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甜不甜?友情最甜!「五酷山農團」結義,農友學者股東相挺串連

暖暖冬陽下的台南東山,橘子紅了。鄭文福笑吟吟地迎接來客,身後是滿園結實累累的椪柑,忙一整年下來,等待的就是年底收成這一刻。很難想像去年此時,他可是滿面愁容。

「你感覺咱們安捏做下去,甘有未來?」去年嘗試農藥減量、朝有機邁進的鄭文福,看到蟲害肆虐、產量欠佳,憂愁地問。聆聽他心聲的,是成大「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的專案經理陳姵君和博士後研究員鍾怡婷。他們頻繁訪視、不斷為農友打氣,陪伴著摸索友善栽培的眉角、並協助辦理果樹認養,一群「股東」從各地來到這偏遠山嶺的果園,讓鄭文福又獲得了經濟上和精神上的支持力量。

「我最感心的就是人家從台北坐車來到這邊,用那個錢去菜市場買,要買多少都有。」這和他到玉井果菜市場去販賣的經驗天差地別,在那裡他跟顧客說:這柑仔很安全、有檢驗,客人只冷冷回他:你麥騙啊!顧得醜,就說有機的,都假的。

陳姵君道,像這樣轉型期的水果,未達有機標準、進不了有機通路,送到一般市場,又被嫌外表不漂亮。農友在有機栽培技術上也還不嫻熟,要承擔許多風險,又有生計壓力,經常坐困愁城。

這個孤單痛苦的轉型過程,最需要的,是有人同行。在成大這個科技部計畫的支持下,台南大東原地區的「五酷山農團」應運而生。

五酷山農團與成大工作成員有如一家人,由左至右為鍾怡婷、伍展志、鄭文福、王惠珊、詹承霖、陳姵君(攝影/蔡佳珊)

串連友善山農,相挺之必要

鍾怡婷介紹,台南東山的淺山地區,世代以農為業,居民祖先都是種龍眼,1970年代後開始種植柑桔類,海拔高一點的種椪柑、低一點的種柳丁。夏天烘焙龍眼、冬天採收柑桔,就是這個討山農鄉的日常。

2013年起,計畫工作團隊進入嶺南里,原本是以「健康平等和社區增能」為主軸,探討醫療資源分配問題,但實地田野調查後,「我們發現健康這件事,可能要繞路來解決,」鍾怡婷說,面對人口老化、年輕人不願回鄉,農耕環境又因為長年過量使用農藥和化肥,導致土壤貧瘠、生態失衡、老農病痛……該如何幫助山村復甦,「重建農鄉自主的多元資本」?

環境友善耕作,或許是一條讓農村整體都「健康」起來的可行之道。於是工作團隊開始行動,先在國中發傳單讓學生帶回去給家長,放映友善耕作小農紀錄片,希望吸引有興趣的農友。

成大計畫工作團隊成員鍾怡婷(右)與陳姵君(左),與農友打成一片(攝影/蔡佳珊)

「原來還有別人跟我一樣傻」

「看電影?咦?好像跟農業有關?」農友伍展志從孩子手上拿到傳單,好奇前往一探究竟,就這麼上了鉤,成為第一位五酷山農。

伍展志其實老早就想過做有機,十多年前曾經到中興大學上了五天的有機農業課程,「上完課以後,我只有兩個字,茫然!」那是完全不同的思維,他覺得難度太高,回家後把講義束諸高閣,直到三年前遇上了成大團隊,有機夢才又重新燃起。

一系列的友善耕作課程和實地參訪,慢慢聚集了大東原地區有心從事環境友善耕作的農友。原本彼此很少交流的山農們,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別人跟我一樣傻,「大家作夥道相ㄍ一ㄥ,至少,被人家笑不是只有我一個!」伍展志笑道。於是他終於大膽在一塊龍眼園採用有機作法,其餘園區也都減藥栽培,「有人引領,至少會覺得方向是正確的,不會像無頭蒼蠅。」

農友伍展志(左)和鄭文福(右)討論栽培上遇到的病蟲害問題(攝影/蔡佳珊)

「山村無污染,老人卻得癌」,覺悟減藥的柳丁

五酷山農團的成員以青壯年為主,他們從小看著父執輩種下果樹、費心照料、養家活口,乃至長年噴藥,老了積毒成疾。他們尋思改變,卻不敢明目張膽,只在自己果園偷偷做實驗。儘管今天有機農產品在都市已十分普遍,但在偏遠山村中,農友還是常因草生栽培或農藥減量而被鄰里嘲笑「肖仔」、「懶惰」。

在嶺南里種柳丁的陳慶銘,回鄉十三年,「我剛回來就發現一個問題,我們嶺南照理說鄉下空氣好又沒污染,應該要長壽,醫生卻說,你們村子怎麼得癌症的那麼多呢?」他那時就覺悟,老人家都是農藥噴太多了,「我那些叔仔都得癌過世了,我感覺揪不甘ㄟ。」

陳慶銘接手長輩果園,也不得不噴藥。柳丁一年要噴十到十二次藥,每回噴完藥回家,洗過澡後身上還是殘留著農藥味,「臭得我自己受不了」,身體也感覺非常疲勞,「我很怕以後會像那些老人那樣,三十年前拿生命去換錢,三十年後拿錢去換生命,卻換不回來。」

於是他開始慢慢減藥,一年減一點,讓柳丁樹適應,體弱的自然淘汰,體強的逐漸找回抗病蟲害的能力,產量也漸漸止跌回升。遇上成大團隊後,每年只噴兩次更減少到一次,做到農藥零檢出,今年又更稀釋倍數,果樹產量仍然不錯。

柳丁農友陳慶銘,不想步上長輩噴藥罹癌的後塵,嘗試減藥柳丁(攝影/蔡佳珊)

「自己養蜜蜂,噴藥怪怪的」,成功轉型的蜂蜜

五酷山農團成員中還有對噴藥更敏感的農友,就是養蜂為生的詹承霖和王惠珊這對年輕夫妻。每當大家討論到農藥,他們就會提醒:要想到蜂仔喔!

