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5百天的等待,大埔農民把田種回來

「這不是再生稻喔!」頂著超過30度高溫,大埔自救會前發言人葉秀桃,在自家門前割下暌違4年的金黃稻穗,對採訪鏡頭說出這句話後,在場自救會成員、台灣農村陣線,以及前來「助割」的朋友都笑了。笑得五味雜陳。

2010年,苗栗縣政府為執行「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暨周邊地區特定區」都市計劃,6月9日清晨,怪手硬生生碾過大埔正要結穗的農田,總統馬英九卻說,怪手剷除的是稻子收割完後,自己長出來的再生稻。但台灣沒有農民在一期作種再生稻。

經過漫長抗爭後,大埔自救會獲得內政部重新劃分的5.7公頃「特定農業區」,今年3月復耕,昨天邀請曾聲援過的朋友撩起褲管,收割暌違1千5百天的金黃稻穗。

內政部劃5.7公頃特定農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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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埔暌違4年再度揚起稻浪,是新種的稻子不是再生稻(攝影/林慧貞)

昨天一早,葉家媳婦黃秋琴忙著從廚房端出客家傳統點心米苔目、仙草,招呼提前抵達的學生,一下子又跑到自家門前的小菜園圍籬,拔下一顆又大又白的苦瓜,為中午的割稻飯加菜。這片長滿了玉米、地瓜葉、苦瓜、青蔥等作物的菜園,本來種在葉家門後的農地,4年前他們的土地被苗栗縣政府劃入都市計劃徵收區,不得已只好將菜園暫時移居到門前小小綠地。

2003年,苗栗縣政府以竹科園區竹南基地趨近飽和為由,擬定「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暨周邊地區特定區」都市計劃,區段徵收周遭154公頃農地,然而真正作為園區用地卻不到30公頃,大部份都被劃定為住宅區、商業區,苗栗縣長劉政鴻不只一次表示,希望藉著竹南工業區「帶動地方發展」。

24戶居民不願離開奮鬥了一輩子的家鄉,組成大埔自救會四處陳情,但2010年6月9日凌晨,苗栗縣竟出動怪手「整地」,駛入不肯繳交權狀的自救會成員陳文彬農地,碾平再一個月就要收成的稻米,居民絕望跪地,聲淚俱下地請求縣府「留一口飯給我們吃」,畫面透過公民記者傳上美國媒體CNN,引發輿論撻伐。

在社會壓力下,時任行政院長吳敦義出面協調,但兩個月後,另一位高齡73歲的自救會成員朱馮敏阿嬤喝農藥自殺,再次震驚全台。同年9月2日,內政部營建署和大埔自救會達成「劃地還農」共識,集中劃設5.7公頃特定農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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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前怪手開進陳文彬家前的農田,4年後他的孫子在割完稻的田中自在玩耍(攝影/林慧貞)

配給農地卻沒水路,農民捐地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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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毀田後卻沒劃水路,大埔自救會會長陳文彬得讓出自己的地做灌溉溝渠(攝影/林慧貞)

「現在拿到農地所有權狀,確定水路沒問題後,我總算可以把菜園移到後面那塊田了。」黃秋琴說,雖然土地早就配回,但水路直到3週前才完全做好,上週才點交土地權狀。

大埔事件促成台灣首次農民夜宿凱道的紀錄,從街頭走回庄頭,他們卻發現,戰役沒有一刻結束,因為配給的土地上面覆滿石礫硬土,鋤頭根本挖不動,水路規劃不良,第一天放水,第二天就漏光。

更誇張的是,怪手毀田壓壞灌溉溝渠,重新配回來時竟沒有修好。現任大埔自救會會長陳文彬指著自家門前重劃過的水路,「這是我捐出一部分才有的。」他說,以前蓋大埔水庫、開溝渠,都由農民捐地捐錢,政府說要歸還卻只給了一塊沒劃水路的地,害他只得再縮小農作面積,讓出一部分土地蓋水路。

