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無脊椎動物學門二十餘年,「我們從海拔大約3,500米的合歡山一直拍、拍、拍,拍到研究船撈上來的5,300米深的海底生物……」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生物學組助理研究員李坤瑄,細數這8,800公尺的採集範圍,這一路,採集、拍攝了李坤瑄短時間內數也數不盡的軟體動物、節肢動物、多毛綱生物等各門各類的無脊椎動物標本與生態照。

生態攝影經驗長達三十餘年,李坤瑄一語道破拍攝生態照之難處,「我們就是永遠在掙扎,掙扎到底是要先抓牠、還是先拍牠。」而相較於「拍照」與「採標本」的取捨,更難的課題是,「拍照」與「保命」,研究人員瞬間得如何抉擇?

李坤瑄在比劃大王魷魚的觸腕(攝影_賴郁薇)
李坤瑄比劃大王魷魚的觸腕,解釋頭足類生物的拍攝與標本(攝影_賴郁薇)

研究者兩難,要活體現場也要標本證據

雖然李坤瑄在科博館內得負責三十幾個「無脊椎動物門」的生物,但畢業於中山大學海洋資源學系、中山大學海洋生物究所的他,主要專注研究刺絲胞動物海葵類、環節動物多毛類、棘皮動物海膽類等生物。專研水生生物生態的他,花了20幾年與兩位頭足類專家合力編出「臺灣產頭足類動物圖鑑」,精彩攝影作品更屢次拿下科學攝影獎項肯定。

然而,對科學研究人員而言,生態攝影為的是標本的佐證,該先拍照還是要先抓活體?站在科學研究人員的角度,「標本」是唯一足以證明該物種確實曾經出現在臺灣海域的「關鍵性證據」;此外,單僅「採到標本」仍不足以讓研究人員滿足,「因為標本採回去,一旦泡了福馬林、泡了酒精,體色就褪掉了,甚至轉為互補色。」

例如,明明活著貌似「紅龜粿」的雷氏餅海膽一泡了酒精,就成了草綠色,「資訊完全相反!」李坤瑄以此說明生態影像的重要性。

左圖--雷氏餅海膽做成標本前呈紅色(攝影/洪清漳,圖片提供/李坤瑄),右圖--雷氏餅海膽做成標本後呈黃綠色(圖片提供/李坤瑄)
左圖–雷氏餅海膽做成標本前呈紅色(攝影/洪清漳,圖片提供/李坤瑄),右圖–雷氏餅海膽做成標本後呈黃綠色(圖片提供/李坤瑄)
烏石港大王魷魚標本照(圖片提供/李坤瑄)
烏石港大王魷魚標本照(圖片提供/李坤瑄)

既要佐證活體生物狀態、又想要比對細部構造進行鑑定,「所以博物館的人出去採集,就變成照片、影片都想要,最好標本也能採到,再帶回館內用電子顯微鏡拍細部構造。」李坤瑄解釋研究人員「通通想要」的心態。

然而,魚與熊掌兼得實屬不易,「在水中拍照幾乎都要閃光燈,但你燈一閃,牠就跑掉了,變成你有照片卻沒標本;相反的,有時候你已知這是重要物種,第一時間就會出手把牠抓到,但這時,你就沒有很好的生態照……」李坤瑄雙手一攤、無奈一笑,「真的很難!很難!很難!」到底該先抓還是先拍?始終左右為難著研究人員。

圖片提供/李坤瑄
圖片提供/李坤瑄

夜間下水危險性高,瞬間生死抉擇

「拍照」與「採標本」是一種取捨,已經夠讓研究人員掙扎;但若取捨的課題放大到「拍照」與「保命」,研究人員又會做出什麼抉擇?

「你明明知道夜間夜行生物一定會出來,只要下去,一定看得到;但尷尬的是,下去的危險性很高。」又是一大取捨,而李坤瑄的抉擇是,「那就找『好欺負』的港吧!像是綠島中寮港。」比較好下水,且光是港內生物的可看性就很高,對李來說,算是比較「好欺負的港」。

究竟夜間拍攝工作是何等驚險?試想,肩扛十幾公斤的單眼相機、防水箱、防水鏡頭,背上高壓空氣氣瓶,手再提採集工具,加一加,三十公斤絕對跑不掉,腳上再套了雙蛙鞋,步行於夜間的潮間帶,「浪一打來,就把你推倒;又或者,上岸時站立點不好,浪直接把你打到石頭上磨。」李坤瑄如此描述。

