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縣這幾年可說是國內生態旅遊的模範亮點,無論是台26線墾丁國家公園旁社頂部落的「梅花鹿尋蹤」,或是台24線末端守護魯凱聖地「大小鬼湖」的霧台鄉阿禮部落生態旅遊,透過屏東科技大學社區林業研究室為國境之南規劃打造的山海遊程,在保育界或生態旅遊界,都是有口皆碑,也讓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與農委會林務局分別因為社頂部落阿禮部落的成功案例,獲得民國97年與102年的國家永續發展獎。

一般人常以為生態保育與經濟發展是對立的概念,但屏東縣社頂部落阿禮部落發展生態旅遊的例子,卻證明在堅守生態保育的核心價值下,一樣能發展永續的經濟行為。突破這種二元對立困境的推手,是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

今年45歲的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副教授陳美惠,從事學術教學的時間雖然不算頂長,對於保育工作的經驗卻非常豐富。在她從事教職之前,不但歷練過屬於地方研究單位的鳳凰谷鳥園、中央的林務局與文建會等行政機關,關懷的觸角也遍及自然保育、文化保存、原住民發展與環境教育等議題。

在她公務員的職涯中,跑遍台灣各地的深山與海濱,見證了壯闊的山海之美,卻也痛心於人為急功近利所造成的污染與破壞,而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們對於環境保護的冷漠與對立,更使大地之母傷痕累累。有鑑於此,陳美惠決定離開服務十年有餘的公務員職涯,走入校園作育莘莘學子,希望培養更多「社區林業」的種子,散播各地。

回想起當初選擇走入保育工作,陳美惠說這是偶然,卻也滿懷著使命感,支撐她邁步向前。

出身於台南麻豆的陳美惠,兒時生活與許多農家子弟一樣,除了求學念書,其餘的時間就是得協助農忙時的父執輩們,忍受毒辣豔陽下田工作。由於家族所擁有的農地位在麻豆與學甲之間,地處農村偏遠地帶,交通不便,生活困苦,因此陳美惠從小就立定就讀農學院的志向,希望將來想要做一位聞聲救苦的農政官員,改善農民貧困的生活。

懷抱著理想,陳美惠報考大學時,如願地選擇中興大學畜牧系就讀,繼續深造研究所後,又以當時最先進的遺傳工程為主題進行研究,並於攻讀期間如願地參加公務人員高考及格,朝著當農政官員的志向邁進。這一切順遂的求學與求職過程,原本完全符合陳美惠的人生規劃,卻因當時媒體報導一連串台灣保育的負面新聞而帶來改變。

用保育洗刷貪婪之島的惡名

陳美惠發現,民國七、八十年代的台灣,經濟起飛,股市上萬點,是社會最富裕、也是物慾橫流的時刻。台灣人因為消費犀牛角、虎骨與熊膽,瘋狂進口紅毛猩猩與老虎飼養,又有漁民屠殺海豚,一件又一件負面形象在國際間流傳。許多人宴客時,一整鍋燉好的雞湯連動都沒動就整個倒掉,浪費食物成為常態。走入鄉間,原來兒時清澈見底,隨時可見魚蝦悠遊其中的溪流,被五顏六色的工業廢水污染。

「我想台灣社會的物質已經很富足了,農業科技領域應不需要我了,台灣欠缺投入保育的人才,」陳美惠說,看到台灣因為社會貪婪而受傷,她當下決定轉往保育工作發展。

民國82年,轉向保育工作發展的陳美惠,選擇了當時屬於省府教育廳管轄的南投鹿谷鄉「鳳凰谷鳥園」,做為公務員職涯的第一站。「我並非保育科班出身,鳥類研究與我專長的畜牧較接近,所以我選擇鳳凰谷鳥園作為職涯轉型的開始,」陳美惠回憶。

當時交通不像現在這樣方便,鹿谷鄉地處偏遠,很少有外地人想去鳳凰谷鳥園服務,陳美惠到了當地,立刻成為最年輕的研究員。因為年輕,所以特別有熱忱,舉凡訓練解說志工、出版書籍、教育宣導與到各國中小進行環境教育宣導,都看得到陳美惠往來奔波的身影。

