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華民國《姓名條例》的規定,人民一生可以改三次名字。羅鈞瀚在卅三歲時就把三次的「扣達」用完了。人生中比姓名更頻繁的變動是換老闆,俗諺所謂「一年換廿四個頭家」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從想要當太空人遨遊宇宙,到踏踏實實踩在屏東的農田上,Eason 羅鈞瀚放縱不羈的人生被龜背芋定錨後,終於跟「成功」沾了點邊。「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的小成就,爸媽看到我在這塊土地上的經營與努力,才終於放心。」感性的言論跟他一派輕鬆無所謂的外表,有點不搭。

Eason 羅鈞瀚靠龜背芋找到人生方向,也賺飽荷包。(攝影/楊語芸)

沒有緣由的轉彎,人生卻從此定錨

跟許多小男孩一樣,Eason 因為看了很多英雄卡通,從小就想當太空人。他說自己有小聰明,但是不愛唸書,從事過的行業「族繁不及備載」,頻頻更換工作的原因,是他不願受控,固定作息讓他覺得窒息、薪資固定等於沒有前景。一直到進了房仲業, Eason 才安穩了一段時間,賺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Eason 的父親退休前是肥料工廠的經理,因為深具肥培管理知識,職場生涯中跟許多農民交好。他自己也愛蒔花弄草,有「民間樹醫師」的稱號。退休後和老伴搬到屏東,得知長治有位農夫想要釋出兩甲多農地的租約後,立刻詢問 Eason 願不願意來鄉下務農。

父親這話問得唐突,畢竟孩子不曾表達過一丁點想要當農夫的意願;Eason 竟也點頭同意,即便他連農地在哪裡?要種什麼作物?都不曾細想過。

「其實當時就算我爸幫我找到一家店,我可能也會同意去接手。」他說過去就曾動過當老闆的念頭,但卻苦無資金,這次有資金,機會又剛好找上門,再加上他喜歡動手做,務農似乎是不錯的選擇。可能是因為換工作換得司空見慣,Eason 改行不像別人要深思熟慮,或是拜廟求籤,他簡單評估後,便決定拚拚看。

租來的兩甲地原先是蜜柚果園,不過蜜柚產量不佳,原來的農民才決定釋出。也因為那位農民在它處種植龜背芋,Eason 打聽了一下,知道龜背芋需要搭建網室,鮮有農民願意投資,但其實投報率很不錯。於是他將房仲業賺來的資金用來整地、搭網,從此揹起「龜背」、「芋」見新人生。

色澤青綠健康的龜背芋(攝影/楊語芸)

龜背芋用途廣 母葉生側芽 生生不息

龜背芋(Monstera deliciosa),又名龜背竹、鳳梨蕉、蓬萊蕉及電信蘭,是天南星科龜背芋屬植物。原產地是墨西哥,台灣引進後種植至今,至少已有四分之一個世紀。它是插花常用的葉材,也適合盆栽種植,室內戶外皆宜。因為葉色常青、裂葉開孔迥異,在園藝及花藝界皆受歡迎,市場價格一直很穩定。

彷彿要呼應它的名字一樣,龜背芋是一種長壽的植物。種籽經過育苗後,大約兩個月便能移植到農田裡,半年後就可以販售切葉。神奇的是,每株龜背芋都有一片會長出側芽的母葉,待側芽完全脫離母葉後,母葉便成為切葉商品,而側芽由軟變硬、由淺綠變成深綠後,便長成新的母葉,日後會再分出側芽,完成生命的交替。

此外,側芽分出的節點也會長出根系,更形強大。也就是說,投資一次種籽的費用之後,龜背芋基本上是可以收成幾十年的作物。而且愈是氣候炎熱,它的生命力愈強,屏東自然是種植的好地方。

因為龜背芋由母葉生側芽這樣的特性,Eason 認為它是一種「母」的植物,他從 J. K. 羅琳的小說借來靈感,將臉書粉專取名為「龜背芋與她們的產地」。另外,他自己的英文名字 Eason 有一三的諧音,將 13 嵌入英文單字 thirteen 中,變成 THIR13EN,這是他左手手臂上的刺青,也是粉專的英文名稱  Thir13en Farm。

