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促成日本政府立法的中小企業代表留下這麼一段話:「泡沫經濟期各個產業急需人手,但年輕人不願從事3K產業,許多企業招不到人,只好非法僱用外國人。也造成犯罪率提高,為了改善這種情況,我們需要新的制度。利用研修制度的話,外國人可以合法勞動,回到母國,也能活用在日本學習到的技術。」

然而,當初一石二鳥的美意顯然並未真正實現。制度成立以來,未付薪資、沒收護照、強制歸國、強制勞動、甚至性侵害等問題層時有所聞,即便制度一再修改,仍無法改善這種情形。

根據厚生勞働省的調查,2015年有高達71.4%的實習實施機構(即雇主)都在某種程度上違反了勞動基準法。許多學者、NPO抨擊技能實習制度乃是以國際貢獻之名,行侵害人權之實。

2016年違法案例創新高,農漁業最多

根據法務省公佈的資料,2016年通報的違法案例達383件,創下2010年以來的新高,其中違反勞動關係法令(未付薪水、違反勞動時間等)、偽造文書分佔一、二名,分別為134件和94件,值得注意的是,以職種別來看,農漁業的違法情況最多,達61件。

對此,長期關注外國勞動者權益的律師指宿昭一表示:「農家的雇主多半是個人或個人經營,缺乏雇用經驗,比起其他產業較容易產生違法情形。」另外農業易受天候左右、工作內容不易受時間規制,因此不適用勞基法,但雇用實習生則需符合勞基法規範,「農家因為跟勞基法不熟,常常觸法。」

位於日本橋的「中日本先端情報共有協同組合」為日本各產業仲介各國移工,唯獨沒有農業,理事長山根通宏表示:「農業未按時付薪水、不遵守勞基法,總之問題很多,所以我們不碰。」

中日本先端情報共有協同組合理事長山根通宏
中日本先端情報共有協同組合理事長山根通宏(攝影/簡嘉潁)

年收2500萬日圓的萵苣王國竟是血汗農場

長野縣川上村就是其中一例。

靠著萵苣致富,平均年收達2500萬日圓的川上村人口僅四千七百多人,靠著每年數百人的技能實習生填補不足的人力。

萵苣產期集中於春夏,過去多半找學生來打工,九零年代開始出現非法移工,現在則以技能實習生為主。現居神奈川縣、二十年前的大學時期曾在川上村打工的內田回憶:「當時去打工的時候已經有中國人在了,農家還跟我們說,他們中國人吃不慣日本食物都自己煮,輕鬆得很。」

川上村萵苣以「當日現採」、「新鮮直送」為賣點,為了讓東京消費者可以買到最新鮮的萵苣,產地的採收工作往是在半夜進行,加上白天還有定植作業,沒有幾個打工族耐得住這種苦,因此吃苦耐勞、渴望加班掙錢的技能實習生成了主要戰力。

數量龐大的萵苣定植,靠的都是實習生(攝影:善興棒)
數量龐大的萵苣定植,靠的都是實習生(攝影:善興棒)

2012年日本律師聯合委員會(簡稱日弁連)接獲川上村實習生的求援信,潛入調查後發現實習生被迫簽下中國仲介公司的不平等條約,條約內容嚴格規定其私生活和交友關係,若不遵守就會被罰款;身為監理機關的協同組合卻默認此種不當行為,視而不見。

此外也發現身為僱主的農家使用暴力,超時作業、宿舍破舊骯髒等情形。

參與調查的委員大坂恭子的報告中提到:「…實習生們住在組合屋般的簡陋房屋,外面設有流動廁所,內部用三層板補強,窗戶有一半以上都是破的….令人吃驚的是實習生的住所竟然就位在川上村的主要道路上。川上村靠著農業成功,路上可見一排排氣派而美麗的農家住宅,若不突擊調查,根本難以察覺實習生的居住環境竟然這麼惡劣。」

「調查很辛苦,你沒有辦法正面去調查,因為會被協同組合拒絕。為了避免引起村民警戒,我們還先換成掛有當地車牌的車,半夜偷偷進到實習生的宿舍,去聽取他們的陳情。」同為委員的指宿昭一回憶。

調查後日弁連針對協同組合、法務省、厚勞省發出勸告書,除了要求協同組合終止與有問題的仲介公司合作、改善技能實習生處境、更要求政府介入調查、給予處分、並立刻廢除技能實習制度。2013年美國的〈人口運販問題報告書〉甚至直接點名川上村的實習生問題,要日本政府改善。

或許是來自美國的壓力讓政府有了動作,2014年東京入國管理局做出了五年不得招募實習生的處分,該協同組合也因此解散,不過川上村其他的協同組合,仍然可以繼續招募實習生。同時,日本還有數十萬名的實習生、數千個管理機構、派遣機構,川上村問題只是冰山一角。

川上村真實案例:中國實習生單興棒

單興棒,31歲,2016年3月來到日本,在萵苣名產地川上村擔任實習生。由於氣候與栽培型態的影響,川上村的技能實習是短期合約,只有半年至七個月,沒想到才來兩個多月他就意外被雇主撞斷了腿,住院三個月。

後來雇主雖然賠了32萬日圓想了事,但仍然避談勞災補償,要他「回國後找個不用腿的工作」,求助無門的他,找上中國出身、來日31年、現任岐阜縣勞動組合˙外國人支部長的甄凱,現暫居岐阜,做復健同時繼續等待職災鑑定、申請賠償。以下是《上下游》記者對單興棒的訪談(註):

農業實習生善興棒,手中拿著醫院拍的X光照(攝影/簡嘉潁)
農業實習生善興棒,手中拿著醫院拍的X光照(攝影/簡嘉潁)

問:能否還原一下當時受傷的情況?