積極進取的她,工作第三年又考取台大動物所,追隨林曜松教授進行研究,尋求提升自己在保育方面的知識與專長。雖然為了兼顧工作與進修,每周要經常往返台北與鹿谷之間,非常辛苦,陳美惠卻不以為意。

民國88年發生921大地震,鳳凰谷鳥園受到波及,災情慘重,當時懷著七個月的身孕陳美惠從瓦礫堆中倖存,卻也導致她正在進行的研究被迫中斷。這樣的天災巨變讓她停下腳步,重新思考如何推展保育工作。

陳美惠(右一)經常深入部落與社區推動文化保存與生態保育工作。
陳美惠(右一)經常深入部落與社區,推動文化保存與生態保育工作。(圖/汪文豪攝)

她回想之前在各國中小推動環境教育,雖然有助於保育觀念扎根,但地方居民的排拒,卻是保育工作推展上最常面臨的阻礙。有鑑於社區總體營造的概念廣泛運用於地震災後重建,陳美惠遂興起將社造結合生態保育的想法,請調至文建會的第二處第二科,學習如何操作社區總體營造。

民國89年2月,陳美惠剛生完孩子滿月,就馬不停蹄地隻身到文化部的前身─台北文建會工作,追求並思考將生態保育與社區營造結合的可能性。在文建會半年多的時光,陳美惠瞭解了社區總體營造的運作概念,剛好林務局保育科急需保育專長的人才,在林曜松教授的引薦下,陳美惠請調到林務局,開始大展身手,將保育結合社區總體營造的理念,轉化落實為具體政策。

用社造精神推展保育工作

以往林務局常因國有林班地的管理,與地方居民或原住民處於緊張對立的關係。為了一改過往林務局給民眾高不可攀的形象,民國91年元旦,當大家都返鄉歡度假期時,陳美惠獨自留在台北辦公室構思。她憑藉著過去在鳳凰谷鳥園與文建會工作的經驗,參考國際間最新的保育潮流,結合生物多樣性保育與社區總體營造的概念,規劃出「社區林業」的新構想。

社區林業的構想提出後,立即受到支持,同年三月開始,陳美惠與同事走遍林務局所屬的8個林管處、34個工作站,向各單位同仁介紹林務局推動社區林業的計畫與構想,同時親自接觸各個社區與原住民部落,一方面嘗試拉近社區或部落住民與林務局之間的距離,另一方面也鼓勵社區提計畫激盪保育構想或發展生態旅遊,營造公私之間的夥伴關係。

社區林業的計畫推出兩、三年後,有的社區積極響應,也有其他社區、甚至林務局所屬同仁觀望,以致社區林業的推廣遭遇瓶頸。即使如此,陳美惠觀察社區林業推動的最大挑戰,在於「缺乏專家團體的長期陪伴」。

她說,政府各部門基於不同目的推動社區總體營造,都面臨相同的困境,因為公部門對許多社造計畫都只提供一定期程的經費與支援,結案之後,專家團隊也撤離社區,使得好不容易建立的成果,又可能回到原點。

「社區林業牽涉到動植物與生態資源調查,重視社區培力,知識密集度高,非常需要專家學者的長期陪伴,才能深入,」陳美惠表示,同時懂得社造與保育的人才很欠缺,因此她決定回到校園,將個人經驗分享給學生,為國家與社會多培養社區林業的種子。

在台大修讀博士班的期間,陳美惠即在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兼課教授「社區林業」與「生態旅遊」,離開公職後,在屏科大任教很順理成章地成為她的首選。陳美惠說,修讀博士班期間,她非常認同林曜松教授提出生物多樣性的概念,但根據她個人實地參與社造的經驗發現,維繫生計對社區居民也非常重要,如何將保育與生計結合,讓保育落實紮根社區,「生態旅遊是最好的一條路」。

社區林業牽涉到動植物與生態資源調查, 非常需要專家學者的長期陪伴,才能深入
社區林業牽涉到動植物與生態資源調查,非常需要專家學者的長期陪伴,才能深入與持續。(圖/汪文豪攝)

