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三年一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正在日本新潟進行,本文作者(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秘書長)特別為未能親自參與盛會的讀者們,詳細寫下「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及「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兩個藝術祭產生的脈絡與展演內容,以及這樣的藝術行動對當地以及日本社會帶來的影響。本文為系列最後一篇文章,從日本經驗反思台灣,我們的農村該如何再生?閱讀系列其他文章,請見文末附錄。

重新思考台灣的「農村再生」

我們都希望農村在維持傳統特色的同時也保有活力,觀察都市與農村之間的流動關係,或許能夠有所啟示,西村幸夫教授認為:「一般交通最不方便的地方反而最具有魅力,也許會產生一種大逆轉。」北川富朗則認為城鄉之間有種必然的連動關係,而這層關係是大地藝術祭成功的要素。

我們看到近年來城市與鄉村透過農業產生新的關係,不管在世界各地都已經有許多年輕人開始回到故鄉做出改變與嘗試,而這樣的連動著實可以提供台灣有關當局來思考。台灣許多農村同樣面對與日本相同的少子化與高齡化等地方人口結構性問題,尤其台灣不足以承受糧食危機的低糧食自給率,與農村人口外流導致的廢棄空間與農地,都是亟需面對的嚴峻課題。

2010年8月4日行政院公告了「農村再生條例」,這一項政府將農村再生與社區營造共同思考的計畫,其雨露均霑的分配模式引起諸多爭議,在台灣行之有年的社區營造在農村再生條例中被簡化了其民眾參與的精神,許多社區營造工作者近來紛紛投入農村再生工作,卻是難以施展。

根據農村再生條例第十二條[1]針對農村社區整體環境改善及公共設施建設予以補助的種類中,雖包含了閒置空間再利用與景觀維護等設施,但是限於經費與施作規模,目前各地農村經費使用上皆以課程活動與小型工程為主,工程上尤其傾向「增添」設施,增加了自然景觀的負擔,許多農村基本問題仍亟待規劃。

從國土規劃角度,重新定義農村

世界各國當前對於環境問題的關注十分熱切,國際文化紀念物暨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將2010年「國際文化遺產日」的主題訂為「農業遺產」;國際上對於農業景觀的重視,已經延伸至對於土地所承載著包括歷史意義、生物多樣性、社會傳統、生產儲存技術、永續發展的農業系統,聯合國糧農組織(FAO)2002年推動的「全球重要農業遺產系統」(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GIAHS),將GIAHS定義[2]為:「農村與周邊環境長期融合和動態適應後,所形成的獨特土地利用系統和農業景觀。這種系統與景觀,具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而且可以滿足當地社會、經濟與文化發展需要,利於區域的永續發展」。

GIAHS傾向於選擇一個具有全球意義的、活的、不斷進化的人類農業聚落系統,獲選案例必須和所處的地域、文化、農業景觀、生物環境系統或是更廣泛的社會環境積極互動。至2012年02月,GIAHS共列名十個試驗點(pilot system),在日本有兩處強調與山水相依的地方村落入選:「能登半島里山里海」和新瀉縣佐渡市的「與朱鷺共生的佐渡里山」。

GIAHS與里山倡議都說明了國際間極力保存人與農業系統的互動關聯,作為人與環境永續發展的基礎,台灣作為四面環海的封閉島國,農業無庸置疑是我們的經濟命脈,我們責無旁貸,應該放下無謂的政治與利益爭執,從土地中學習,關心孵育我們的大地,思考下一代的永續未來。

在國際視野與地方傳統的權衡思考下,台灣相關當局首先應處理在城市化的潮流與面臨縣市合併以後,鄉村賴以生存的生計是否已經受到威脅,回到生活的最根本問題,你我生長的農村如何成為一個讓居民愛護的家園?履及這些具有遠見的關懷,需要拉高層級以國土規劃與都市計畫思考才能對症下藥。

北川富朗在山海鄉間的作為正說明了其所願景的藝術祭不只是以藝術為單向思考,而是以農業、觀光甚至是人性關懷等多個角度切入地域的發展問題,進一步全面思考地域的整體規劃與活化再生,透過藝術的放大鏡看見許多過去忽視的癥結,進而號召更多力量共同來面對許多懸而未決的社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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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登里山里海的官網 http://www.pref.ishikawa.jp/satoyama/noto-giahs/index.html

