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萬安社區有個村民活動中心兼遊客中心再兼餐廳客飯的地方叫「稻米原鄉館」,廚房的主廚和二廚是一對中年夫妻,女人是主廚,身軀嬌小,常常穿雙小涼鞋,留著乾淨簡單剪齊的短髮。雖然有些髮絲白了,但她從不打算遮掩。男人是供主廚差遣兼嘮叨的助手,皮膚幽黑,體型微胖,見到人就微笑打招呼露出他那顆有些不對襯的犬齒。

認識他們是到村裡的第二天,我被主廚邀請到社區廚房幫忙他們洗菜備菜、擺盤洗碗等一些小活,立刻發現這對有趣的搭檔,廚房裡,還沒出菜前,匆匆忙忙、念東念西、張羅大大小小的事情的都是女人,而男人除了偶而提些較重的廚具,擺設流水席用的圓桌,或是偶而開著農用板車送這送那,還會趁這時老婆不在偷抽根菸,其他時間幾乎就沒他的事了。

面對如此悠遊自若的二廚,女人雖然總是嫌男人礙手礙腳的,但凡事都一肩攬在身上來做;而男人面對嘮叨也從不生氣,被碎念的時候還能爽朗的笑著對我說 : 「嘿,你那樣切得不對!」然而,主廚從沒讓他拿過菜刀。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開著板車去送東西,他又照慣例偷抽菸去了。回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那微跛的腳步。我沒問,他卻爽朗地笑著跟我說:「你看我的手!」那是一雙被痛風折磨的手,手指頭張開,關節卻腫得像握緊拳頭那樣,「所以我不能吃肉了喔!一~點點都不能吃。」他說話的表情有些過於誇張神秘,好像在跟你訴說個甚麼天大的秘密。

後來,我才聽別人說他那微跛的腳和有些突兀的憨厚是因為他曾經出過車禍。

教堂中,愛情故事悄悄的探出頭來

社區的稻米原鄉館旁有間老房子被布置成教會,老式的瓦厝,向兩邊斜的尖屋頂,因為沒有閣樓,抬頭可以看到挑高的木梁橫跨、交錯。教堂的空間佈置得很溫馨,有一組爵士鼓,一些矮矮的學生木椅,小小的講台,後方是一大塊柔色的布簾垂掛和一個單純的十字架。

這是我第一次上教堂,大廚跟二廚也在。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我默默地坐在最後一排,坐在那微胖的男人身後,聆聽、觀看著這個包括牧師只有七個人的小禮拜。會裡的主持人,分享了一些關於來到神面前怎麼追求實現自己的意念和獲得信心的方法,他們用投影機條列出了幾個要點或節錄一些聖經的章節,過程中主持人眼神神采奕奕、充滿喜樂地說著,而我只是默默。最後主持人要求每個人都來分享,大家也不吝嗇侃侃地說出自己的見證,就在大廚在神面前極為謙卑地說完後,輪二廚說了。

我只看得到二廚的背影,低著頭,吞吞吐吐地似乎不知道該說甚麼。搔搔頭,模糊勉強地照著投影機秀的字念了一回後,突然簡短地說了一句:「謝謝主,謝謝老婆接受我這個不好的男人。」在場的人笑了,沒想到他正色地大聲說:「真的啊!真的這件事只有我跟主知道,我有一個愛我的太太。」我只看得到他的背影,腦袋卻浮現他那天好像要跟我說甚麼天大秘密的天真表情,只見大廚不好意思地笑著,摀著嘴巴輕拍她隔壁的老伴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啦,不會啦,你很好啦。」那個輕拍安慰的瞬間,我的情緒突然一陣騷動,一股酸酸的甜蜜和感動自我的眼瞳溢出,我強忍著,久久不能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看到他們和每天晚上一樣,二廚載著大廚不知道剛從池上哪裡沿著197縣道回來,而女人的手,依舊如往常那樣搭在那體型微胖卻看起來格外可靠的肩膀上。我抬頭看著夜空,池上的夜一覽無遺美極了,我想起今晚是七夕,鵲橋搭起的日子,但我知道就算是牛郎織女,今晚也正低頭向下看著,羨慕著一對神仙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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