為了讓學生從做中學,陳美惠成立了「社區林業研究室」,一方面帶領學生親自走入社區與居民互動,另一方面也為社區培養生態旅遊的人才。民國95年,適逢內政部營建署鼓勵所屬的國家公園推動生態旅遊,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基於地利之便,率先想到在屏科大教書的陳美惠,希望她能夠協助輔導墾丁的社頂部落發展生態旅遊。

或許是上天刻意安排,陳美惠生完第一個小孩滿月就到台北工作,首度蘊釀社區林業的構想;第二次生完小孩滿月,就接下社頂輔導案,首度扛下陪伴部落發展生態旅遊的挑戰。這兩次「首度」,都必須「摸著石頭過河」,想辦法克服無法預期的困難與挑戰,並且累積經驗與印證學術理論,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用生態旅遊打造公私夥伴關係

位處墾丁國家公園範圍的社頂部落,周邊有著墾丁森林遊樂區、社頂自然公園等國內重要的旅遊景點,過去因為發展大眾旅遊,嚴重衝擊社頂原有的樸實文化、生活環境品質及生態資源,加上為迎合大眾旅遊之需,居民常不顧國家法令盜採、盜獵自然資源以販售謀利,同時也因濫墾、違建,常與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發生抗爭和衝突,大部分居民對國家公園處都非常反感。 

隨著墾丁大街的興起,各地許多的旅遊新景點的競爭,以及國內旅遊型態的轉變,社頂部落的一成不變,導致遊客越來越少,原本專作遊客生意的店家,一家家倒閉或停業,由於這些的原因,社頂開始走向沒落。

由於社頂部落位於墾丁國家公園的核心位置,緊鄰社頂自然公園、高位珊瑚礁保留區、梅花鹿復育區、墾丁國家森林遊樂區、試驗林地及國有林班地。調查發現,社頂地區無論是植物、動物、地質、人文、景觀都稱得上數一數二的,例如:毛柿林、大雀榕、螢光蕈、螢火蟲、梅花鹿、灰面鷲、赤腹鷹、食蛇龜、珊瑚礁岩、木炭窯、姥咕石屋、啞巴海、三面海等,生態與人文資源非常豐厚,因此率先被墾管處相中,希望做為發展生態旅遊地的示範社區。

有鑑於官民之間的互信非常薄弱,陳美惠的研究團隊扮演著潤滑劑的角色,一方面對當地居民進行培力,另一方面也協助墾管處與居民溝通。

由於有過社造的經驗,陳美惠推動生態旅遊,與一般學者做法不同。一般學者從事社造時,只當成研究計畫來進行,將自己抽離在社區外,要維持學術中立性。但陳美惠卻不這麼想,她把社頂部落的發展,當成與自己切身相關的議題,積極涉入,先找社區裡的核心人士進行溝通,共同規劃發展的願景,然後找理念相近居民合作,進行解說員訓練、組織巡守隊、規劃生態旅遊的遊程等行動。

社頂居民成立巡守隊,讓社區解說員參予夜間巡守監測工作。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社頂居民成立巡守隊,讓社區解說員參予夜間巡守監測工作。(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看似容易的生態旅遊推展計畫,卻花費了陳美惠四年的心血。除了必須走出教室實地到社區操作,交互印證實務與學術理論,更由於社頂部落當地大部分是老弱婦孺,居民的職業也以流動攤販為主,不像其他社區有退休的軍公教人員,所以在觀念的溝通上非常辛苦。

此外,社區居民頻頻急問「遊客在哪?錢在哪?」參與的學生對居民也有反彈,認為「談保育為何都要與錢有關?」陳美惠回憶,「不可諱言,當時真是身心俱疲。」

正因為陳美惠的耐心與細心,墾丁社頂部落的生態旅遊終於有了成果,不但規劃出「賞鷹」、「尋鹿」、「日夜間生態導覽體驗」,更藉由規劃「毛柿林尋幽探密」,搭起林務局屏東林管處與墾管處兩個公部門單位的合作橋樑。