走到陳文彬家路口處,馬路邊勉強劃出灌溉溝渠,但竟深達150公分,沒人敢下去放水,在農民要求下,縣府才設了制水閘門。他搖搖頭感慨道:「官員根本坐在辦公室,我很想請他們來看看,這樣我們怎麼種田。」重劃過的田高低不平,縣府請來的工人只知挖土不會填土,反倒是耕作經驗老道的陳文彬,一眼就能看出土地該填多厚,最後全部由他重新規劃指揮。

歡喜收割,農民對馬英九喊話:這不是再生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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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自救會前會長葉秀桃開心割自家的稻(攝影/林慧貞)

今年初,水路終於勉強可通,一開始縣府還認為不可能這麼快復耕,但農民不服氣,硬是「種給他們看」。經歷了120天的等待,5.7公頃被鋼筋水泥包圍的「諾亞方舟」,再一次揚起金黃稻浪,台灣農村陣線也揪了近20人「助割」。

昨天氣溫飆破30度,有人自備斗笠,黃秋琴脫口說出:「你們不用帶啦,我這邊有一百多頂,都是以前抗爭用的。」聽來感動又心酸。

葉秀桃戴著斗笠,熟練地當起講師,抓住稻桿,手起刀落,成束稻穗仰躺農田;她不忘對記者說:「這不是再生稻喔!」她說,當初聽到馬英九說怪手碾壞的是再生稻,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直言馬英九實在很丟臉,生在台灣竟不知道第一期沒有種再生稻,稻田復耕的意義非常重大,因為一個國家沒農夫就沒食物。

朱阿嬤家的農地前兩天剛收成,她的兒子朱炳坤說,雖然新配的地不像以前一出家門就能看到,但爸爸朱樹每天都會去巡田水,今年收成還算不錯,希望台積電進駐園區後,可以認購稻米當員工餐,「這樣以後他們就不敢偷排廢水。」

和他們一樣在大太陽下揮汗的,只剩站在鋼筋水泥上的建築工人,竹南基地一條路上超過10面廣告看板,寫著當地人從未想過的字句:都市休閒綠地、每間1千2百萬起。客家傳統三合院和稻穗互相輝映的美景,早被一人高的荒煙漫草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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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南基地內不斷蓋起大樓,荒煙漫草不復以往三合院記憶(攝影/林慧貞)

還地之後,盼蓋回張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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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農村陣線成員蔡培慧(左二)一路陪大埔成員抗爭至今(攝影/林慧貞)

一路陪伴大埔的農陣成員蔡培慧昨天也現身,開心地抱起稻穗合影留念,但想到朱阿嬤,以及因大埔案被強拆房子因而自殺的張森文,卻忍不住哽咽落淚,「我想到朱阿嬤走的時候,守護張藥房的時候,那是生命、土地的記憶。稻子能順利收成,朱阿嬤、張大哥,冥冥中一定有給我們保佑。」

她感慨地說,許多開發不是為了這裡的農民,包括現在正在進行的桃園航空城、淡海二期計劃都是如此,大埔四戶後來雖然勝訴,但事情從未過去,政府至今沒有討論如何蓋回張藥房,人民還要努力。

雖然帶著感傷,但自救會和農陣難得不是在街頭相見,陳文彬的媳婦大展身手,端出大埔米、自家晾菜豆干熬大骨湯、苦瓜、蝦子等「割稻飯」,豐盛程度有如辦桌。20多個自救會成員和聲援朋友,站在陳文彬當初被怪手毀去、如今已收割完畢的稻田前,高舉「土地正義」毛巾,大喊「土地正義,讚讚讚!」自救會阿嬤還忍不住教大家用客家話喊口號:「劉政鴻,無好尾!」

吃完割稻飯後,大夥坐在陳文彬家門前避暑兼聊天,大埔水庫的水緩緩流過圳溝,陳文彬就讀小二的孫子踩著拖鞋,小心翼翼走進僅剩稻稈的田中。4年前,同樣的足跡曾印上凱道。陳文彬遠遠望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這麼好的地方哪裡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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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自救會和農陣高喊「土地正義,讚讚讚!」(攝影/林慧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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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埔自救會邀請農陣和聲援朋友一起體驗古早手收割(攝影/林慧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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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盛的割稻飯(攝影/林慧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