海洋立國不應淪為口號

氣候變遷與能源危機的威脅下,台灣的能源與糧食問題已經進入國安層次,我們需認清土地是豢養我們的母親,絕非拿來商業炒作的籌碼。台灣作為海洋國家,擁有美麗的海岸線與離島,海洋生物多樣性與南島民族文化特殊性是我們獨有的優勢,然而我們對於海洋環境的傷害卻未曾停止。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經驗特別值得我們來思考「海的復權」之中心思想,在振興地方經濟的同時,更關注於重現島上人們的笑顏,同時培養出一群關愛藝術與土地的年輕人與專業者,北川富朗敏感地察覺瀨戶內海能夠透過整體藝術祭規劃,重新找回人與自然的關係,在福武總一郎企業的支持下,雙方得以合作出熟悉當地並且有階段發展性的永續計畫;值得台灣有關單位持續關注的,除了回歸大地的自然思維,還有突破窠臼,邁向跨部門整合的決心與實踐能力。

礙於會計年度與採購法的限制,國內大小建設與活動時常壓縮了籌備與擘劃的時間,並且跳過整體區域架構的思考,直接進入細部計畫操作,各局處在未整合的情況下各自逕行計畫施作,重複浪費的計畫內容徒增地方居民困擾。

舉辦藝術祭的十日町市與香川縣則是將過往公共建設預算用於文化藝術活動,整合了包括國土交通省、總務省、文部科學省、經濟產業省……等各行政機關的資源,成功將地方推上國際舞台;藉由向大地藝術祭與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取經,台灣可以對於藝術祭思考與自然及地方社群聯結的創作、以及考慮跨界合作、擴大合作基礎的行動、跨部門整合平台……等台灣政府與民間長期摸索的議題,進而對於現行體制做出檢討與行動。

在全球化浪潮中,國家之間的競爭已經進一步演變為城市之間的競爭,許多城市除了競逐申辦世界博覽會、大型運動賽事、藝術節以外,開始在創造都市的號召之下,轉變過往以商業設施與摩天大樓為主的競高遊戲,舉辦各式各樣的大型文化活動;眼觀國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從2004年開始,提倡七大領域創造都市的「The Creative Cities Network[3]」,其中在日本有神戶(設計之城)、名古屋(設計之城)、金澤(手工藝之城)入選,一時之間日本舉國掀起創造都市熱潮,影響了各地方政府的施政方針。

其中首推橫濱市2004年啟動「Creative City Yokohama」營造文化藝術創造都市的計畫,以及札幌的創造都市宣言(2006)、舉辦世界創造都市論壇的大阪(2007)以及金澤(2009),許多城市被包裝成耀眼的明星,爭相舉辦大型文化活動以彰顯其城市經營的特色與理念。其中橫濱是不得不談論的城市,橫濱市的經驗是藉由市政府從組織改造開始,串連地方歷史資源、都市計劃、社區參與等各層面的協調整合,朝向「非經濟成長」方向的「創意城市」競爭策略轉變,而走出不同於東京、大阪的城市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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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保留了許多完整工藝作品與空間場景。攝影/ahon(金澤介紹 http://www.kanazawa-tourism.com.tw/)

海港城市橫濱經驗

日本進入幕府時期之後,由於鎖國政策一度關閉大小港口,後來因美國船艦於橫濱上岸後迫使其開港。在橫濱港於 1859 年開港後成為江戶地區主要通商口岸,開始了橫濱近代以來的高度發展,進而促使日本進行全國性近代化的「明治維新」運動,橫濱也晉身為代表日本的國際海港城市。因此,橫濱港所留存的倉庫、碼頭、領事館等近代化遺產群不僅對於橫濱市當地,甚至對於日本全國的近代化皆有重要的歷史意義,日本

