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上下游記者潘子祁、郭琇真

頂新黑心混油,讓味全公司一夕翻黑,業績下滑三成,味全猛下廣告,從一般媒體的「廣編特輯」到委託網媒進行「現場直擊」,至今仍未止血。時間拉回2014年10月,味全董事長魏應充收押禁見,魏家開出「不介入、不干預、不抵制,支持財務」的條件,改組董事會,邀請長期投入消費者運動的李鳳翱律師擔任董事長,2014年11月,李鳳翱上任,2015年10月8日,因李鳳翱堅持味全應向頂新提告,產生重大歧異,李鳳翱正式離開味全。

為了接下這個工作,李鳳翱從捍衛消費者權益的公益律師,一夕之間人人喊打,家人不諒解,鄰居不願正眼跟他太太說話,奮戰多年的消基會戰友直接切割,為什麼他仍決定要去?而11個月的短暫歲月,李鳳翱眼中的味全,是什麼樣的一家公司?上下游專訪李鳳翱,暢談這段令他終身難忘的短暫歲月。

問:為什麼當初會答應去味全?

李:我是在GMP協會、食策會時期認識魏應充,因為在2014年他擔任董事長,我擔任監察人,10月魏應充就被收押,後來他二哥(魏應交)再找我去當董事長,我認為他們六神無主,希望讓風暴踩個煞車,而他們周遭完全沒有人敢跳下來頂這個風暴,所以找上了我,希望我「帶領味全走一條新的路」。

那陣子我真的掙扎,我跟家人的關係很親密,但他們都不懂,為什麼我要去惹一件人人喊打的事情?我兒子跟我講,「爸爸你一輩子都在做公益活動,難道以後公益兩字在你身上都看不見了嗎?」我母親也不諒解,說我若堅持去,她就不認我當小孩(眼眶泛紅)。消基會的戰友對我也很不諒解,以前我辦公室就在消基會隔壁,許多義工、委員一看到我就把頭撇過去,真的很難受。

但我只是覺得,推動消費者運動多年,我們都在批評,希望業界改進,但是到底如何改進?如何真的在產業裡推動改變,讓食品業更好?當時我覺得應該去試試看,所以雖然被罵翻了,但我還是去了。

DSC_0750
李鳳翱提到當時家人的不諒解,眼眶泛紅(攝影/潘子祁)

問:味全怎麼看這場風暴?怎麼看新來的董事長?

李:味全是一家有一甲子歷史的老公司,把底下相關企業算一算,上萬名員工跑不掉,他們其實都很老實,也覺得委屈,他們覺得自身產品安全沒問題,卻因隸屬頂新集團而掃到颱風尾,他們一直疑惑「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要承擔這些罵名?」整個氣氛十分低迷。

但說實在的,味全好日子過的很久,也有點溫水煮青蛙,雖然知道必須改變,但是也不知道如何改變,我畢竟沒有股權,公司規模也大,剛開始運作起來有點「跛腳」。雖然跛腳,但我很清楚在這個位置上,可以為味全和消費者做的,就是掌握好公司倫理、資訊揭露、食品履歷及公益關懷的基本功,與製造服務的創新價值。

其中食品履歷尤其重要,一定要做好食品溯源,因為味全本身的產品製程沒問題,問題就出在上游原料沒有控管好,而這也幾乎是所有食品業的通病,但他們感受到的程度很有限。

舉例來說,我說要做食品履歷,就是要到原料現場去訪查,而且不是去一次,而是每一季採購都到現場進行一系列的訪查與觀察,不是只看書面文件而已。履歷的查訪,沒有只做一次的道理,今年去完明年也還要去,累積的效益才會高;但對味全的行銷部門來說,他們認知裡面只有「拍廣告」,呈現山很漂亮、雲很白、好山好水好物產,他們認為消費者會接受這些東西,但我不能接受食品履歷只有這樣。

問:在味全這一年,推動了哪些想做的事情?

