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諶淑婷、圖/黃世澤

最早,幸福農莊只是存在於都市裡的一個小小家庭菜園,孩子的異位性皮膚炎因為自然食療獲得改善,身為醫師的黎旭瀛和太太陳惠雯,從此正式踏入了自然農耕的領域。

兩人以父母親溫柔的心情,希望讓所有的孩子都吃到安全的食物,他們的步伐緩慢卻堅定,從閒暇時的農耕樂趣,逐步將農場提升至能夠自給自足、自耕自食,他們也開始以教育型農場的型態,向更多人宣導糧食問題、飲食安全、土地倫理等觀念。這些故事發生在淡水大屯溪的幸福農莊。

(節錄自果力文化五月出版新書《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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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旭瀛在台灣的時間已經超過他在日本的時間了。19歲那年,黎旭瀛來到台灣學醫,今年50歲的他,是一名雙手沾滿泥土的農夫。

在金針花將成熟的季節,竹篩裡是趁早採下的金針花苞,黎旭瀛小心翼翼的以手指剝開花苞,取出含有水仙花素的花蕊,但金針花外觀依舊是完整漂亮的模樣,細膩的動作,讓我相信他會是一名優秀的醫師。

當年黎家在中國是大地主,爺爺奶奶為了躲避共產黨的鬥爭,一家逃到了日本生活,黎旭瀛自中華學校畢業後,決定跨海到台灣學醫,沒想到十年後遇到了惠雯,就此在這座島嶼安身立命數十年。

而惠雯又是另一篇成長故事。

生長於都市的她,二十出頭就開過餐廳、花店,或為日僑學校製作高級便當,玩得開心、收入也豐厚,直到因為宗教信仰到日本生活一年半,接觸秀明自然農法,驚訝於自然農法食物的美味,返回台灣後,她開始和朋友一起耕種五十坪的家庭菜園,也因此結識了「瘦瘦白白、看起來像文弱書生」的黎旭瀛。

直到現在,惠雯還是習慣稱黎旭瀛為「黎醫師」,來學農的志工、或像我一樣的拜訪者,也入境隨俗的跟著這麼喚。

他們住在淡水市區處,每早送兩個孩子上學後,夫妻倆就帶著三歲的小女兒一起到農莊來。和田地一起租下來的紅磚農舍,改裝後非常寬敞明亮,主要空間擺放著幾排上課使用的木製桌椅,農舍一側,是有著天窗、陽光盡情灑入的開放式廚房,另一側則是剛成立不久的「幸福小鋪」,專賣各地推動自然農法的農家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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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農法,小小植物帶來大啟示

「小時候我根本沒辦法想像在鄉下怎麼生活,如果你問我要不要種田,我會覺得你瘋了!」惠雯談起跨入農耕的過程,誇張的語氣彷彿那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不是出生於專業農家,也沒有親戚務農,就僅僅是對自然農法有興趣,想吃美味的食物,惠雯和黎醫師從十坪、二十坪大的家庭菜園開始,逐漸擴大至兩百坪,最後因為大女兒以食療戰勝了異位性皮膚炎,他們有了認真務農的決心,先是吃自己吃種的菜,然後想吃自己種的米,堅定的朝自給自足方向前進。

透過環保團體的牽線,他們租下大屯溪畔廢耕十年的土地和農舍,同時以此為基地,向當地農民推廣自然農法。過程中,曾因為理念的差異,從原本三十名農夫合力耕種,突然間只剩下夫妻兩人,「我們沒有農機,只有割草機和鋤頭,連澆水都必須靠雙手提水,我們當時曾想放棄,又擔心地主另租他人,土地會受到農藥之害。」

就在兩人快撐不下時,黎醫師突然發現,四季豆葉面在上午和下午的方向不同,原來小小的葉子也拚命追著落日前最後一點陽光,「連那麼小的植物都努力活下去,作為人類,我們怎麼可以因為小小的挫敗就沮喪?」於是兩人決定努力撐下去,「表面看來,農人辛勤照顧田地、照顧作物,其實我們不也深深受到田地和作物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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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召更多的農人、更多的土地投入生產

想要繼續推廣自然農法,卻又深知自己不可能靠賣菜、賣米賺錢,惠雯和黎醫師開始規劃農莊體驗活動、農耕學習課程,以此貼補收入,慢慢穩固了幸福農莊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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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慶幸當時走的方向沒有錯,當農作不是唯一經濟來源時,我們就不只是守在田裡、等待收成的農夫。」現在幸福農莊的基地,有七分地菜園和七分的水稻田,持續耕種已超過十年,「為了維持生態多樣,並能自家採種,我們種植了上百種作物,稻米就有七、八種,秋葵至少三種,我們也願意嘗試失敗率高、實驗性高的作物。」

失敗時學到的東西,總是比成功時還多!惠雯舉例,以前在家庭菜園種的蕃茄又大又漂亮,現在卻總在收成前生病,又例如耕種多年的水稻田差點被地主收回,讓惠雯開始思考自己農耕的目的,「種田原本是為了讓孩子吃到安全的食物,但那個目標不是這七分地就能做到,還要有更多的地、更多農夫一起努力,所以我不會被打倒。」

