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諶淑婷、圖/黃世澤

畫家洪江波種田,不再只是在畫布上種稻,而是把稻子種在真正的土地上。

三年的種稻經驗,讓波哥了解生命來自土地,必須時時感謝天地,也許是有了這番體驗,他更能專注定靜的凝視台灣稻田,看著他的畫彷彿有微風吹來,帶來親切濃郁的稻香。在苗栗灣寶里,波哥正在實踐「半農半X」的理想,他種田、也畫稻,以最單純的生活方式,找到一家人幸福的簡單生活。

(節錄自果力文化五月出版新書《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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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蟬聲吵得讓人無法靜下心來的盛夏,苗栗灣寶里吹著溽暑特有的熱風,上午十點,波哥已經從田裡回來,在這收割前夕,他和所有的農人一樣,殷殷切切等著割稻機來。

從台北搬回灣寶第十四年,當年國中畢業毅然決然北上投靠兄長的波哥,在父親罹癌後終於回到家鄉。少年時期蓋起的房舍,已經有三十多年歷史,當時和大哥一起種下的樹木依舊溫柔的圍繞著房子,不同是的,少年已成了父親,依舊愛樹的波哥在熟悉的大樹下綁上鞦韆,開始了一家人在灣寶的新生活。

一般農人喜歡利用屋旁空地種菜養雞,波哥和妻子淑玲卻是打掉池塘邊的矮磚牆,親手釘了一座木造平台,過去為了加菜而養的鯉魚、大頭鰱、吳郭魚依舊在池裡悠遊,他們只是多種下幾株睡蓮,早晨與黃昏時分,一家人都喜歡坐臥在平台,賞花看魚,或是什麼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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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蓮賞出了樂趣,波哥又動手將屋側一塊排水不良的田地,挖成蓮花池,除了當賞蓮雅士,他也樂於將雙腳踩入爛泥,享受親手割蓮蓬、剝蓮子之樂。

更多時候,波哥就在二樓的畫室裡度過,坐在自己改造的大型畫架前,他拿著畫筆細細勾勒出稻海裡的每一粒稻穀,若非每日早晚例常的田地巡視,波哥還真不像一個農夫,對此,他也自嘲:「我是專職畫畫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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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徵地通知書」,改變了平靜的田園生活

從有機地瓜、有機西瓜開始,灣寶有機農業已發展超過十年,有機稻則在三年前由波哥起頭。

波哥施有機肥、不灑藥,常有不少老農夫經過忍不住指點:「你該多下一點肥了」、「稻葉長得不夠綠,太黃了」、「沒用除草劑不行啦」儘管波哥田裡的稻子看來其貌不揚,但他對自己的米很有信心,「我家的米不是最好吃的,口味只能算是普通,但我敢保證,安全絕對無問題。」

農務從來就不是波哥一家的主要經濟來源,無論是妻子淑玲教陶藝的收入,或是波哥辦畫展、賣畫,都足夠讓他們過著衣食無虞的平靜田園生活。

一家人會開始務農,必須追溯回二〇〇八年一紙灣寶里的「徵地通知書」。隔年灣寶自救會成立,波哥的姑姑洪箱成為灣寶抗爭的靈魂人物,波哥也拿起相機與攝影機,記錄下一場又一場抗爭過程,熟悉媒體的他將之發表在網路上,讓灣寶徵地案受到全國注目。

「這整個徵收案對灣寶里來說是個滅村計畫。一千六百多名住戶中,只有三成贊成,有七成反對。我們不是在乎徵地的價格,而是台灣根本不需要這麼多工業區,農地被徵收,這些從小生活在灣寶的老農民,又該在哪裡重新生根?」淑玲問。

回想起那幾年的抗爭,一向溫和的淑玲、波哥也忍不住憤慨起來,「苗栗縣政府說灣寶土地差、種不出好東西、產值低,我就是嚥不下這口氣,決定自己種田!」波哥頓了頓,又補充:「人生不應該只是想著賺錢,也要做一些正確的事。」

灣寶村民齊心協力,歷經多場抗爭,四年後終於擋下這個被稱為「滅村計畫」的土地徵收案,成為台灣近年保護農地運動中,重要也最具象徵意義的一起案例。

灣寶農學園:農村是一所幸福的學校

「跟其他被強制徵收的農地比起來,打贏徵收案的灣寶真的很幸運,我們也開始在意起灣寶的未來是什麼?」淑玲說。

既然灣寶是特定農業區,想要活化土地,但不能改變用地目的,也不希望再以慣行農法繼續傷害土地,二〇一二年夏天,波哥夫妻與洪箱、里長、吳櫻男等八戶有機農,決定合力開創「灣寶農學園」,「我們要讓全村看到希望,要讓戰勝政府的灣寶,變成健康無毒農產地的代名詞,證明農地不被徵收,一樣價值無窮。」

