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漁船就只能靠些『小魚』過活,大船出航一次,就是我一年的撈捕量。」銀幕上的西西里島漁夫法蘭西斯科嘆道,厚實的雙手不停歇,俐落補著破網。

法蘭西斯科處境是地中海漁夫的縮影,在紀錄片「一度滄海滿為水」(Once the Sea Was Covered with Water 暫譯)中,歐洲的小規模漁業面臨著工業化撈補與歐盟漁業政策的雙面夾殺。

慢魚在熱那亞登場,串連全球小漁民

當餐桌上的海鮮越是豐盛,小型漁夫的魚網卻是日漸空虛。散落在五湖四海的漁夫們,五月下旬齊聚航海家哥倫布的故鄉—義大利西北方的港都熱那亞(Genova),在兩年一次的「慢魚」(Slow Fish)活動上,交流經驗相互打氣。

由慢食(Slow Food)發起的慢魚活動,意在支持負責任的工藝式漁業,協助實現根植在地的提案,並讓人們意識到海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水產面臨的挑戰。

這一屆的主題「我們就是網」(We are the Net),一語雙關,補救被商業利益與錯誤政策破壞的魚網之外,更重要的是,讓漁夫和所有關心永續漁業的人們相互串連成網絡,互助合作找出路。讓平日被淹沒的,有發聲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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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Alessandro Vargiu / Archivio Slow Food

縱使是幸福國度北歐,也有討海難題。丹麥漁夫荷洛普(Thomas Højrup)說:「全世界的漁權面臨著私有化的威脅,撈補配額越來越集中在少數投資者手中,這些寡頭不只有經濟影響力,還控制著政治與媒體。」

順應歐盟政策,丹麥政府在2007年實施的「個人可轉讓配額」依照船舶登記,而非船東。結果是兩年間船隻數量暴增十倍。不到十年的時間,鯡魚配額迅速集中在丹麥最大漁船公司Isafold旗下。

面對變局,荷洛普和幾名漁夫提早在2006年每人投入1.3萬歐元,發起合作社一起爭取配額,以免傳統的漁場被外人瓜分。「這表示透過共享的體系保護資源、確保漁夫的收入是可能的。」他的經驗激勵了許多小漁民,希望效法組織地方網絡,然後網網相連。可是官員依舊傲慢,「這些外人決定了我們該怎麼做,卻不聽我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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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一次的慢魚在熱那亞登場(攝影/鄭傑憶)

歐盟漁業政策與地方脫節

依照歐盟規定,小規模漁業使用的船隻不得超過十二公尺,且禁用拖網。「可是,北海風浪大,漁船長達十五公尺是為了安全考量,不代表撈補的能量更大。」荷洛普說,只用尺寸計算,忽略各地海相的差異。

同樣來自北方的芬蘭漁夫也認為,在歐盟的大架構下,政策也要因地制宜。「當這裡像是夏天,我們的海域仍舊冰封,這說明了歐盟國家的地理位置和氣候落差有多大。」

芬蘭東部的普魯維斯(Puruvesi)湖,水質澄澈能透視12公尺深。西元前1300年開始,當地原住民不畏寒冬,在冰地捕魚。如今全球暖化造成融冰,漁獲腰斬,碎裂的冰塊也增加捕魚風險。但政府仍舊允許外國船隻進入漁場,與在地漁民競爭。「唯有小漁民團結在一起,我們才可能生存。」慕司托冷說。

市場的壓力加上親工業化的政策,歐盟的小型漁業日漸式微,在過去十年來減少了二成。七萬多艘的小型漁船佔漁船總數的84%,但只佔撈補量的11%。歐洲低衝擊漁業(Life)主席培希(Jeremy Percy)指出,「重要的是,48%的漁夫屬於小型漁業,維持了就業崗位。在經濟的考量外,歐盟的漁業政策也指出,必須顧及環境與社會面向。」

經過熱烈討論,培希表示,匯聚這些意見後,將更仔細評估如何推動「低衝擊漁業」立法,端看船隻規模、撈補方式與時間?或是必須納入其他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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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屆慢魚主題「我們就是網」,小漁民共商對策(攝影/鄭傑憶)

希臘時代的漁法與羅馬帝國的魚露,險遭歐盟官僚扼殺

溫婉的瑪莉諾(Donatella Marino)說起歐盟政策就牢騷滿腹。她居住的義大利南部齊蓮托(Cilento)是美國學者凱斯(Ancel Keys)「發現」地中海飲食的地方,不只吃喝,一些漁人還沿襲希臘留下的傳統。

Menaica是魚網也是漁法。每年四月到六月間,漁夫在風平浪靜的傍晚出海,撒網後,等著產卵後體態豐腴的鯷魚自投羅網,體型小的則成了漏網之魚。半夜手工收網時,逐一取下魚體,落下卡在網目另一端的魚頭,自動放血。

「這是menaica鯷魚風味獨特的關鍵。魚肉不含血水,不用冰塊、冰箱,鹽漬後沒有酸苦味。」瑪莉諾說,衛生局研究顯示,即使過了十三個月,風味可比現撈,帶著海的鮮味且鹹中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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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aica鯷魚搭上齊蓮托鷹嘴豆,海鮮配山產(攝影/鄭傑憶)

然而,歐盟表示menaica需要另外的執照,增加上萬歐元的成本,還有官僚程序。「就像你只是騎腳踏車,卻要你考聯結車駕照一樣。」更荒謬的是,巡邏的稅務警察認為,流傳數千年的魚網不符歐盟永續定義,「要禁用menaica。」瑪莉諾一臉無奈,「我們沒有發明任何東西,魚是大自然給的、魚網和魚法是世代流傳的,守住如此簡單的文化,卻是如此艱辛。」