經濟部產業省於2009年將對橫濱港口發展有直接貢獻的文化資產串聯指定為近代化遺產群33,串連保存此一「述說『貿易立國的起點』橫濱港發展歷程的近代化產業遺產群」。這些近代化產業遺產群位於橫濱市西區及中區交界海濱通稱「港未來21」(Minato Mirai 21,又名MM21)等面積約186公頃的地區,是橫濱市以作為一個21世紀環保都市為基本方針所進行的都市計畫區域。

如今橫濱市已是人口達三百多萬的大城市,繼東京之後成為日本第二大城,歷史保存與都市發展之間的張力更是緊繃。然而高度商業化的橫濱市在長期都市設計的規劃下,選擇完整保存歷史建築與產業遺產,並透過民眾參與的方式促成都市產業發展的新契機,同時提昇市民的認同感,積極採納市民意見與NPO團體的創意,作為文化資產活化再利用策略的依據。

文化資產活化計畫「BankART 1929」[4]便包含推動歷史建築物活化再利用,以及文化藝術創新的實驗計畫,將橫濱市舊第一銀行及舊富士銀行建築加以活化重新使用,成為橫濱「創意城市」的研發總部。

參與橫濱都市計畫多年,協助執行創造都市構想並擘畫邁向2065年橫濱港灣都心願景的北澤猛教授[5](1953-2009)提出,歷史遺產不能只是停留在「保存」思維,而必須與都市計畫、經濟利益相互結合,成為一種可以振興地方經濟的文化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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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濱港未來21區域(官網 http://www.minatomirai21.com/han/

旧富士銀行横浜支店

這原來是舊富士銀行原址的歷史建物,橫濱市政府公開招標委託管理舊第一銀行時,由BankART 1929這個非營利組織進駐,自2004年起積極推展多項橫濱地區的大型藝術活動,與各國藝術家交流頻繁。(圖片來源:http://yokohama1.sblo.jp/article/931485.html

這個世界需要資源整合的先行者

2005年由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所舉辦的「Community Taipei 2005:國際會議系列行動[6]」,橫濱市市長中田宏以及市政顧問北澤猛教授應邀來台分享橫濱市都市規劃和施政心得,在演講中北澤猛顧問特別闡述當前都市發展已往「非經濟成長」的方向轉變。橫濱市乃採行政、財政與策略三位一體的改革作為;即以「行政組織改革」,結合「財政再建計畫」,同時徹底活用「民間力量」。一生為橫濱都市再生鞠躬盡瘁的北澤猛,對於文化保存與都市計劃的想法與作為,給予工商業發展迅速、社區營造推動起步不久的台灣一次難得的橫濱經驗。

推展都市再生為國際都市競賽模範生的橫濱市,為了推動「創意城市」進行行政組織改革,廢除「市民局市民文化部」,改設「文化藝術都市創造事業本部」來專職負責創造城市業務,由市政府以文化藝術都市創造作為都市再生的火車頭。橫濱市藉由2009年為期半年,盛大舉辦的「開港150周年」大型展演活動,更加強了港口近代化遺產群串聯作為展演空間再利用等軟硬體建設。

其中「黃金町[7]」自2008年到2009年配合「橫濱開港150周年」進行「黃金町藝術市集」的活動,邀請擅長規劃的橫濱市立大學鈴木伸治教授主導,並由擔任2005年橫濱三年展的策展人山野真悟(Yamano Shingo)擔任藝術總監。將街區再生融入藝術活動,企圖藉由藝術與社區的力量扭轉過往負面形象的街區,獲得各界關注。

2009年度活動主題「藝術的社區營造」,不僅有NPO組織(NPO黃金町區域管理中心)協同合作、舉辦相關活動,還達到吸引民眾前來居住,與地方相互合作等效果。同時並進行「安心、安全的社區營造」,當地社區營造由重生街區之參與者所經營的個性店鋪所發起,與地方住民、警察、公部門、企業與大學等合作,以街區再生作為共通主題串連人與人之間的橋樑。

