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農的哀愁與無奈(1)為何將除草劑巴拉刈當落葉劑?

專題前言:

紅豆是台灣人不可或缺的甜點來源,每到一月,農民為了配合機械化採收,必須使用除草劑讓葉子掉落,高屏鄉間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整齊的蒼黃色。為了讓農民有遵循依據,農委會在前年核准巴拉刈作為紅豆採收的落葉劑,儘管對紅豆的食用安全無虞,卻可能對土壤生態造成影響;而暴露風險最高的農民,面臨盤商收購、機械化採收的雙重壓力,即使知道農藥的負面效應,卻也難有其他選擇。一粒粒渾圓飽滿的紅豆,背後是農民的哀愁與無奈。

本網針對紅豆農使用劇毒除草劑巴拉刈,製作深入專題,將從農友栽培上的困難、農政單位的想法,以及對土壤與消費者安全的角度深入探討,本文為專題系列之一。

不噴落葉劑,人力與時間成本十分驚人

南國的冬陽溫柔地灑在田間,走在四分多的紅豆田裡,啟尚哥仔細搜索漫漫雜草中尚未枯黃的紅豆植株,小心翼翼連根拔起,以倒頭栽的方式讓他們接受陽光的洗禮,「比較青的紅豆要手工拔起來,讓它趕快乾燥,不然收割機看到我的紅豆有的有落葉,有的沒落葉,不願意幫我割,我又要重新排隊。」這樣的工作已經忙了六天,但不小心還是會發現幾株沒有被拔到的晚熟植株。

一月是紅豆收割的季節,對照四周因噴了落葉劑蒼黃一片的鄰田,啟尚哥的紅豆田顯得與眾不同,因為堅持不噴除草劑,田裡可以看到深綠、淺綠、枯黃、深咖的葉子,可惜這不是調色比賽,相反地,對於需要機械採收的紅豆,多彩多姿的葉子是夢魘,因為收割機可能會被尚未乾燥枯黃的葉子卡住,莖葉汁液和紅豆粒攪拌也會影響品質,為了讓落葉時間一致,方便機械採收,大部份的農民選擇噴灑除草劑,如果要自然熟成,就得像啟尚哥一樣耗費好幾倍的時間和精力。

談到啟尚哥走上自然農法的歷程,冥冥中似乎是天註定。啟尚哥是美濃有機農業的先行者,本名曾啟尚的他從小跟著爸爸用農藥,但他自嘲體質對農藥過敏,常常早上噴了藥,身體就不由自主感到疲累,下午總是用各種藉口偷偷溜回家休息,「可能我天生就是不能噴農藥吧!」啟尚哥露出敦厚的笑容說道。

然而,在他輕鬆的面容下其實埋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三、四十年前法規還不嚴謹時,農藥唾手可得,啟尚哥小時候曾經看到附近的孩子拿著農藥桶當玩具,兩個小孩淋得滿身都是,結果因吸入過多農藥中毒,一個重傷,一個則不幸過世,這件事成了揮之不去的陰影,即使過了數十年,啟尚哥講起這段故事仍歷歷在目,也讓他在十年前回鄉務農時,依不同作物採取安全用藥採收無殘留,部分全程有機栽培、絕不使用除草劑。

啟尚哥用人工拔豆自然熟成,田區顏色繽紛,與遠方噴灑落葉劑的田形成強烈對比

一公頃只賺兩萬,不噴落葉劑成本高兩倍

與大自然共榮聽起來浪漫,但現實狀況卻很殘酷,噴灑除草劑的紅豆田才一個下午葉子就開始枯黃,兩天內就掉光光,自然熟成的紅豆田卻得等上一個多星期,而且在等待期間,有些長得比較快的植株卻又熟過頭,自然熟成的紅豆產量比噴落葉劑少了5%~10%。

除了落葉劑,紅豆成長時大約要噴七到八次農藥,來到啟尚哥有機栽培的紅豆田裡,才發現什麼叫做「草盛豆苗稀」,不仔細找還看不到躲在雜草堆中的紅豆呢,而這卻已經是除過三次草的成果了,但啟尚哥不改樂天性格,爽朗地說,因為草實在太多,採收的時候他打算直接拔紅豆比較快。

為了照顧總共一甲多的土地,啟尚哥經常天還沒亮就出門,月娘高掛才回到家,但這樣辛勞的付出結果卻往往令人挫折,打開啟尚哥田中瘦弱的豆莢,裡頭的紅豆整整比慣行農法小了一半,有些甚至只有米粒大小,一般慣行農法的豆莢大約有十顆紅豆,啟尚哥的卻只有五、六顆,比起慣行農法一分地大約400斤的產量,啟尚哥整整少了一半,更別提一天900元起跳的雇工,雖然出售的價格高出慣行兩、三倍,但扣掉成本後根本沒利潤。

理想與現實生活畢竟是兩回事,全台灣5500公頃的紅豆田中,種植面積高達1700公頃的萬丹,90%以上的農民都使用除草劑。美濃農村田野學會研究員溫仲良直言,紅豆的利潤極低,每公頃大約只能賺一、兩萬元,除非大規模種植才有利可圖,但大部份的農民平均耕地都在6~8分,根本沒辦法賺錢,若不使用除草劑,成本至少比現在高出兩倍。