THIR13EN,這左手手臂上的刺青對 Eason 極具意義。(攝影/楊語芸)

自己的龜背芋自己救,從不愛唸書到勤奮用功

對一個不愛唸書的人,龜背芋讓 Eason 個性大變。一開始農友雖然傳授了一些技術,但真正開始種植後遇到問題,全靠 Eason 自己解決。為了這些寶貝作物,原本不愛讀書的他開始鑽進書堆裡。書本解答不了的,就上網找資料。看不懂英文沒關係,google 會幫忙翻譯,他甚至還找到墨西哥的網站,始知墨西哥原來是用西班牙文。

Eason 認為自己和龜背芋的相遇,一路如有神助。雖然是農業菜鳥,龜背芋並不欺生,自 2017 年入行以來算是一路平順,只遇過一次種植危機:鏽病。這是一種由真菌引發的疾病,會在葉面上形成鏽斑一樣的磚紅色斑點,影響外觀,而且感染力極強,一株染病,大概一個星期就會擴散成一整片,讓 Eason 非常擔心。

當時他求助其他前輩,但大家都經驗不足,Eason 只好乞求網路大神垂憐。他上網研究世界各地的經驗後,根據台灣可以買到的農藥,自己調配解方,噴灑在生病的植株上,很快就抑制了真菌擴散的程度,救了農場,也救了自己一命。

被取代性低,葉材的厚薄、色澤、大小會影響價格

龜背芋不像許多花材、葉材容易被取代,例如玫瑰花價高時可以用桔梗或康乃馨取代,茉莉葉變貴了,就改用菊花葉代替,然而插花時若需要葉面大又有姿態的葉材時,好像就非龜背芋莫屬。這也是它價格鮮見大幅動蕩、投報率穩定的主要原因。

Eason 說,龜背芋的葉材收成後經過整理,每日交貨給台北、台中、彰化、台南、高雄五個拍賣市場,葉材的厚薄、色澤、大小、裂葉開孔數量及分布平均與否等條件都會影響價格,不同的市場也會有不同的需求。根據他長期的經營,發現台北跟台南的消費者比較願意購買高品質的葉材,他推估是因為台北的婚喪喜慶會場較高檔,以及台南較多宗廟祭祀的緣故。

為了種植出色濃綠、葉厚實的龜背芋,Eason 下了許多功夫。「一輩子唸的書加起來,恐怕都沒有這三年來得多。」他笑著說。一開始,龜背芋對他而言只是商品,只是每天觀察、摸索,Eason 發現它們的確會給予回饋,像是長得更快、或是葉片更健康等等,這讓他慢慢愛上這個好似會與他互動的植物。

再加上他本來就是喜歡動手做的人,因此不時會拿龜背芋做實驗,像是破壞母葉的循環,或是切葉時採用不同的角度,純粹想要知道會有什麼結果。這樣經年累月積累的知識,讓他有了更勝人一籌的本錢。

龜背芋依品質分類後,就可送往拍賣場。(羅鈞瀚提供)

兼顧切葉與盆栽市場,龜背芋王國自此建立

國內種植龜背葉的農戶多以販售切葉為主,「光是賣切葉就忙不完了,」Eason 說。但是他投入切葉市場一年半後,卻開闢盆栽市場,而且後者的收益已經超過前者。按他的說法,這全是因為神助,但天助自助者,Eason 的成就,自己就是最大的功臣。

Eason按照前輩的建議,以五分地植入八、九萬株龜背芋的比例為標準,在自己的農田種植。但一年後他發現這樣的植株太密,長此以往會影響彼此的生長,所以他拔除雙數排的龜背芋,將空間留給單數排。

只是,拔掉的龜背芋難道要銷毀嗎?「何不把垃圾變商品?」啪答一聲,他腦中的電燈泡亮了起來。

為了販售盆栽,他成立臉書粉專,盡可能每天發表新文章或影片,以維持新鮮感。他有話直說的個性、幽默的口條,吸引許多粉絲的支持,短短一年半時間,自己又是主角、又是小編,也吸引了 1 萬 4000 個按讚數。