李:後來我就說,那我們先從豆漿要用的黃豆開始做起,當時味全的黃豆是跟美國明尼蘇達州的農民契作,3月開始播種我們就去,從播種、生產、採收3個階段都看,甚至採收後土地的休養生息也要一併注意。我也要求要做縮時攝影,觀察農民如何選豆、何時噴藥、施肥,如何保存、包裝等等。重點不在縮時攝影的「行銷噱頭」,而是讓在台灣的公司可以確信原料真的沒有問題。

這樣做一次,大概花150萬元台幣,雖然增加了成本,但是你把應用到的產品產值放進來看,其實是負擔的起。不過可惜我只做到了黃豆就離開了。

本來我是想做牛奶,包含飼料、牧草配方,到底都來自哪裡,但是因為來源比黃豆複雜的多,阻力也會比較大,所以才先做黃豆。做好溯源,食品界才會有升級的一天,因為現在台灣食品業的製程很發達,就是原料控管做不好,這塊做好了,食品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只是我不知道離開後味全是不是還有延續這樣的政策。

當時我還想做一件事情,就是嘗試減少食品裡的添加物,就是做到天然、簡單,同時讓標示能夠潔淨化,這樣既方便又益於消費者。

我記得一開始去的時候,看到一支優酪乳產品,成分相對複雜,問主管裡頭為什麼要用加這些食品添加物?他們很老實地回答我說,「食品如果不加這些東西好像不叫食品」,多數的食品業當時都是這麼想的,我說哪有這種道理?請實驗室嘗試改進配方,盡可能做到只剩益菌和生乳。

半年過去,他們已經開發出口味和原產品一樣的優酪乳,但成分變得單純很多,又過了半年測試穩定度,終於有所突破,去年7、8月上架時,可以說是市面上食品各大廠中所能做出的最穩定、最簡單的產品。不過比較複雜的食品,像肉醬罐頭等等就相對困難,要兼顧口感還要調整配方、減少添加物,又要有穩定度,就需要更多的嘗試。

DSC_0700
曾擔任味全董事長的李鳳翱(攝影/潘子祁)

問:最後為什麼會離開味全?

李:我拿其中一項來說明。我到了味全之後,請同仁提供相關資料了解公司狀況,發現基本上味全的製程沒問題,但採購自外界的原料,包含頂新製油、正義等,有一部分確實有必要弄清楚,作為律師以及味全的董事長,我認為,如果問題來自內部便進行內部檢討,來自外部所造成公司的損失部分,則是要做求償的法律行動。

以民事來說,上游的頂新製油當然有契約責任和侵權責任的問題要釐清,因為頂新製油出了問題害味全的商品被大量退貨,你如果不依法求償,就違反公司治理原則。

當時我主張依法辦理,董事會基本上是支持的,但公司內部意見分歧,畢竟頂新才是大股東,也不願意我提告,我認為違反了三不一要的原則,所以我選擇離開。(編註:李鳳翱於2015年10月離職,2016年4月,味全對頂新製油、正義、越南大幸福、永成等8家相關上游廠商提告)

問:您覺得味全有機會翻身嗎?

李:當初我還在當董事長的時候,總經理向媒體下「廣編特輯」,媒體打電話來說,被讀者打電話進來罵到手軟,這次他們委託媒體做現場直播,其實製程哪裡會有什麼問題,真的要看,就要去看產地,看原料,把產品溯源做好,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其實所有人都很清楚,只要味全和頂新切割,魏家把股權賣出,味全就活了。我不知道魏家為什麼不願意徹底釋出股權,我也和他們討論好幾次,但他們都說「現在市場價格太低,賣了沒人要。」或認為味全是魏家的責任,不能說賣就賣,總之從結果來看,魏家沒放掉味全是事實,但是切割不掉頂新的味全,目前在市場上難以翻身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認為,消費者在心中已經做了判決,這件事情現階段很難改變。

DSC_0760
李鳳翱律師說,窗外就是頂新辦公室,雖然那一年過的驚心動魄,但他仍然希望能有機會讓台灣食品業往上升級,但他自嘲,「但食品業可能也很怕我,誰敢找我去」(攝影/潘子祁)

【頂新味全大事記】

2013年10月:大統傳出橄欖油混沙拉油,並使用銅葉綠素調色,一經追查下頂新正義、富味香等食用油均有問題,掀起食用油風暴。

2013年12月17日 :食策會登記,魏應充擔任第一屆董事長。

2014年9月:郭烈成煉製餿水油,供貨給強冠,再賣給頂新的鑫好、味全,再掀食用油風暴。

2014年10月17日:魏應充收押禁見。

2014年10月27日:魏應充辭去食策會董事長一職。

2014年11月14日:李鳳翱接任味全董事長。

2015年10月8日:李鳳翱辭去味全董事長,由王錫河接任。

2015年11月27日:魏應充所涉《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刑法》等無罪宣判,再掀滅頂、滅味全風潮。

2016年4月12日:味全對頂新製油、正義、越南大幸福等8家上游廠商提告求取民事賠償。

2016年6月28日:味全董事改選,由陳永清接任。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