此外,台灣內需市場大,每年產出1萬2千噸紅豆都供不應求,但價格卻長期被少數盤商壟斷,本來一斤收購價要30元以上才能夠本,去年卻傳出有盤商聯合壓低價格,收購價一度跌到只剩16元,農民雖然叫苦連天,還是只能含著眼淚賣出。在求得肚子溫飽的基本前提下,一般紅豆農幾乎無法抗拒用除草劑。

啟尚哥的紅豆比慣行農法來得瘦小,產量也只有一半

收割要排隊,農民只能乾著急

但就算農民有心要讓紅豆自然熟成,要面對的卻不僅僅是產量耗損,還得面臨找不到人願意收割的困境,而這背後牽涉到一連串環環相扣的農村結構。

「農民買不起收割機,為了配合收割業者,所以一定要噴除草劑。」溫仲良一語道出問題癥結,他表示,一台收割機就是一台賓士的價錢,農民根本無力負擔,必須拜託收割業者幫忙,為了配合業者時間,農民希望葉子可以在兩、三天內就落光,「否則就要重新排隊,一排就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了,但紅豆可以等嗎?」

每年到了一月,農民都要上演搶收割機大作戰,因為紅豆的採收集中在兩週內,收割業者在這段期間個個忙得人仰馬翻,一大清早就得把握陽光露臉的時間趕緊收割,到了日落才得閒,「豈止是日落,有時候到晚上九點十點都還在收,有路燈啊。」一位正在趕路的收割業者糾正,說完隨即揚長而去,準備前往下一塊田。

但就算完全不休息,收割機一天頂多只能收2甲多,因為紅豆不像毛豆利潤高,可以開發專屬收割機,目前大多與毛豆收割機合用,有些紅豆收割機甚至是用耕耘機加掛,拼裝而成的效率自然不高。

那為什麼收割機的數量不能增加呢?溫仲良直言,重點還是在成本考量,購買收割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本,如果增加收割機數量,每台機器收到的量減少,要回本的時間就拉得更長,業者評估之下自然不會想投入。

此外,屬於秋冬裡做的紅豆,種植時間落在二期稻收成與隔年一期稻的空檔,倘若來不及收紅豆就會影響到下一期稻作的插秧時間。

萬丹與美濃的農村就可以見到強烈的影像落差,比鄰而居的兩塊農田,一塊已經插好秧,一塊卻還在苦苦等待收割,有些葉子甚至已經轉成咖啡色,而一旁育苗場的秧苗卻已經超過5公分了,但農民卻只能乾著急,溫仲良開玩笑說,所以我們美濃的農夫脾氣都很差。

小小的消遣,卻反映出許多農人的哀愁,以及不得不使用除草劑的結構性問題。

左邊的紅豆田還在苦苦等待收割機,右邊的田卻已經準備整地插秧了

解決濫用除草劑亂象,農改場推薦巴拉刈

前年8月,農委會正式核准劇毒農藥巴拉刈作為紅豆採收時的落葉劑,引發正反批評,在此之前,國內並沒有特別針對紅豆落葉劑的使用規範,隨意在田間訪問紅豆農民,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獨家祕方,除了使用高濃度的氮肥像是尿素或硫酸銨,或以紅龍加氧化鉀噴灑,許多人都不約而同混合巴拉刈使用,因為尿素落葉時間過長,紅龍則因申請肥料卻含有農藥成分被下架,巴拉刈效果快速,而且3公升不到400元,一直都是農民心目中的第一選擇,雖然未經核准,但農民已經用了數十年,早就是公開的秘密。

這樣的亂象農政單位也注意到了,高雄區農業改良場作物環境課課長陳昱初表示,農民經常抱怨可以合法使用在紅豆的農藥太少,目前只有固殺草能夠和巴拉刈達到相同的效果,但價格高出三倍,農政單位經過二年多的試驗和評估後,確認巴拉刈沒有農藥殘留的疑慮,農委會才正式公告可以使用。

農改場表示,只要在紅豆收獲前七天,使用24%巴拉刈稀釋200倍,第二天殘留量就消退到0.05ppm,遠低於檢測的容許值0.2ppm,也符合美國規定的0.3ppm、日本0.05ppm,而且巴拉刈沒有移行性,容易被固定分解,沒有土壤殘留問題,而且紅豆有豆莢保護,又是一次就全面採收,遭到汙染的機率很小,黃德昌場長認為,站在生產者的角度,權衡其他農藥的優缺點,巴拉刈是目前最適合使用的落葉劑了。

然而,民眾長期以來將巴拉刈與自殺劃上等號,原因在於巴拉刈沒有解毒劑,只要喝上10 CC,致死率就高達90%,而且死亡過程極為痛苦,醫界長期以來要求將其列為禁藥,不過黃德昌認為,任何東西如果不當使用都有風險,「你能夠因為發生車禍就禁止大家開車嗎?」他強調,巴拉刈是劇毒農藥,購買時都得登記身分證字號以供追蹤,政府也不斷加強對農民的教育訓練,呼籲農民噴灑巴拉刈要有保護措施,希望大眾不要將巴拉刈汙名化。

儘管農政單位強調安全無虞,生態也不會有太大影響,但實際走到田間,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在缺乏長期的追蹤評估下,生態是否受到影響,農民有無確實遵守規定,管制是否確實,恐怕都有待商榷。(系列待續)

巴拉刈屬劇毒農藥,沒有解藥劑,因為過了專利期所以價格相對便宜,是農民落葉劑首選
巴拉刈屬劇毒農藥,沒有解藥劑,因為過了專利期所以價格相對便宜,是農民落葉劑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