詹承霖家中也有椪柑、龍眼和荔枝果園,剛接手時也是照常噴藥,「但是我們養蜂時最討厭別人噴藥,自己噴就覺得怪怪的,旁邊有蜜蜂在飛耶!」心中矛盾感油然而生;加上對農藥的排斥,他全副武裝穿戴防毒面具,結果差點熱死。

於是他先在荔枝樹上大幅減少用藥,提供蜜蜂安全採蜜的環境,果然蜜蜂死傷數目降低了,蜂蜜連年獲得評鑑頭等獎。接著他也在柑桔果樹減藥,但產量一落千丈,「可是橘子的口感真的不一樣!香甜度很足,咬下去很多層次感,」從小吃橘子長大的詹承霖從果實的滋味堅定了決心,「我覺得我做的沒錯。」

結實累累的減藥椪柑(攝影/蔡佳珊)

養蜂方面,詹承霖也走過從慣行到天然的這段過程。他十多年以前就開始嘗試不用化學藥物,以草酸替代農藥福化利防治蜂蟎,以木醋液替代抗生素預防病毒;並不惜重資購買白鐵桶取代傳統的烤漆桶,避免重金屬殘留。為此他也跟母親抗衡許久,直到母親吃到白鐵桶存放半年的蜂蜜,味道竟比烤漆桶的好上許多,才相信兒子的決定。

詹承霖說,雖然不用藥,死了很多橘子樹,但是坡地的橘子樹,露出土表的根系又冒出了新株,希望這些從小就不用藥的新株能健壯長大。他更希望五酷山農團的行動能在家鄉繼續擴大,讓蜜蜂們採蜜都能無後顧之憂。

不是「輔導」,不幫忙賣,而是共學互補

因為有志一同,這些山農們經常互相到彼此的果園拜訪,組成「農友共學堂」一起切磋有機栽培技術。鍾怡婷和陳姵君則幫忙安排進修課程,串連成大師生和消費者來到果園,讓轉型之路一步步走得穩健。

「我們沒有去『輔導』他們,而是夥伴關係,共同學習。」鍾怡婷有意識地排除學術圈愛下指導棋的習氣,也明白農民其實不信賴只出一張嘴的專家,更清楚鄉村要改變,唯有農民自己相信自己能做到,才能走得長遠。

很多計畫都是提供經費補助,要農民轉型,而後契作或收購。但這個培力計畫強調的卻是不幫忙賣,而是和農民站在一起,度過好幾個生產週期,一起面對種種問題。另一個重點,是讓生產者和消費者看見彼此,建立起互惠支持的關係。

果樹認養,就是對五酷山農團農友們的一劑強心針。

成大工作成員來到果園,自動開始幫忙農友工作(攝影/蔡佳珊)

從自卑到自信,果樹認養讓農友堅定無悔

「對啦,這樣才有親力親為,和我們一體的感覺!」陳慶銘的太太楊婷怡,看到鍾怡婷和陳姵君一來果園就開始幫忙剪柳丁,如同姊妹般開始談天說笑。

談起果樹認養,楊婷怡回想頭一年的狀況,「那時我覺得跟股東有隔閡,我們只是種水果的,你們不知哪裡來的,會用什麼眼光來看我們?因為周圍種柳丁的人都唱衰我們,就已經很慘了,又一堆人特別來這邊,如果又笑我們咧?那我們做這個到底是對是錯?」

到了第二年,不少股東又繼續認養,或打電話來訂購,「才漸漸有成就感,不然起先真的自卑感很重。」還有股東來現場吃了以後驚為天果地說:哇你們家的柳丁好好吃!好有柳丁味喔……「厚!光聽到這句話,再怎麼累也沒關係!」楊婷怡快人快語,豪氣陡生。

雖然實際上提供認養的果樹,占農友果園只是一小部分,不過生產者與消費者相遇的燦爛火花,卻足以讓生產者的夢想持續熊熊燃燒。

生性開朗的農友陳慶銘與楊婷怡夫婦,對自家的減藥柳丁有信心(攝影/蔡佳珊)

熟的不只橘子,還有無法量化的人情

「做有機不是給錢,農友就願意做的,否則政府補助就好了,」鍾怡婷道,「其實是背後很多看不見的情感交流,才是他們願意踏出那一步的原因,那是無法量化也無法計算的。」

每個禮拜都開車上山的陳姵君也與山農們建立起家人一般的感情,「因為看到這些農友真的很用心,讓我有動力一直想來。」當農友孤單落寞,她在一旁安慰,當農友開始自己接宅配訂單,她也跟著充滿成就感。

當橘子由綠轉紅,人與人也熟了。在這片山坡上,所謂的「社群協力農業」,不只是個社會學名詞,不只是個科技部計畫,而是一群人一起烘焙著理想、守護著家園的具體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