產生想要務農的念頭、是否得到家人的同意以及是否準備了足夠的生活資金、創業基金?

第二層次是積極的確認,確認新農理想的農業樣貌以及未來產業發展的客戶取向。此目的是在於希望新農可以提出具體的資金以及行銷規劃,避免返鄉務農只是逃避目前的生活或是對於農業生活的憧憬,並非是要新農有萬全的經營計畫,但具體的文字和數字資料,有助於了解農業所需。

新農帶來創意 經濟自主是關鍵

田中正彥提出一個日本的農業案例:64歲的綿井幸二先生在25年前來到農村,希望比較乾淨的空氣及環境可以治療小孩嚴重的過敏體質,但進入農村前四年的耕種都是失敗的,一直到京都政府提出想要實驗種植水京菜,在沒也退路的情況之下,申請成為第一個種植者,結果種植成功且種植面積不斷的擴大,因而帶動地方農民種植水京菜,使這個村落成為水京菜最大的產地。

新農的進入帶給當地農民很大的影響,使地方歡迎新農民的進入,綿井先生也成為新農的老師,綿井先生的兒子帶著妻小從都市返鄉耕種,成為新農的第二代。這是一個返鄉務農很成功的案例,讓農業世襲在新農身上發生,有第二代繼承農業,使農業及農村可以持續下去。

另外一個田中正彥思考成功的目標即是經濟自主,怎樣判斷經濟自主呢?在日本讀大學是非常昂貴的,因此農民耕種的收入除了可以照顧生活起居之外,是否可以支付孩子上大學成為一種判斷。

創造新農友善的耕種環境

看起來要衰退了的農業,因新農的加入而有不一樣的風貌,但也不盡然都是成功。日本政府每五年就調查現況的資料,日本現在的農業狀況是,就業人口不斷在減少,從事農業人口平均年齡不斷增加,休耕地也越來越多。

田中正彥最擔心的就是15-39歲從人口不斷減少,有如此多的資源在投入青年返鄉,卻無法減緩青年人口減少,政府可以做什麼事情協助青年人從事農業並且成功,是農村發展很重要的思考。

田中正彥提出,政府輔導應該針對不同階段農民的需求不同,而提供不同的協助,像是剛開始需要一個教學場域,給予農業的知識與技能,接下來是農機具基本設施的補助,最後則是在退休年金以及後續的繼承等,一個長遠且完善的輔導制度,才是對於新農的保障。

在政府的制度規劃中,資源並非一定得來自政府,可以善用以及調度農業現有的資源,像是創造一個完善的租用仲介平台,台灣的倆佰甲就是一個土地的仲介平台,但希望仲介的平台是可以更廣,包含農具、顧客等,像是將老農的資本轉換到新農身上,從經濟資本角度出發,例如新農不需花費龐大的經費購買新機具,而是可以向老農租借,老農也可以多一筆租借收入。

不單只是機具,包含農地、農業資產,甚至可以擴及到社會資本、文化資本,老農的客戶以及農業知識都可以在這樣的平台分享租用,創造一個對於新農友善的環境,就容易吸引青年人回到農村。

田中-(3)_在美濃文創中心原美濃警察分駐所舉辦
在美濃文創中心原美濃警察分駐所舉辦的討論,吸引地方人士參與

反觀台灣,農業的新世界如何擁抱新農?

在田中正彥的分享中,我在思考或許不單只是台灣有著相似的背景,在全球化、機械化、資本主議當道的當代社會,農業以及農村成為一種弱勢,不斷凋零,是許多國家共同面對的問題。

在過去60多年來,台灣政府政策與社會發展,一直是以農養工,不論是在經濟、勞動力或是生態環境的層面,農業都是扮演提供者並且成為被犧牲的對象,加上對外開放貿易,在沒有的完整規劃與制度下,台灣產業缺乏競爭,造成從農人口流失及高齡化。

近幾年開始有許多新農返鄉務農,如同日本的情況,台灣許多人返鄉務農的初衷,從身體健康的思索、對家鄉的依戀情懷、生活態度、環境保護、甚至對於農村以及農業責任感,讓不少人返鄉務農。然而踏入農業的第一步是否穩固,也是台灣需要思考的,新農多半是抱有理想及浪漫情懷而進入農村,有實際的規劃才能去支持理想,讓人永續的留在農村。

台灣政府對於農業的復興看起來有些做為,許多農業部門也提出輔導機制,從課程培訓、貸款制度到形象宣傳等,但這些機制是否可以真正輔導新農在農業環境裡永續的發展?

田中正彥說:「不同階段的農民有不同的需求,政府必須提供不同的輔導」這段話震驚我許久,在輔導的機制上面,唯有站在農民的立場出發,了解農民的需求,有著長遠的規劃而不是在意立即的效益與數據,才能提供完善的輔導機制。

田中正彥的分享,把大家聚集在由日據時期的警察分駐所,整修起來的美濃文創中心裡,彼此交流討論著農業的未來,即使在大環境下,農業仍然有許多困境要面對,但在一場台日交流下,深刻的感受到,農業的新世界雖然緩慢但確是勇敢的在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