被大浪推倒、嗆水、走一走跌倒,李坤瑄僅以一句「常有的事」帶過,「三十幾公斤一撞下去,時不時有人摔到腳骨折。」而上岸情況更時常脫稿演出,「理論上,當然是半身在水裡,慢慢卸下裝備再離水,但很多實際狀況根本不允許這麼做!」或許面臨漲潮大浪,又或許一時之間找不到好下、好上的站立點,「一個浪就把你丟到石頭上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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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帶生物生態照拍攝(圖片提供/李坤瑄)

冒險犯難,只為掌握生物動態

不只人被磨,相機也被撞壞、鏡頭掉入海底,甚至好不容易採來的標本也全被撞爛……,一齣齣慘劇歷歷在目。「還有一次下水後才發現海流太大,根本踢不動水、拍不了照。」李坤瑄表示,當時只得潛入海底,「用爬的爬回來,」趕緊逃回岸上。

就算順利進入水裡,危機仍然四伏。「像綠島中寮港邊,一堆會螫人的立方水母,滿海都是,躲也躲不了」由於立方水母有眼點感光,只要開燈或打閃光燈,就整群衝過來,用觸手把你打得亂七八糟,一陣亂之後,又不知道衝去何方……李坤瑄表示,被有毒性的立方水母打到無計可施,只能猛朝其他方向打燈,才得以殺出一條生路。

採集、拍攝工作的驚險事蹟層出不窮,「但就遇到了啊,怎麼辦,就要想辦法保命啊!」李坤瑄說得理所當然,「畢竟夜間的生物也很豐富,不僅海龜會游進來,沙地上會有各種歪型海膽,甚至海蛞蝓也會出現……」一次次的冒險犯難,只為了離牠們更近。

圖片提供/李坤瑄
圖片提供/李坤瑄

錯過一次可能就是永恆

從海拔大約3,500米的合歡山一路拍到研究船撈上來的5,300米深的海底生物,花了三十餘載、征服了8,800公尺,但在李坤瑄心中,生態照卻從來沒有拍好、拍完的一天,「永遠找得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比方說,拍到一朵海葵,但上岸之後就會反覆想:怎麼沒拍到另外一個角度、怎麼才展開一半……」「也有可能,好不容易在20米深的海底找到一株黑珊瑚,當時只專注於黑珊瑚和珊瑚體上的陽燧足,而沒注意到珊瑚後面一大片的藤壺……」「有時候光顧著拍海膽,卻沒發現上面有螃蟹,拍回來才看到……」諸如此類的小細節很難在拍攝當下察覺,往往只能在事後扼腕,李坤瑄表示,這是研究人員永遠的「挑剔」。

「因為永遠都找得到挑剔的地方、永遠會想再去一次」,李坤瑄用「永遠挖不完的寶」來形容這些生態照主角們;但只可惜,一次錯過,就不知何時再相見,「你只知道牠可能在哪裡,但卻不確定能不能再次找到牠。」

要在相同地點找到同一隻珊瑚,有難度!還有一種可能,是擦肩而過、卻彼此錯過,「像是章魚,大多時間都躲在石頭縫,偶爾才鑽出洞。」而往往就在牠躲在洞裡時就錯過了……甚至更多時候,是「彼此相見卻不相識」,「像頭足類生物,速度又快、又會變色、又會擬真,有時候在你旁邊你還不見得認得出牠。」李坤瑄一一解釋。

小琉球美人洞外海 -Octopus cyanea 藍章(攝影/李坤瑄)
小琉球美人洞外海 -Octopus cyanea 藍章(攝影/李坤瑄)

棲地變化更令人扼腕

還有另一種錯過更令研究人員嘆息,「今年去,滿地都是的物種,可能明年去,卻一隻都沒有。」除了棲地變化所致之外,還受人類捕捉行為影響。李坤瑄不只一次提到北海岸的「猴水」族群,還有東北角外海的小龍蝦,「有兩、三個種是台灣發現的新種,」一別之後,很可能就是永遠的錯過。

李坤瑄細數研究人員與生物之間「錯過」的故事,「但就是永遠都想再去拍一次。」就算可能錯過,還是想再努力看看是否有再次相遇的可能,李坤瑄言談之間難掩熱情,直說,「還好我的工作跟興趣都混在一塊兒。」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原地,從事永無止盡的拍攝、採集工作。

鑽研水下生物生態攝影與標本的李坤瑄(攝影/賴郁薇)
李坤瑄熱愛水下生物,辦公室內都是生態攝影與標本照(攝影/賴郁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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