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返鄉,成為當前一股對主流社會價值反思的潮流。

星期天(11/17)下午在高雄五福路的叁捌旅店,阿美族青年導演王亞梵(Lekal Sumi)帶著他的第一部紀錄片-「海稻米的願望」以及眾多在地美味,來分享,青年返鄉的喜樂與哀愁(線上觀賞影片請點選這裡)。

DSC_0896

尋找水源,追本溯源

「海稻米的願望」一片紀錄2年半前,花蓮豐濱鄉港口部落的族人,從尋找水源開始,從接水、整地、堆肥、插秧等過程,一步步回復過去水梯田耕作的歷史。

30年來,港口部落因為缺灌溉水,加上農業單位倡導休耕的關係,過去族人利用依山傍海的梯田種植稻米的景象已不復存在。老人家們即使有心想回復耕作,但因為部落年輕族人皆出外討生活,種田需要的粗重勞力工作皆無人協助,也得打消念頭。

直到王亞梵的母親,也是本片主角之一的舒米.如妮(Sumi Dongi)向林務局申請補助後,開始尋找過去的水源。片中呈現族人以人工背負又長又笨重的水管,跨越兩座山頭重建水路的畫面。鏡頭帶到特寫,當水源透過水管,流入荒廢已久的田地的一瞬間,所有的人都笑開了。水,是影片中象徵新生的軸線。

變調的土地,陌生的故鄉

影片中的另一軸線,是對於土地的思考。因為長期的休耕補助,土地變成一種每年固定施綠肥就能換取生活費的工具。過去在海風中飄曳的金黃稻穗,已經成為久遠的記憶。族人說:「過去那種景象是很美麗的,現在完全無法想像。」

近幾年,花東發展條例通過,帶動東海岸開發商機,加速民宿、渡假村、遊樂區,大劇場等建案,部落的土地成為銷售標的,部分族人在生活考量下,將土地賣給有所圖的房地產業者、開發商。開發計畫號稱能為當地帶來工作機會,但實際上,族人並沒有獲得充分溝通、了解的機會,就看著周邊土地不斷地以奇形怪狀的面貌改變,王亞梵說:「過去出海前要透過遠望,觀察海的情況,如今海岸邊被一些民宿遮擋住,不僅喪失景觀的協調感,更讓傳統生活方式受到衝擊。」

其實,一臉深邃的外表,外加煮得一手阿美道地好料理的亞梵,不是一開始就關心這些部落環境的議題,甚至,因為長期在西部生長、求學,在回到港口部落的前兩年,因為語言、文化上的不適應,加上同齡者幾乎都在外打拼,沒有同伴的情況下,身在家鄉卻如失根的浮萍,搞不清自己在部落的存在定位。一直到,他看見母親的努力,決定拿起攝影機記錄這一切開始…

DSC_0057

以下為導演訪談:

問:當初如何決定要拍紀錄片?為何選擇「海稻米」作為題材?

王亞梵(以下簡稱梵):當初拿起攝影機投入影像紀錄,其實並沒有考慮太多,因為自己沒有什麼專長,不知道能幫部落做些什麼,只是覺得部落有些東西好像逐漸要消失,看媽媽很投入「水梯田復耕」這件事,就決定從這個主題試試看來幫部落作紀錄。沒有很多的專業背景知識,只是以了解家鄉環境的意念來做這件事,後來越拍越覺得自己喜歡紀錄片這項工作。

問:身為片中主要紀錄者兒子、部落族人的身份,如何拿捏與被攝者間的距離?

梵:我並不是學紀錄片出身,那些概念性的東西,都是後來邊拍邊學的,關於如何保持攝影者與被攝者間的距離,其實沒有刻意的去拿捏,也沒有主動去參與水梯田復育的導向。身為部落族人的一員這樣的身份,讓我能夠很自然地融入,但初期時因為部落老人家搞不懂我在做什麼,就會覺得這個年輕人怎麼正事不做,整天拿個攝影機在拍照?不過慢慢跟他們解釋我對土地紀錄的概念,老人家也逐漸能了解。我就是用一個自己覺得比較舒服的方式去拍攝,就這樣。

問:從剛開始回到家鄉的不適應,到拿起攝影機開始紀錄之後,這中間的過程,對你自己有什麼影響?

梵:很多東西都是回來才學的,在回家之前,我是對未來是沒有想法,對環境沒有理解的人。一開始,覺得為什麼要做這麼累的事情,要將12公頃長期休耕的土地回復,這種連政府都不見得能做到的事情,我們要怎麼做呢?但慢慢的接觸之後才發現,其實老人家對過去的生活是有想望的,他們會懷念小時候在田裡玩耍、抓青蛙的樣子。但畢竟土地荒蕪得太久,老人家對於土地的回復是不抱希望的。

但是,當水源透過管路重新灌注到田間,然後開始插秧、結穗、收割這些過程,對老人家影響是很大的,那種影響無法透過言語幫他們傳達,於是就交由影像去呈現。而紀錄片最後能夠順利完成,證明自己能夠做到,也幫助我認識自己的故鄉。

問:整個片子中,水源的再取得是水梯田復育的開始,影片中刻意強化”水”這個元素,可以談談這個部分嗎?