從奉獻給這個城市美麗遠景的大師北澤猛到少壯派的鈴木伸治,橫濱市的發展在市政府領導與有志之士前仆後繼的投入之下,走出了有別於首都東京,屬於海港城市獨特文化藝術「創造都市」的方向;筆者與兩位教授相識多年,多次邀請兩位教授來台交流,2000年筆者於東京大學客座期間並與北澤猛教授多次在台、日各都市在都市再生、社區參與以及文化保存議題上有許多交流與相互學習的機會。

曾與「BankART 1929」有合作經驗的北川富朗認為北澤猛教授是「行動派的都市計畫家[8]」。北澤猛教授曾說這個世界最需要的是資源整合者(Coordinator),而北川富朗正是身體力行並且孜孜不倦的耕耘者,也是非常成功的「資源整合者」。如同本文前述,每個時代都需要具有創見的先行者,資源整合則是社會變革歷程中成功的關鍵問題。

北川富朗為成功且有創意的資源整合者。(攝影/munch)

(編註:2009年北澤猛教授因病過世,留下許多重要成績。瞭解更多請閱讀 http://www.wretch.cc/blog/ResMGMT/12768002

謝誌:

本研究感謝北川富朗先生接受訪談與經驗分享,東京大學西村幸夫教授的指導,以及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黃姍姍小姐接受訪問。東京大學都市工學部研究生參與研究討論,博士候選人王新衡提供犬島等產業遺產研究論文參考,學會同事詹蕙真提供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記錄、張仁豪協助資料整理。

特別感謝日本交流協會與東京大學西村・窪田都市デザイン研究室協助完成本研究。


[1] 補助項目包括:一、農村社區內老舊農水路修建。二、農村社區照顧服務設施。三、自用自來水處理及水資源再利用設施。四、水土保持及防災設施。五、傳統建築、文物、埤塘及生態保育設施。六、閒置空間再利用、意象塑造、環境綠美化及景觀維護等設施。七、人行步道、自行車道、社區道路、溝渠及簡易平面停車場。八、公園、綠地、廣場、運動、文化及景觀休閒設施。九、污水處理、垃圾清理及資源回收設施。十、網路及資訊之基礎建設。十一、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認定者。

[2] 引自林秀叡著「農地:伏貼永恆而來的大地文化遺產—談談義大利世界遺產『歐爾恰山谷文化景觀』」

[3] 2004年十月UNSECO依照170屆會議決議而發起組織的聯盟,由會員城市共同組成。

[4] 兩棟建物皆建造於1929年故名;同時呼應1929年紐約設立了現代美術館(MOMA)在藝術史上之意義。2004年先行試辦為期2年的實驗計畫廣為推廣藝文活動,經市府推進委員會通過後開始正式運作。

[5] 北澤猛歷任橫濱市政府都市計劃室長、橫濱市政顧問、東京大學教授、橫濱市文化藝術觀光振興計畫委員會委員長,曾多次來台造訪,並協助連結台灣與日本都市再生的經驗交流,2009年因病逝世。

[6] 共分「城市領袖對話」、「國際社區工作坊」、「國際社區規劃論壇」三大系列行動,其中最受注目的「城市領袖對話」邀請日本橫濱、瑞典斯德哥爾摩、西班牙巴塞隆納、巴西庫里奇巴等城市領袖與專家對談。

[7] 位於日本橫濱市中區大岡川沿岸一帶,1930年代因為黃金町火車站開站營運,使得周遭地方逐漸發展,但卻於1945年橫濱大空襲而毀壞。戰後此地區逐漸成為毒品交易與賣春場所,區內的特殊飲食店,於1958年日本施行「賣春防止法」後,仍以相當規模持續營業。

[8] 北川富朗在北澤猛紀念專書中留下的感言:「二十世紀以來的發展讓都市的可能性已顯現致命傷,在人類首次面對分歧點的今日,北澤猛先生在橫濱以在前線屢次打開破口的姿態,接二連三提出令人驚艷且嶄新的計畫。事實上橫濱不僅在日本,更是國際上許多城市學習的典範,我一直以來都從中受到許多刺激與鼓勵,有時在會場碰面時,北澤猛先生也溫暖地支援我在鄉村所做的嘗試。社會的變革十分艱困,該做的事情無限的多,北澤猛先生真是辛苦了,僅向這位行動派的都市計畫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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