陳美惠說,毛柿是國內闊葉樹中,木材質地優良堪稱前五名的樹種,在恆春半島的排灣族喜愛以此種樹木當作建物的棟樑,或是作為山刀的刀柄,屏東林管處所轄的一百四十公頃毛柿林更是國內難得的母樹林,非常具有教育意義與發展生態旅遊的潛力。

社區林業透過一連串培力計畫與在地陪伴,培養社頂部落參予巡守、上課的在地居民, 參加認證考試,成為合格的生態旅遊解說員。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透過長期的培伴與培力,協助社頂部落居民參予巡守與上課,完成基本訓練後參加認證考試,成為合格的生態旅遊解說員。(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由於她本身曾在林務局工作,很適合出面邀請屏東林管處與墾管處協調合作,讓社區參與毛柿林與周邊梅花鹿復育區的認養、經營與保育。結果在公部門、社區與學者的互信合作下,毛柿林竟成為最受歡迎的生態旅遊行程。

基於公部門、社區與學者之間良好的三角互動,多年來,社頂部落居民與墾管處從激烈對立變成夥伴關係,推動生態旅遊的成果,也讓墾管處因社頂部落生態旅遊輔導,獲得民國97年行政院永續計畫行動獎的第一名,成為國內第一個以生態旅遊獲得此一殊榮的公部門。

從社頂經驗到阿禮再起

有了社頂部落的成功經驗,民國97年在屏東縣長曹啟鴻的力邀與林務局屏東林管處的經費支持下,陳美惠帶領社區林業研究室的學生們,再將觸角擴及到霧台鄉的阿禮部落

阿禮部落是台24線最末端的一個魯凱族部落,位於海拔1200公尺的山上,座落於小鬼湖林道的入口。當地不但氣候怡人,生態豐富,景色也隨著繚繞的雲霧而變幻莫測。也由於地處深山,阿禮部落還保有傳統珍貴的魯凱文化,居民也守護著雙鬼湖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及大武山自然保留區,非常適合發展生態旅遊。

由於在社頂部落推動生態旅遊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過去陳美惠在社頂部落進行組織建立、資源調查與軟硬體建設花費了四年,同樣的過程在阿禮部落進行,卻一年就可完成基本雛型。

阿禮部落大頭目包基成正訴說著源遠流長的阿禮傳說。(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阿禮部落大頭目包基成正訴說著源遠流長的阿禮傳說。(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正當大家興高采列地準備迎接阿禮部落生態旅遊起跑時,民國98年8月8日莫拉克颱風帶來兩千多毫米的大雨,洪水不但使得霧台鄉多處地段成為土石流危險區,阿禮部落對外聯絡的台24線也多處崩塌,道路柔腸寸斷。

其中,阿禮部落屬於下部落的區域災情最慘重,房屋損毀,土崩地裂,造成下部落居民被迫離開家園。而阿禮部落的上部落區域,是魯凱族先民蓽路藍縷打造傳統家屋的地基所在,充滿了先民順應大自然的智慧,反而順利度過八八風災的考驗,尤其上部落有許多傳統家屋與具有三百年歷史的頭目家屋,歷經風災依舊完好如初,這裡逐漸成為魯凱族人的文化與生活重心。

因此,當全台其他八八水災的受災區忙於災後重建而紛擾不休時,阿禮部落有一群住民卻意志堅定地返回上部落展開生態旅遊的規劃,從環境整理到解說員培訓,都強調要用低密度利用的方式將保育融入生活當中,帶領阿禮部落走出低迷。陳美惠和她的社區林業研究室成員們,透過林務局的經費支持,也要陪伴阿禮部落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災後重建道路。

「社區林業不只需要公部門的支持,更需要專家與社造團隊長期地陪伴在地居民共同成長,相互扶持與打氣,夥伴關係才能走得長久,」陳美惠道出對保育工作的使命感,也希望將她的經驗分享有志投入社區林業的人們,共同為維繫台灣的好山好水努力!

越過霧頭山的晨旭,是阿禮部落獨有的美景,也帶給人們希望。( 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越過霧頭山的晨旭,是阿禮部落獨有的美景,也帶給人們希望。(圖/屏科大社區林業研究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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