梵:透過找水的過程、泌泌水流的特寫,到水最終流入田間族人臉上的喜悅,都是強調水對於部落的重要性,甚至,水也可能是一種文化的延續。好比說,現在的水圳系統都是透過一個人工閥門的旋轉去調控,但你可以看到片子中,港口部落仍是透過傳統的方式,用木板去做分水孔,根據田區面積持分,決定每戶得到的分水孔(水流量)大小。我感覺到,像這樣傳統的作法,因某種原因長久不再被使用,最終可能就會被遺忘。文化的流逝是無法避免的,我們做的,是減緩他流逝的速度。

我希望觀者理解,水梯田復育只是一個表面的過程。稻田黃澄澄的很美,但那是表面的現象,要種稻,就要找水,在尋找水源的過程中,部落的人一起走過那段路,就好像在追尋過去生活的記憶,那種對土地的概念,才是復育水梯田希望找回的價值。而我只是很真實紀錄這個故事的發生。

傳統的水圳管理方式:以木板製作分水孔
傳統的水圳管理方式:以木板製作分水孔 (圖:林務局提供)

問:這麼說,海稻米的願望,是希望透過親身耕種的過程,找回族人對土地的情感;另一方面,港口部落有些團體很積極地向政府訴求「還我土地」運動,希望部落土地利用回到部落自決的機制下運作。就你的觀點,什麼樣的方式是部落多數人能接受的?

梵:不管用什麼方式,如:透過對政府的直接訴求、水梯田的復育、影像紀錄、音樂、藝術,大家的目標都是一樣的-重拾對土地的熱情。我們一開始就跟老人家明白地說,不只是為了種稻而種稻,還希望大家用對土地好的方式去種植,讓土地的價值重新顯現。當然,有些族人在經濟壓力下,還是會將土地做為販售的工具,這是無法去避免的。我們只能盡力去做,從外地找講師授課,提升族人農業技術的知識;採用無毒耕作、以生物多樣性為概念的方式,除了經濟收益,也希望照顧自己生存的環境。理念沒有經濟的支持是空談,傳統生活與現代價值體系之間,總是不斷拉扯,多元的聲音必須要共存。

問:海稻米從無到有,曾經經歷過那些阻力與困難嗎?

梵:一開始我媽想做這件事,但沒有經費上的支持,後來想到林務局有在貢寮、八煙推動類似的水梯田復育,所以就向他們申請經費來做。但初期要復育的6公頃,牽扯30戶的地主,有些甚至已經販售給台北人,所以雜音很多。例如:「為什麼要把地交給我們來經營」、「中間是不是有什麼好處」這類的,但我們就逐一去說明,甚至也打電話去給台北的地主,跟他們說,「你不用來耕作,每年就可以分到海稻米。」

後來,慢慢大家會認同我們要做的,透過部落階級制度的分工,由少部分人代耕、也有人專門做水圳管理、田埂管理,成果按比例均分,當然我們也會收取一些,作為租用農機具、行政協調等費用支出。

我現在的感覺是,要做一件事就得把負面聲音化為正面推動的力量,靠時間去說服、累積,雖然不知道明天會走到哪,但持續堅持就會看到一些改變。

問:你的影片中,並沒有很直接的討論土地利用的議題?

梵:我希望以一個輕鬆的氛圍去呈現,過去看紀錄片都有種沉重感,看完之後心裡有負擔。當然另一方面,是我對這個主題還欠缺全面的了解,所以我透過一些畫面讓觀者自己去感受。例如田埂中豎立大大的紅色”售”字,就是與福壽螺的意象做連結,目前很多外來的民宿及業者,只是利用了我們周圍的土地,但跟部落並沒有互動,就很像是外來生物。但也不是反對所有的外來者,如果能跟部落有良好互動,蓋起的建築能夠考慮部落傳統習俗,用色元素等融入在地的氛圍,對於整個環境是比較好的。

問:巡紀錄片巡迴地點有哪些?有什麼令人深刻的回饋嗎?

梵:因為明年1月部落又要開始插秧,我也不能跑出來太久,11月-12月會到高雄、台中、台北、宜蘭、花蓮繞一圈,最深刻的是有位房仲業者,本來要買部落附近的地蓋民宿,但他看了「海稻米的願望」,覺得受到很大的震撼,就說要重新思考這件事。另外拍攝過程中,也因此得到機會能夠與一些過去視為偶像的導演對談,這都是拍片之外很大的鼓勵。

梵梵導演從豐濱帶來的藤心、蘆葦、翼豆(楊桃菜)、葛鬱金(白色像蘿蔔的)等野菜,煮成一鍋野菜湯,讓大家體驗家鄉傳統料理。
梵梵導演從豐濱帶來的藤心、蘆葦、翼豆(楊桃菜)、葛鬱金(白色像蘿蔔的)等野菜,煮成一鍋野菜湯,讓大家體驗家鄉傳統料理。
DSC_0911
翼豆 (楊桃菜)

影片播畢,梵梵導演親手烹調了從港口帶來的飛魚乾,野菜湯與觀眾分享。能夠在煙硝城市吃到來自恬淡太平洋的風味,有的看有的吃,這場分享會不論心靈、腸胃都很滿足!來不及參與的人,也可透過生態電影節線上觀賞,細細品味這部逝去又找回的土地心情故事。

想收藏的話,國家書店亦有販售

線上觀賞這部紀錄片,請點選這裡

461402611192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