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電板設置於觀光及農業發展重鎮美濃,引發社會對光電板衝擊景觀的省思。(美濃農村田野學會提供)

農地光電入侵富麗美濃小鎮 地方反彈:潘朵拉盒子被打開,農地租金上漲,青農返鄉更困難

美濃名列台灣十大觀光小城,是大高雄市民心中的美麗後花園,也是首屈一指大糧倉,坐擁五千公頃良田,特產白玉蘿蔔、橙蜜香番茄、木瓜、野蓮樣樣出名。美濃人更以農業地景自豪,曾有「行上行下,唔當美濃山下」諺語,意思是去到哪都沒有在美濃山腳下好,認同感之強可見一斑。

但是近期一場農地光電爭議,卻引發地方人士的焦慮。就在美濃水圳旁農地有一場光電裝置甫完工,遭到地方農業團體強烈抗議,他們痛批錯誤的太陽能政策,會危害美濃的觀光與農業基礎。

光電板設置於觀光及農業發展重鎮美濃,引發社會對光電板衝擊景觀的省思。(美濃農村田野學會提供)

農地種電關門前,竟還有721件繼續審查

農委會在2020年7月7日宣告加嚴審查農地種電,被光電業者視為關上農地種電大門,為何現在農地上還不斷冒出光電板,還出現在農業最活絡的農村?

高雄市政府相關單位說明,美濃這一起爭議光電案,為都市計畫區內農地,且屬於農委會修改《農地變更使用審查作業要點》生效前申請舊案。該要點修正對照表說明,如果業者能在2020年7月31日前取得台電併聯審查意見書或行政院核定「一百零九年太陽光電6.5GW達標計畫列管有案之太陽光電專案推動區」,農委會「基於信賴保護、法律不溯既往」,准用修法前規定,放行農地種電。

因此只要業者在去年7月底前取得台電併聯審查意見書,政府仍可同意變更農地或容許設置光電使用。令人納悶的是,在這空窗期內的案件究竟有多少呢?根據農委會公布資料,在7月7日前送審中的案件中,兩公頃以下有477件,660平方公尺以下容許使用244件,合計達到驚人的721件,影響面積434公頃。

針對這721件落日前申請案當中,有多少案子通過?農委會企劃處副處長王玉真表示,這些小面積申請案授權由地方政府准駁,案子審查結果並未特別通知農委會。換言之,有多少農地持續失血,農委會並無掌握確切數據。

這些在修法前申請的舊案陸續完工,引發餘波盪漾。此次事件發生在觀光與農業發達的美濃,也再次挑起農地種電的爭議性。

光電入侵農地造成農業地景破碎化,農地租金上漲(上下游資料照)

倡議團體:潘朵拉盒子被打開,光電板根本就不該到農地上

發起抗議行動的美濃農村田野學會溫仲良就形容,農地種電的誘因就像「潘朵拉的盒子被打開了」,農地變更他用的壓力更大,對於產值較低的農業,務農環境變得更差,由於光電推升租金上漲,年輕務農者會難以進場。

他認為農地本身在淨零減碳上就有貢獻,是因應極端氣候、滯洪蓄水的重要調節工具,應該保有安全穩定的農業環境。整個社會生產成果應當要向農業回饋,而非殺雞取卵式的發展光電。

針對近期有團體鼓吹農電共生,溫仲良表示農民態度傾向保守,因為光電板會跟露天栽培作物競爭陽光,且目前營農型光電結構設計,會導致機械化耕作更困難。

他建議,政策不該短視近利,應降低民宅屋頂設置光電的困難度,而非往農地上設置,「農地跟聚落非常近,光電板分布在聚落周邊,壓力很大。現在一堆農地別墅都已失控,現在要換光電失控下去?」他反問。

由地方社團及農會、在地議員共同發起倡議,要求政府重視光電發展影響農業環境的問題。(美濃農村田野學會提供)

美濃農會:光電誘發農地租金上漲,與鼓勵青農返鄉背道而馳

參與倡議行動的美濃區農會總幹事鍾清輝表示,農委會雖亡羊補牢,但農地種電風潮已經造成農地租金的上漲壓力,青農回鄉更加困難。「美濃已有租地農民被地主要求提高租金,對沒有土地的青農而言,獲取利潤更薄。」

鍾清輝表示,這些年美濃透過白玉蘿蔔、小番茄、木瓜打出名號,是少數農業依然強勁發展的農鄉,光電反而變成一種侷限。他解釋,「對於承租土地的青農而言,因為不確定性更高,他也無法放膽投資(設施),年輕人會被嚇到。我們鼓勵青農擴大耕作面積,雖然他買不起昂貴的農地,但是至少租金便宜的話,他創造收益還能夠Cover過去,所以近幾年年輕人願意回來耕作。但是如果租金開始向光電業看齊,對地方發展產業會非常不利。」

