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有180年歷史的新竹縣「褒忠亭義民節祭典」,即將於本周舉辦。義民祭典串聯北部客家地區十五大庄,北自新屋楊梅、南到北埔、峨嵋,於2015年獲指定為國家重要民俗,更是唯一屬於客庄傳承的國家認證「無形文化資產」,極具指標性及文資價值。

然而,近年動物保育團體對義民祭典中舉辦「神豬競重比賽」提出批評,認為「神豬競重」扭曲義民祭的實質意義,為了追求重量奪獎,競賽豬被強迫灌食、被迫囚禁無法行走,造成豬隻巨大痛苦,呼籲廢止不人道競賽。

神豬競重比賽引發各方爭議,客委會發布聲明表示,「義民祭典是客家主要的信仰,神豬比賽是祭祀文化中的一環,請各界給予尊重。」但主責文化資產管理的文化部解釋:「文化部公告登錄『褒忠亭義民節祭典』為重要民俗,但並不包括『神豬重量比賽』 。」

農委會畜牧處副處長王忠恕表示,依據動保法管理精神,如果有強制灌食、鐵架壓身等行為,已構成違法,建議取消增重競賽,依照動物福利標準飼養,避免讓祭典活動模糊焦點,失去義民祭真正的意義。

宰殺後展示的神豬,由於農民飼養參與競重比賽而增加祭典可看性,成為祭典活動的一部分,但演變到後來產生非人道養殖困境。(圖片提供/動物社會研究會)

競賽神豬增重上千斤,長期囚禁造成折磨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以下簡稱「動社」)指出,競賽神豬養殖過程較一般豬漫長,可達兩三年,重量動輒重達上千斤,是一般成豬的五六倍。因為體重過重為避免豬隻站立,用鐵架或木架壓在豬隻身上。長期囚禁的狀態讓所謂的「神豬」承受長期性的折磨,而公開漫長的宰殺過程,也造成豬隻的巨大痛苦。

針對競賽神豬養殖及飼養模式,動社委請劍橋大學動物福利教授Donald Broom 研究,競賽神豬養殖及飼養模式對動物的精神與生理創傷。Donald Broom表示,豬是脊椎動物,心血管與神經系統的痛覺跟人類非常相似,超過千斤重的神豬飼養方式,將會導致豬隻無法自行翻身或移動,容易驚嚇及瘀腫受傷、以及長期性的壓迫疼痛。

非人道的養殖包括鐵架壓身、讓其長期臥地產生褥瘡,以灌食畜養強迫增加體重等行為。(圖片提供/動物社會研究會、We Animal)

獸醫:體重過重無法站立,對身體造成壓迫

被囚錮的神豬無法自行飲水,容易脫水或體溫過熱,長期躺著大小便,也會造成泌尿功能失常。而且神豬的宰殺過程是在清醒狀態,被迫感受喉嚨刺入利刃的疼痛感,從流血到死亡過程都是清醒的,漫長的痛苦可能長達數十分鐘。

一位不具名的台灣獸醫師表示,豬隻被迫灌食,一方面是要讓牠強迫吸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體重到某個程度,牠已經無法站立自行就食,只能灌食。而為防止骨骼無法支撐重量,因而必須加上鐵柱。這對豬的健康而言都是負擔,因為超過正常體重的階段,豬隻不是長肉也不是長骨頭,都是體脂肪堆積,所以豬隻的心臟血管疾病會很嚴重,由於長期的壓迫,泌尿系統也容易失常。

(圖片提供/動物社會研究會、We Animal)

客家文化學者:神豬大賽屬於祭典文化,動保團體不應針對弱勢

客家文化學者邱彥貴指出,飼養豬隻比賽競重,是從日本統治下的農政系統舉辦競賽開始,為了提倡農家養豬增加收入與營養來源。後來養豬增重競賽與廟宇的祭典結合,就成為農業社會的重要節慶,每年吸引眾多農家比賽養豬競重,增加祭典的熱鬧氣氛。

邱彥貴認為義民祭的信仰與文化正在衰退,神豬大賽是不只做為供品的角色,農戶對於要向神明進貢的神豬,抱持虔誠敬畏的飼養,信徒透過飼養神豬進貢,構成人與神的交流,構成信仰整體文化的一個部分。然而目前的競賽豬隻數量日益銳減,不足極盛時期1/10。

邱彥貴認為義民祭典跟信徒,有權保有自己的信仰與文化,義民祭典目前屬於文化部登錄有案的「國家重要民俗」,他認為動保團體的目標跟戰場,應該去挑戰強勢的大型畜牧產業,他呼籲動保團體不要針對弱勢的一方。

針對競賽豬養殖過程的非人道處境,邱表示,神豬目前並沒有明顯非人道飼養的證據,如果有,應該訴諸法律,然而至今農委會沒有開罰的案例。

客委會:神豬大賽屬於祭祀文化一環,盼各界尊重

針對神豬競重爭議,客委會發表聲明表示,「義民祭典是客家主要的信仰,神豬比賽是祭祀文化中的一環,請各界給予尊重。」

然而,根據動保團體提供資料,2016年客委會曾召開會議討論神豬競重,文化部代表強調:該部於104年3月26日公告登錄「褒忠亭義民節祭典」為重要民俗,但強調登錄理由與指定基準,「不包括神豬重量比賽」。