淑玲說,現代父母觀念轉變,除了把孩子帶到遊樂場,也希望讓孩子有機會接觸到土地與農作物,不少人從桃園、新竹前來參加「灣寶農學園」,「我們希望農村就是一所學校,外地來的人能夠接觸土地,當地家長也不要再把孩子推離農村,大家一起認識土地,看到農業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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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灣寶和各地農村一樣,都遇到勞力斷層問題,沒有年輕人返鄉種田,「灣寶農學園」的另一個重任,就是打出行銷之路,吸引更多農夫加入,呼喚遊子歸鄉。

「簡單一句話,我們務農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要幫助農村。」這始終是懸掛在波哥和淑玲心中的一件事。

洪箱大姐:青年種田賺不多,但比22K多,還有快樂多!

灣寶還有一個人非認識不可,那是波哥的姑姑、人稱「灣寶抗爭英雄」的洪箱大姐,從事有機耕作八、九年。前兩三年土壤還在適應、西瓜不好吃,農友都沒有賺錢,直到這兩年才倒吃甘蔗,「以前噴農藥都要戴防毒面具,農會又補助農民灑藥,藥只會越噴越重,不噴藥也被很多人笑」,現在不噴農藥,地力恢復、越種越好,她最自豪的反而是「田最亂的那一塊就是洪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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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作夢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到總統府前抗議。

「我一點也不緊張,那是我的財產,緊張什麼!只是我沒想過會成功,九成九的人都說不會成功,但我還是要拼。現在我聽到『抗議成功』就覺得很刺耳,土地本來就是我的,怎麼說成我搶贏政府?老百姓要改變觀念,我們是保護自己的財產,是政府不要臉來搶,浪費了我們好幾年時間,我氣得要命!」洪箱氣呼呼的說道,「灣寶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讓台灣人知道自己的權利在哪裡。」

在愛鄉愛土的洪箱眼中,「台灣土地是一塊寶,無論是香瓜、黃豆、綠豆、地瓜、稻子,只要農夫願意種,就會有收成。」

從現實面來說,一般慣行農夫收入並不高,要維持一個家庭支出並不容易,除非耕作面積達五、六甲地,以規模來提高產量,但台灣人分家分產概念下,年輕農夫多只有幾分地可耕種,難以維持生活,即便再喜愛農村環境,也不得不到外地工作,導致農村勞動力流失嚴重。以灣寶西瓜為例,有機西瓜利潤高,但老農人搬不動,只好逐年縮減西瓜田面積。

樂觀的洪箱,因此最愛鼓勵年輕人返鄉種田,「種田是不會賠錢的,雖然賺不多,但一定比大學生22K 還多!種田不像每天上班,只要早晚巡巡田,雜草也不一定要除,以前認為要種田何必讀書,導致年輕人明明在都市裡賺得不多,卻為了面子不敢回家種田,其實種田自由又快樂,不必看老闆臉色。」

「農人只要看老天爺的臉色,但看了也沒用,就別看啦!」洪箱幽默的又補了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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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前,波哥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割稻機,割稻機行過處,白鷺鷥和燕子滿天飛!牠們穿梭低飛,啄食被膠輪捲起的蟲和老鼠,吃到雙頰鼓起也不停歇,豐美的一餐,延續了大地上的生命。

割下的稻穀,曝曬在溫暖的陽光下,赤著腳的琦琦毫不遲疑踩了上去,在餵養自己的糧食裡遊戲,一瞬間,生活與生命的脈動緊緊相繫。

如同今日走過徵收厄運後,灣寶的農人等著收割,然後是下一次的翻土插秧、再收割,年復一年上演的農村日誌,一切就只是為了生命與生活,而那也是最真實、最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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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本書採訪10 對「棄業從農」的伴侶,離開了城市與穩固的工作,一家人來到農村,靠著雙手和土地生活。種田,不再是「等我退休以後」的事!他們的耕作法友善土地,透過雙手與勞動,自己生產健康的食物,改變餐桌模樣,讓食物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這10種農耕生活的創意實踐,不僅是對親近土地與田園生活的嚮往,也是一場溫柔而堅定的革命,象徵著台灣社會價值的深層轉變,他們是田間的革命家。

更多內容請參考《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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