「歐盟禁止的是ferrettara,雖然同屬刺網,但menaica不一樣。」瑪莉諾解釋著,前者長達2500公尺,網目在18到21公分之間;後者的單層網目約兩公分,長度在100到500公尺間。兩者同是尼龍織成,但ferrattara紡線是30針,menaica只有1或2針。「30公分以上的水中生物,鮪魚、海龜、海豚、劍魚等,都可以輕易衝破menaica。」換句話說,「傷及無辜」的機率低。

古法保存了古味,即使相隔二千年,仍可以嘗到羅馬帝國時代的魚露鮮明滋味。

同樣來自坎帕尼亞(Campania)的喬丹諾(Giulio Giordano),至今仍用橡木桶發酵醃漬鯷魚,從桶子底部小孔一點一滴匯聚的琥珀色魚露(Colatura)是瓊漿玉液。然而,政府一度以衛生堪虞要禁止古法魚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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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丹諾和發酵魚露的橡木桶(攝影/鄭傑憶)

在慢魚的漁夫市場放眼望去,有風乾烏魚子、煙燻鮭魚、鹽漬鱈魚、油漬鯷魚,就是沒有鮮魚。這反映了,除了在地直銷,小型漁夫若要延長保存期限,借助的多是傳統手法。致力於推廣西西里島海洋文化的作家繆丘(Marco Miuccio)指出:「當我們說,一些小漁港沒有大型冰櫃也難以負擔時,歐盟官員甚至覺得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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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薩丁尼亞島的烏魚子(攝影/鄭傑憶)

南美養殖蝦場興旺,厄瓜多的紅樹林奄奄一息

在海的另一端,南美洲的漁民不僅擔心無魚可捕,更憂心生態浩劫。

漁夫法里亞斯(Lidér Gòngora Farìas)來自厄瓜多西北方的慕斯內(Muisne)島。從1960年代開始興旺繁殖的養蝦場,一步一步侵蝕當地紅樹林,原有的36萬公頃,如今僅剩下十萬公頃。「如果不是居民反抗,留下紅樹林可能更少。」

「工業化養殖不只砍掉樹木,還破壞了整個生態體系,原生的魚、蝦、蟹、鳥銳減,失去紅樹林保護的海濱更容易受颶風侵襲,迫使當地人遷徙。厄瓜多資源如此豐富,我們卻如此貧乏。」法里亞斯說。

為了挽救生態、歷史與當地人的生計,法里亞斯發起了全國環保運動,「一開始,我們覺得害怕,畢竟要對付有政治與經濟權力的人並不容易,有的人甚至因此犧牲性命。」

法里亞斯的環保組織不只是抗議,以行動種回紅樹林,還集思廣益向政府提出具體的法律提案,經過幾番苦戰,終於讓保護紅樹林列入憲法條文。

儘管如此,有錢有權者仍常常漠視他們的存在。「消費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決定要推廣教育,讓他們知道怎麼選擇,因為這場戰役,攸關所有人。」法里亞斯用流利的義大利文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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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亞斯訴說養蝦場危及紅樹林(攝影/鄭傑憶)

西非豐盛漁場受歐美、中國遠洋船隊進逼

西非塞內加爾的豐盛漁場各方覬覦,在歐美之後,中國遠洋船隊進逼,海洋資源耗竭。位在中非的唐加宜卡湖(Lake Tanganyika)跨越剛果、辛巴威、坦尚尼亞與蒲隆地,污染嚴重、過度撈捕。為了家園與生計,當地人串連組織找應對之方。

原本受邀分享經驗的幾位講者卻因為簽證問題無法到場。連續四天主持漁業社群座談會的蜜雪兒表示:「他們無法成行,剛好反映了當權者和當前體系的問題。」非法移民如過江之鯽湧入歐洲時,合法申請者卻被攔在門外。

突破同溫層,廚師與科學家一起補破網

千里迢迢齊聚「慢魚」,不是為了相濡以沫,而是要突破相互取暖的同溫層,跨域延展網絡讓更多專家一起修補破了大洞的全球漁業網。

小漁的優質產品,若不是因為倉儲物流限制無法順利送到消費者手中,就是價格缺少競爭力。慢食廚師聯盟善用這些食材,用精湛的廚藝詮釋出食材的最佳風味,讓更多人認識到市場上少見的海鮮與水產。

為了海洋與地球的永續生態,科學家也伸出一臂之力,研究氣候變遷、塑膠微粒污染、浮游生物、洋流與禁魚政策的影響。

「身為科學家,我們可以利用淺白的語言,向大眾解釋手邊的研究數據以及衍伸的擔憂」,海洋生物學家、慢魚委員會主席葛雷克(Silvio Gerco)表示,「但不要陷入簡化、警鈴大作的措詞。」

慢食研究中心主任史卡芬笛(Cinzia Scaffidi)則說:「更關鍵的角色是消費者,比起受制於收入壓力的漁業業者,你們擁有更大的選擇自由。無須犧牲餐桌的享樂,但要有足夠的知識。」

漁夫、廚師、科學家穿針引線,還有成千上萬消費者一起密密縫製的網絡,「年年有魚」或許不是奢望。(【慢魚串連】系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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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無須犧牲餐桌享樂,但要有消費知識(攝影/鄭傑憶)

繼續閱讀:【慢魚串連】多吃被遺忘的魚,給過度撈捕的魚種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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