單興棒:腿骨折,被老闆撞的。

我們半夜三點上工採萵苣,到早上十點已經有兩輛卡車裝滿菜,我們要上車去菜站(指集貨場)把菜卸下來,我上車上到一半,一隻腿上了,一隻腿還沒上,老頭(指農家)突然開著小貨車倒車撞了上來,兩輛車夾住我的腿,就骨折了。

我們都跟翻譯溝通,就是組合那邊的人,在醫院的時候他就騙我說是輕微骨裂,兩週就可以出院了,那為甚麼住了三個月呢?出院後回到農家,才發現車子都撞到變形了。在那裡又待了一個月,但田裡都一壟一壟的,我佇著拐杖沒法上工,就待在宿舍做復健,七個月的短期合同,我就幹了兩個多月。

問:實習生可以一直重複來打工嗎?

單興棒:跟我一起的還有另外兩個實習生,後來老闆找了個四川的來做三個月短期的。他已經來了第三次了,第一次他也是實習生幹半年,第二年他就來幹最賺錢的七八九三個月,這一次又來幹三個月。

是農家找他,他就來短期的,黑戶。

(背景說明:法令上技能實習生回國後就不得以技能實習簽證再入境,用短期觀光簽證入境的案例在日本確切有多少不得而知,顯然並非特例)

川上村的實習生(照片提供:善興棒)
川上村的實習生(照片提供:善興棒)

問:受傷後,農家有表示要怎麼處理嗎?

單興棒:翻譯說用勞災處理,受傷期間一天給八千到一萬日幣,也沒拿到,老闆什麼都沒說,還把機票給我要我回去,後來我聯絡上甄老師(甄凱),在回國前一天老師開車來長野接我,跟老闆一起到了勞動監督署,到辦勞災那裡說了很多,老闆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翻譯才打電話來說會給我50萬日幣補償,但我住院那麼久,出院後還待了一個月,根本沒聽說補償的事。最後他一共只給我32萬日幣。

問:現在情形如何?

單興棒:老師給我辦了休業補償,吃住都在這,快十個月沒工作,也沒錢了。

現在已經這麼長的時間了,我走路可以,但沒法跑,還要到醫院做復健,我現在一星期要去兩次。陰天就會腿疼,今天夜裡疼,明天肯定下雨。我上次去做了核磁,他說的我也不太懂,說沒有錯位,就還要繼續復健。

醫院治療結束以後,就做勞災鑑定,看造成多少損失,再談賠償的事。之前老師打給老闆,手機號碼都換了,打家裡也不接,後來打到組合的翻譯那邊,翻譯才讓他接電話。老闆就一直推託,說全權交給翻譯處理了。但組合那邊也一直都沒談這個問題,一直在逃避責任。

(甄凱補充:老闆、組合始終不跟他談勞災問題,就說你要是損失什麼,反正你回國還能找個不用腿的工作云云,反正就是跟他周旋。後來才知道他們要他簽勞災補償同意書,把這件事全權交給老闆負責,我出面後拿了32萬給他想要了事,打發他趕快回國。)

問:當時為什麼會想來日本,還沒受傷前相處情形如何?

單興棒:因為時間短才半年,就當旅遊,沒出過國嘛。本來我們就是農村出來的,什麼農活沒幹過?我又在工地上幹了五六年,所以對我來說這些農活不算什麼。

當時一起來了五十多人,分了二十多個農家,都離得很遠,裡面就我摘菜摘最快了,翻譯都說了,其他人一小時摘四盤五盤,我一小時摘七盤(一盤萵苣是288顆)。

農家那時候就對我好,給我錢啊煙啊,我炒菜也會端給他們吃,他們就給我一些豆腐雞蛋,給些菜。

那時對我頂好的。但我就跟他們說了,在中國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我們幹工程的你技術沒他好,那工錢是不一樣的,但我幹的再好、再快,跟他們那些幹得不好的、偷懶的拿的都是一樣的,我心裡就不平衡,跟翻譯說,讓他跟老闆說。

雇用實習生的農家(背對者)(照片提供/技能實習生善興棒)
雇用實習生的農家(背對者)(照片提供/技能實習生善興棒)

問:日本工資跟中國比起來如何呢?

單興棒:感覺差不多,我們幹點工的,就是一天幹多少算多少工資給你,我一天300人民幣(將近1400台幣),一個月就是8000人民幣左右。

到日本第一天就後悔了,第一個月才13萬日幣,折算人民幣才六七千塊,我還交了仲介費過來。仲介費就要1萬3千元人民幣。別人有的才七、八千呢,我們仲介太黑了。

問: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會打算來日本嗎?

單興棒:沒想過這問題。這邊環境確實是比中國好。衛生情況也比較好。如果遇到好的老闆的話也是比中國好,因為中國現在太腐敗了。(系列待續)

註:因無法聯繫上川上村的農家進行採訪,本文僅呈現對單興棒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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