動保團體:不能把生命重量比賽當成文化,文化不能無限上綱

「動保團體從來沒有反對祭典跟文化,購買屠宰的健康飼養豬去獻祭我們不反對。反對的是重量競賽,殘虐的飼養完之後,用殘忍的方式宰殺,整個過程都在製造動物痛苦。」動社副執行長陳玉敏表示,若給動物自然飼養,不會有動物吃到正常體重五六倍,造成長期性肢體與內臟損害。

「強迫灌食」、「緩慢的死亡過程」是不折不扣的動物虐待,陳反擊,文化學者不該拿文化的名義來為虐待動物做辯護。

陳認為,以文化合理化虐待行為,是「離譜」而且「混淆是非」。在神豬大賽的人道議題上,最弱勢的是那些無法發聲、爭取權益的動物,「文化弱勢」的說法,她無法接受。

動物社會研究會執行長朱增宏本身也是客家背景,小時候家裡面母親也曾飼養神豬,非常珍惜神豬,家戶採取自然養殖方式,但是那種方式跟現代委由專業戶代養方式不同。他補充道「把神豬競重比賽歸納為客家文化,那才是在侮辱客家人。」神豬競重比賽既非客家專屬、也非義民廟專屬,義民爺文化才是信仰的核心,值得尊重,他認為不該把信仰跟神豬競重比賽掛勾在一起。

公開、緩慢的宰殺過程造成動物的痛苦(圖片提供/動物社會研究會、We Animal)

義民廟廟方:祭典文化與神豬競賽帶動經濟與文化交流

義民祭典與神豬競賽主辦方、新埔義民廟總幹事魏北沂認為,神豬飼養問題受到部分動保團體扭曲,實際上是農村自然形成的文化風俗,不該小題大作。

魏北沂指出,祭典活動跟神豬文化帶動客家十五大庄重要的經濟活動,大家輪流去各庄作客,帶來客家社會情感的交流,也把神豬肉帶回去吃平安。祭典牽動農村所有農產品交流,發展出客家米食文化,是這樣一路傳承下來。

魏認為,神豬帶來很多經濟活動、社會交流與文化工藝。客家大戲如今沒落,賽神豬會找戲班演戲酬神,帶動戲曲文化傳承,必須要給他們舞台才能傳承下去。也有工藝師傅都靠這行吃飯,在神豬背上彩繪裝飾漂亮的圖騰,很多傳統手藝必須在祭典的時候依靠神豬傳承下來。

魏北沂為神豬活動辯護,不能「光是講神豬怎麼樣?」要看神豬活動背後帶動多少經濟文化活動,整體一起來看神豬競賽才有意義。

苗栗、花蓮義民廟:神豬競賽沒落中,不知道還有多久光景!

曾被動保團體點名舉辦神豬競賽的苗栗獅潭義民廟,總幹事何供城受訪表示,現在的儀式只剩下法會,然後普渡孤魂野鬼,沒有繼續舉辦賽神豬的活動。信徒以一般的豬羊牲禮即可,不會特別舉辦比賽請信徒來賽神豬。

何供城也認同畜養神豬競重的做法有問題,豬隻「養很肥、肥到不能動」其實並不快樂,確實是不太人道的行為,動保團體的反應他可以理解。

花蓮富里義民廟主委劉貴華表示,今年還有賽神豬活動,但是參加競賽的人越來越少:「沒辦法,以前是各家各戶養豬,現在工商社會沒人要養了,大部分付錢給專業戶代養,所以能夠湊到十戶已經很了不起!」

但是劉貴華感慨,現在比賽的神豬沒有以前那麼多了,以前四大庄四年輪一次,每次都五六十隻,獎項很多,分一等、二等到十等獎勵。像今年,今年願意養神豬來參加競賽的只有五戶,五頭豬都比獎項還多。劉有的人乾脆改用米豬獻祭,廟裡的委員有在議論要不要改變作法,他認為飼養神豬戶會越來越少,取而代之是米豬或乾脆買現成的屠宰豬祭拜。

2018祭典正總爐主鄭復寧等人,就選擇以稻米神豬祭拜義民爺,祭典結束後將分送給育幼院及弱勢團體,證明並非得要賽神豬(圖片提供/動物社會研究會)

農委會畜牧處:強制灌食、鐵架壓身已違反動保法

農委會畜牧處副處長王忠恕表示,站在畜牧處立場,依據動保法管理精神,如果有強制灌食、鐵架壓身等行為,已構成違法。他也認為,神豬競重比賽非值得鼓勵的風俗習慣,農委會也多次責成地方政府,輔導廟宇民俗觀念與時俱進。

即便神豬畜養方式可能違法,但農委會認為民俗信仰不宜貿然開罰:「用法令來追究宗教民俗,可能有躁進執法問題。傳統習俗還需社會產生共識後,才能漸進式的改良。動保團體這幾年倡議,也提供不少替代方案,現況正在產生改變。」

農委會近年已責成縣市政府,掌握神豬專業飼養戶建立名冊,要求地方介入勸導查核,減少非人道飼養行為。王忠恕也建議,對用祭祀為養神豬習俗予以尊重,但傾向取消增重競賽,依照動物福利標準飼養,避免讓祭典活動模糊焦點,失去義民祭真正的意義。

如何重返神豬文化真義?值得社會討論

過去農業社會家家戶戶養豬,農家以自然養殖方式奉養神豬,神豬比人的地位還重要,是人神交流的過程。但如今社會變遷,神豬改委託專業代養,人神關係淡化,淪為單純的增重競賽。有爭議的養殖方式,成為動保團體批判重點。

如何讓神豬競賽回歸人與神明信仰交流的本質,兼顧人道養殖與文化祭祀真義,需要社會各界討論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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