鍾清輝強調,農會並不反對綠能,但反對不當的光電設施導致務農成本增加,更與鼓勵青農返鄉的政策背道而馳。他也認為,地主想尋求更高地租也無可厚非,不能只是用道德束縛地主,政府應鼓勵農地農用,而不是增加農地變更的壓力。他也提醒,許多光電業者在鄉村遊說,卻未把利弊得失說清楚,政府有責任要保護農方,避免資訊不對稱讓老農落入文字陷阱。

美濃農會總幹事鍾清輝認為農地光電已造成地租上漲,對青農十分不利(攝影/林吉洋)

青農:不反對農地多元利用,但應以實耕者使用為優先

光電的高租金誘因,甚至不知不覺間改變農村的土地觀念。美濃青農鍾易澄認為,老人家認為土地賜養一家人,大部分老農不願意農地在手上消失,只是轉給第二代之後,未必有這個觀念,「光電來了之後,在鄰里之間大家會比較,一塊地租給人種田五、六千塊,租給光電業者四、五萬,我是傻子嗎?」慢慢地就會開始尋找農地轉移他用的機會。

鍾易澄認為農地多元發展是可以接受的,例如溫室或者畜舍屋頂設置光電,但不能「掛羊頭賣狗肉,變成另外一個法律漏洞。」他描述就有一塊擁有豐富生態的坡地,原本綠蔭青蔥卻被剷光,因為廠商預計開發畜舍光電。「即使政府容許畜舍屋頂做光電,但至少也應該要有總量管制,不能任由農地繼續流失。」他說。

他建議,多元利用應該要由實際耕作者為主,因為上面光電設施與底下種植使用分屬不同人,兩者衝突將不可避免,而且通常會是實耕者退讓。「最擔心業者用光電設施綁住農民跟土地,衍生糾紛讓農民面對,最後是農民退讓。比較理想的方式是政府提供貸款協助,光電由農民自己所有,才能確保農業經營為主體。」

苗栗山坡森林倍夷平要興建光電場(圖片提供/李璟泓)

地方社團:地景是美濃文化與精神的再現,盼議會設置自治條例

美濃愛鄉協進會長期推動環境保護與文化工作,總幹事邱靜慧表示,美濃的地景基礎是山、農田與水圳構成的協調性,不僅是美濃重要的觀光資產,也是客家農村生活與農業土地利用形成的文化。所以當光電突兀出現於水圳周邊,對地方而言是一個相當震撼、衝擊的事件,凸顯光電政策當中景觀保護的不足。她強調,並不反對發展太陽能光電,但並非粗暴的開發於農地之上。

美濃愛鄉協進會前理事長劉孝伸則建議,既然發展太陽能是既定政策,建議由地方自治著手,由議會制定自治條例,針對光電設置建立更細緻的地方規劃選址程序,例如「環境與社會檢核」。目前光電板除了景觀衝突外,大家更擔憂的是光電板的清洗維護是否會造成下方的農地或漁塭水質受影響,應定期查驗以避免造成農漁業環境惡化。

邱靜慧表示,美濃地景由山景、水圳、農田形成一種協調感,光電貿然入侵,讓地方無法接受。(攝影/林吉洋)

高雄市政府:高雄對農地種電極嚴謹,爭議案件僅為少數個案

高雄市政府經發局公共事業科科長魏建雄表示,高雄市申請中的農地種電案場數仍在審核中,因此準確數據仍「有待統計」,至於地方關注的地面型光電,旗美地區僅有約10-11件,其中設置在農地不到一半,大部分屬於建地,對農村衝擊影響有限。

他也表示,台南或屏東的農地光電佔裝置容量動輒三分之一以上,相較之下高雄農地光電非常稀少。高雄的光電裝置容量近九成為工廠及住宅屋頂型光電,地面型部分只有7%,設置於農地之上更少,在水庫跟滯洪池上的水面型4%。他強調,農地種電絕非高雄發展太陽能主力,高雄市亦未劃設不利耕作區或地層下陷區,避免農地破碎化問題。

溫仲良也批評,光電設置與住宅過於接近,將影響聚落的正常生活機能。(攝影/林吉洋)

專家:光電欠缺選址規劃,破壞地景更影響國土發展

身兼高雄市綠色協會總幹事的建築師黃景南,對能源政策偏重發電量而忽略選址規劃及評估大表憂心,「目前能源政策只看衝刺發電量,沒有考量農村地景景觀,包括濕地、魚塭鹽田都鋪上光電板,漫無邊境的衍伸,造成的空間衝突已經不是第一起。」

因本案而起的景觀爭議,他建言能源政策應該要有輔助政策配搭,以保護重要景觀的協調性不被破壞,「在日本就有限制,各區有制定景觀綱要計畫,來誘導各地的地景發展。」

黃景南以友達在屏東枋寮石頭營開發大面積的光電為例,已造成鄰近農民務農意願下降。缺乏選址規劃與景觀評估,地面越來越多光電板零碎化設置,對整體空間發展造成的後續效應,恐將成為國土的新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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