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魏德聖編劇、監製的〈KANO〉,講述的是80年前台灣農村的棒球故事,在現實生活中,他的朋友─〈賽德克‧巴萊〉電影攝影師江申豐,在事業打出全壘打後,像是歷經一壘、二壘、三壘後返抵本壘,10年前再度回到苑里老家務農。

從出身農家、外出闖蕩拍攝紀錄片與電影,到人生下半場兩個肩膀同時扛著攝影機與鋤頭,回鄉過著「半農半電影」生活的江申豐有何感想?小農與電影導演的對談,又會碰撞出什麼新想法?請閱讀本系列報導之二。閱讀系列前文,請點選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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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與藝文是最容易被犧牲的兩件事

問:雖然現在有年輕人回流務農,但現在社會對農業的看法改變了嗎?

魏德聖(以下簡稱「魏」):我認為還是有歧視。這個地方(談判貿易開放市場),第一個拿去交換(犧牲)的是農業,第二個拿去交換(犧牲)的就是藝文。

不是嗎?我(意指從事電影工作)還好啦,阿江兩個都中(意指務農與拍電影)!

江申豐(以下簡稱「江」):我回鄉務農,算了一下,如果採放任耕法(完全不拔草)種稻一甲地,一期收成才四萬多元;如果有拔草維護,可以有五、六萬元收成。農民是無法靠這樣的薪水生活,更何況這是加入產銷班的狀況。因此我還是要靠拍片維持收入,過著「半農半電影」的生活。

我的家鄉苗栗苑里,很有名的特產是藺草,因為臨近的台中大甲是草蓆集散地。從我國中畢業、上台北求學,到2003年畢業回鄉,基本上苑里變化不大,一直都是人口外流,沒有人要回鄉,所以我很特別。(笑)

苑里位在大安溪旁,這是台灣西部唯一從上游到下游幾乎沒有污染的河川。早期先民將河床地開墾成良田,用河床中的鵝卵石堆成田埂,形成很特殊的景觀,也有人文上的意義,但現在沒有幾個老師傅會懂得去堆了。

這幾年政府推動土地重劃。我家的田地是第一批土地重劃的,因此田埂還是用鵝卵石砌出來。

但是第二期、第三期重劃的土地,因為砂石利益很大,農民又無法負擔重劃後的費用,所以有些農民索性將農地給私人砂石場,私人把砂石挖起來賣,回填廢棄物或很糟的土壤。這些農地雖然沒有種吃的,但是對後代的傷害很大,田埂也是用最速成的水泥去做起來。

農地重劃造成生態改變。以前晚上我家的門一打開都是螢火蟲,水圳也都有魚蝦,現在水圳水泥化後只剩下灌溉功能,所幸現在水還很乾淨,夏天來沖腳非常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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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申豐的水稻田(圖片來源:青出於藍─江申豐的部落格)

 

魏:台灣的土地就像媽媽。以前媽媽在廚房忍受油煙,炒好吃的菜給家人,但離開廚房到餐桌上只能吃大家吃剩下的菜,變餿水桶,好可憐。

江:最近從苑里到火炎山一帶,許多農地完成重劃,農民卻休耕不種田。台灣政府的「德政」就是農民不種田還給錢。結果我想用小地主大佃農的方式承租土地耕種,卻要付出比休耕費用更高的租金。

魏:不耕作還有錢可領,我聽到小江這樣講的時候,嚇了一跳。開放進口米造成國內糧食過剩,應該是想辦法賣出去,怎麼會叫農民不要種!休耕政策根本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為了應付加入WTO開放農產品市場,這雖然是擋不住的趨勢,但因應之道應該是讓台灣消費者知道我們本土農產品比進口的更好。進口的米會比台灣米好吃嗎?進口米的競爭力不如台灣稻米,為何還要壓制我們本土的稻米哩?好奇怪喔!