她將農耕的收入視為「過程」,真正的目的是提供安全健康的食物,也讓地球更好。為了達到目的所作的種種努力,自然可以吸引消費者支持、增加收入,所以「一家溫飽」只能作為附加價值,有了更重要的生活目標,才能去克服眼前種種難關。

惠雯感慨的說:「因為務農,所以我現在很能接受失敗,而且學習在失敗中,找到級微小的成功之處,然後期許明年收成會更好。」惠雯總喜歡和田間的作物溫柔說話、鼓勵它們,她相信作物真的聽得懂,「你說農耕有趣嗎?我覺得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

聽診器與農田的距離

隨著五個孩子陸續出生,惠雯逐漸將重心轉移至家務和推廣自然農法,黎醫師除了每週二、四下午出門看診,其餘時間都在田裡忙碌。病人常問他去哪曬得一身黝黑膚色,聽到他忙於農事,總是驚訝問:「醫師為什麼還要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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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是傳統社會觀念中比較「高級」的工作,農夫則是較被看輕的,「你真的覺得是這樣嗎?」身兼的雙重身分的黎醫師常常這麼反問病人,他也發現,給予農夫讚賞的人數漸漸超過了質疑,近五年來,臺灣社會對農業的評價明顯有了轉變。

在黎醫師心中,醫療、務農都是他深愛的職業,能夠有效且直接的幫助他人,他也在農業看到了和醫療一樣的問題。

「農夫看到蟲就殺蟲,因為顧客喜歡買漂亮的蔬菜,卻不去追問為什麼有蟲?非當季作物是不是用了較多農藥?過度施肥讓作物太嬌生慣養。醫療也是如此,醫生只顧著開藥、殺死體內細菌,卻忽視生病的原因。難道我們買到沒有蟲的菜就是吃下健康?身體沒有咳嗽發燒就是強壯?我看也不見得。」

他以自己大女兒的過敏症狀為例,當女兒因為異位性皮膚炎全身滿是抓痕,受過西方醫學教育的他,明白西醫的治療方式,但他決定以自然農法的食療來改善體質,短短半年,女兒痊癒了,全家也體會到「飲食」和「健康」的關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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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名醫師的妻子,我希望先生的工作場所是農田而不是醫院。他每天看到的不再是痛苦的病患,而是顧客吃了安全蔬果後的健康模樣。」最了解黎醫師心情的人,非惠雯莫屬,她相信站在消費者維護健康第一線的人,不是醫生,而是農夫。

幸福小鋪,創造洋溢著幸福的交易

惠雯、黎醫師不只是自然農法的實踐者,也是最認真的推廣者。目前除了北投社區大學一週一次的課程,屏東兩週一次的課程,幸福農莊也在每週六開課,夫妻倆人幾乎是全年無修的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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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農莊還不定期有半年為期的長期志工,每週來報到五天,也可以暫住農莊裡的小閣樓,「志工或許是想務農,或許還在找尋人生的方向,但在這裡,他們能夠累積農耕經驗,學習育苗、插秧至收成,從農業生手成長至吃到自己種的米,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學習食農教育的理念,未來才能幫消費者建立良好的飲食觀念,主動支持安全食物,只要建構起專屬客源,未來就不必擔心銷售問題。」

惠雯分析,台灣的消費者很容易被四處林立的超市寵壞,總希望能以最輕鬆的方式購買食物,即便是有心支持小農的消費者,為了「直接向農夫買」,也必須一口氣買整箱蔬果,或是找人合購,往往無法持續購買,而實體店面或網路商店因為集貨、物流、服務面產生必然的價差,又容易讓消費者感到吃不消。

「幸福小鋪的目的,就是盡量把自己作為中間商的利益壓到最低,畢竟消費者是拚命賺錢才能購買,生產者是曬太陽工作才有產出。我無論是增加消費者負擔或減少生產者收益,都是不對的。」

惠雯不求獲利的老實心理,讓原本想投資的朋友卻步,她左思右想,決定就在幸福農莊理開張小鋪,夫妻兩人就是最懂自然農法價值的店員,可以對消費者訴說每個農民的故事。雖然小鋪位於淡水郊區,不算是「好地段」,但她一刻也不想等,只希望讓更多人買到想要的好食物,讓「幸福交易」成為一種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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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本書採訪10 對「棄業從農」的伴侶,離開了城市與穩固的工作,一家人來到農村,靠著雙手和土地生活。種田,不再是「等我退休以後」的事!他們的耕作法友善土地,透過雙手與勞動,自己生產健康的食物,改變餐桌模樣,讓食物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這10種農耕生活的創意實踐,不僅是對親近土地與田園生活的嚮往,也是一場溫柔而堅定的革命,象徵著台灣社會價值的深層轉變,他們是田間的革命家。

更多內容請參考《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http://www.books.com.tw/exep/activity/activity.php?id=0000051175&sid=0000051175&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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