他將龜背芋的種植、照顧方式介紹給臉友,不時也用直播方式線上回覆問題,而且不限於自己的客戶,只要是臉友的提問皆「來者不拒」。所以許多本來在市場上買了龜背芋但種不好的人,都因為跟他詢問問題,後來成為他的客戶。

網路賣盆栽創藍海,收入超過賣切葉

Eason 說,市場上賣盆栽的店家,自己不是農戶,因此知識不足;真正種龜背芋的人又不會跟消費者碰面,像他這樣「農商兩棲」的龜背芋達人是絕無僅有,自然有他的利基。

因為知識過人,而且服務周到,一般園藝業一盆五、六葉的龜背芋賣價大約 200 元,但他就是有本事把僅有一葉的龜背芋賣到數倍的價格,「因為我說得出我價格較高的道理,我的莖幹粗、根系密,這都是植物健康的表徵。」識貨的客戶自然會埋單。

神奇的是,原本的垃圾真的變成黃金了!Eason 目前經網路平台販售盆栽的收入,已經超過切葉了。而且他也大方告知,現在每個月的收入超過 30 萬元。

Eason 透過臉書粉專販售的龜背芋盆栽有許多品級可以挑選。(羅鈞瀚提供)

不願販售知識不足的商品

30 萬!多少農夫連少一個零都賺不到,Eason 卻氣地神閒地坐著數鈔票。切葉雇有農工協助,理貨包裝也有媽媽幫忙,他現在把更多時間花網路訂單出貨以及其他植物的栽培,希望他日可以跟大家分享。

因為龜背芋,Eason 不只養成學習的習慣,也與其他植物玩家互動,認識更多讓他好奇的植物。「我很想知道,我可不可以把它們養得更好。」他指著眼前一盆白斑龜背芋,「這盆變異品種,行情價大概要 5 萬元。」又往右邊一指,「那盆斑葉橘梗蔓綠絨要價 3 萬元。」然後雙手一畫,「牆上上百棵鹿角蕨及天南星科植物,總價應該接近 500 萬元!」他一副坐擁金山、得意洋洋的模樣,但隨即又說:「不過我都不賣!」

目前,這些昂貴的植物都是他的興趣,還不能將它們變成商品。「因為商品必須提供知識、要服務客人,我覺得我還不夠瞭解它們,不能拿出來賣。」他真誠地說。

這盆白斑龜背芋要價 5 萬元,變異的色澤愈特殊,價格愈高。(攝影/楊語芸)

務農很好賺,農夫未必苦哈哈

對 Eason 而言,知識是成功的關鍵,他珍惜這種客戶經營的方式,每每有人把經他調教後狀況改善的龜背芋拍照給他看,他都頗有成就感。還有人因為看了他的粉專,決心投入龜背芋的種植,他也熱心傳授各種技巧。他甚至豪氣地說:「我什麼都教,不怕別人學,如果害怕別人來競爭,就是阻止自己進步。」

在這樣感性的告白之後,Eason 務實地說,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這條路,「就很好賺啊!」他毫不扭捏地回答,然後大笑幾聲:「為什麼農夫一定要苦哈哈?」他說根據自己的觀察,務農卻賺不到錢,多半都是因為守舊、不想改變。「就算讓我去種香蕉,我也會闖出一番天地。」他說得豪氣干雲,簡直有江湖唯我獨尊的氣慨。

但 Eason 不是目中無人,而是太看重自己的成就,「我把 THIR13EN 刺在手臂上,是要提醒自己,人生終於有個小成就可以彌補過去的荒誕。」採訪結束前他這樣說。雖然臉上還是一派輕鬆無所謂的樣子,但親見那滿園翠綠,聽他說起農場的一磚一瓦,任誰都知道這成功全靠他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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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

  1. 自己努力很重要,但現在人要入門的兩甲地,
    恐怕是遙不可及的高牆!就以屏科大附近的農地,
    二十年前一分地約30萬,現在約300萬,
    技術與努力固然是必要的,然而父母先天能
    協助與給的資源,也確實讓從業事半功倍,

    從農第一步是樂天,成功也不是只有幾個要
    件就可以達成,我想成功都不是偶然,在臺灣能賺錢的
    農夫,都是不簡單的人物,尤其是那些有請員工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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