江:這都是為了因應WTO的遊戲規則。

魏:還不都是拿弱勢的農業去交易。

我到東南亞、大陸、南美洲,都還是覺得台灣的米好吃,因為其他地方的米吃起來硬梆梆的,台灣米吃起來就是又軟又Q。奇怪耶,為何讓台灣農田休耕不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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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間工作的江申豐(圖左)(圖片來源:青出於藍─江申豐的部落格

台灣的有機米比外國米好吃

江:台灣的有機米基本上都比外國米好吃。

拍〈賽德克‧巴萊〉的時候,大陸武行平常會自己到超市買米回宿舍煮飯。他們跟我說,你們台灣的米好好吃喔,我跟他們講,你去超市選台稉9號米來吃看看,味道一定不一樣,這是台灣特有的。

這些大陸武行聽我的話買台稉9號,後來跟我說真的好好吃。拍片結束後,每一位武行回去大陸,行李箱都是裝滿滿的台稉9號,揹30幾公斤的台灣米回去。

魏:以前米是種來吃的,現在能否把台灣米包裝得像咖啡、茶葉一樣,很精緻地送人。去日本帶伴手禮,就是去送米,而不只是鳳梨酥。

其實可以思考把台灣的咖啡、茶葉、稻米做整體包裝,行銷台灣農產品的特色。台灣的外交,也可以利用既有的農業與特有工藝,不必為了迎接外賓或是特定活動,重新再去設計紀念品。紀念品放在家裡只能看、不能吃,然後又放了一大堆。把台灣特有的咖啡、茶葉、稻米做整合的精緻包裝,透過國際場合行銷出去,也可以打破台灣農業還停留路邊攤的刻板印象。

江:精緻農業一定要靠小農,因為每個地方的風土不同,小農可以種出好東西。但現在糧商收購農產品,是好壞皆收,結果政府又將大部份的補助給糧商………。

我的米品質很好。某次有個大陸福建採購團問我種多少,說我全部生產的都要買下來。我回應一期只能生產七噸的米,對方說怎麼這麼少,那夠吃?要我種多一點。我說我照顧七噸的稻米品質就已經累得半死。

我親自下田,發現種田比拍片還辛苦,巴不得拿拍片一天的薪資養很多人來幫我拔草,太辛苦了!

魏:我認為要改變對方觀念,這個米是拿來送貴賓的,不是只拿來吃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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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粒米,都代表台灣的價值(圖片來源:青出於藍─江申豐的部落格)

從一粒米,看到台灣整體的價值

問:你們都有電影與農業特長,可以如何相互運用,突破這兩者在台灣弱勢的處境?

魏:其實我還不是很清楚,但我認為弱勢的東西最有行銷的潛力。雖然目前的行銷因為環境或政策被打壓,但我認為政府只是一個政府,但人民有2300萬人,應多多思考行銷不是對政府「行銷」,而是要對老百姓行銷。

我們應該要行銷農產品不是只有吃的價值,還有對土地的價值,肯定農人的誠意。吃到有機米,代表的意義不是只有飽足,吃到健康,還吃到友善土地,把生理的價值提升到心理的價值。這樣農產品就會不一樣,是可以拿來送禮,可以送到國外。

其實我們對政府的要求,不需要說你補助我多少錢,而是希望可以幫我打上一個國家的品牌,幫助行銷。.

就像拍〈賽德克‧巴萊〉的大陸武行買台灣米回去,如果我們打上國家的品牌,有時候未必要把農產品賣到國外,光是讓對方來台灣想帶回去,生意就做不完了。

問:無論是電影或農業,你們希望傳達給消費者什麼訊息呢?

魏:我覺得台灣民眾觀念也慢慢在改變。當台灣從一個開發中國家走向已開發,生理的需求已慢慢被滿足,卻發現心理的需求越來越不足。當大家知道不管是種稻、拍電影,不再只是為了滿足溫飽與聲光效果,還能滿足心理價值的需求時,台灣的農業與電影,就會有希望。

像我拍電影所要傳達的,不是只有讓人哇~哇~哇~的聲光效果,還希望讓觀眾看完後會坐在椅子上靜靜思考:我對我生命的價值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少了什麼。

稻米也是呀!除了滿足溫飽,是不是還可以從一粒米看到台灣整體的價值。

江:像我的米有八、九成都銷給都市人。都市人以為有農地是一件幸福的事,可以體驗農趣。我常跟他們說:你們負責享受就好,千萬不要想去擁有農地,因為農民種的東西常沒有辦法讓他得到該有的利潤。我們是沒法度已經有地了,希望付出心力種出有價值的東西,你們都市人的讚美,就是給努力耕種的農夫最好的回報。

我務農就是這樣,禁不起別人讚美,就撂下去心甘情願一直做啦。(系列2/3)

延伸閱讀

魏德聖與江申豐的農業夢(1)魏導:用電影把台灣農業帶到世界去

青出於藍─江申豐的部落格

 特有種x特有種人物:江申豐的半農半電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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