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讓海上岸,讓山飛行。

光看作品,會以為藝術家游文富有雙魔幻之手,如造物主般在自然中寫意揮灑。但知悉他的創作過程才恍然,這令人讚嘆的地景巨作,都來自長時間的彎腰躬耕、農人般的堅韌意志。

一根接著一根,竹籤或羽毛,牢牢插進土裡。任汗水滴落、指頭長繭,心中轉著念珠,入定。重複十萬次的探觸後,人與土地緊密交織,難分難離。

2001「羽河」(圖片提供/游文富)

出身鄉村大自然,透過土地反觀自我

游文富留著長捲亂髮、蓄著濃鬍,外型粗獷,挺符合藝術家狂放不羈的形象,但一說起話來,卻處處流露出謙和率真的本性。他住在南投竹山鄉間的透天厝內,鄰居都不知道他是藝術家,只道是補習班的美術老師。

「很多人看到我的作品以為我是都市人,其實我是鄉下人。」竹山是游文富自幼成長之地,即使已在藝術界闖出名氣、常與知名企業或時尚業合作,他仍堅持要住在家鄉,「在鄉下,自由自在。」

鄉下孩子物質貧乏,心靈卻最富有,因為擁有整個大自然。自然的洗禮養成游文富的溫和個性,也浸潤到他藝術靈魂的底層。他最常使用的兩個媒材:羽毛和竹子,都是自然的產物,前者來自動物、後者來自植物。細究其作品,無論是繪畫、立體雕塑乃至戶外地景,皆散發出與自然深刻對話的特質。

「我想透過這塊土地,反觀自己是什麼樣貌。」游文富說,他創作之初,常常自己一個人跑到山裡面做,「也沒有刻意,就是自然而然。」順應自然的召喚,他以創作叩問,也以創作解答。

藝術家游文富(攝影/蔡佳珊)

 島嶼奇幻地景,大山與小河都起飛

「讓山飛行」(2001)是游文富的成名作。在澎湖一座綿延的山丘上,出現一道白色曲線,如飛翔中的白龍,又像老天爺拿著毛筆一揮而就。如此巨大的地景創作,竟是由一根根雪白羽毛密植而成。

「我是要讓大家看到風的存在。在羽毛被風吹走的那一剎那,你看到風。也就是我的作品在被破壞的那一剎那,它才被完成。」

游文富的創作初衷,聽來使人神往,不過當時策展人卻非常不能認同他的創作理念。「如果人家跟你說,這個作品,風來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覺得呢?哈哈哈哈!」他笑得像個頑童。

為了說服策展人,他又做了另一件作品「羽河」。那是在一條乾枯的小河中,插入一根根的羽毛,「每一根羽毛,就是代表每一滴水在河流中奔飛的感覺。」他把河流的曾經,如詩如夢重現。

創作的原點就是如此簡單,想把看不見的東西,用自然媒材再現。把有感覺卻說不出口的,想辦法具象化。「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是有一種力量一直催著我,」游文富說,當時的他還懵懵懂懂,或許真正的「前衛」,是連創作者自己都無法理解。現在看來,他很慶幸在那個年代做出那樣的作品,如果是現在才做,已趣味大減。

2001「讓山飛行」(圖片提供/游文富)
「讓山飛行」作品局部(圖片提供/游文富)

從羽到竹,從追夢到歸根

羽毛是游文富最先採用的素材,與他曾經是個飛行員有關。「想飛」的意念,從當初家境不好而就讀軍校,追求速度與高度,也追求夢想;從事九年軍職後又毅然退伍,決心專職做個藝術家,必須從沒沒無聞開始,重新學飛。

羽毛確實帶著游文富的藝術生涯起飛。白羽翩翩的作品辨識度極高,有段時間,大家都叫他「羽毛先生」。而飛行員的獨特視角,也衍伸出做地景藝術的概念。一般藝術品會讓人想要湊近看,游文富的許多作品卻必須拉遠才能見全貌。

2015雨云(圖片提供/游文富)

玩了五、六年的羽毛之後,游文富回頭關注自己最熟悉的素材:竹子。

「小時候很討厭竹子,」因為父親當時開竹工藝廠,小孩也常常要犧牲假日幫忙做竹編。而後竹山四、五百家的工廠一一倒閉,包括他的家,才慢慢感受到是竹子讓他得以溫飽。「當你成為一個父親,就能理解當年父親用竹子養你的精神了。」游文富說,父親已七、八十歲,一直叮囑他:竹子可以再玩,你是藝術家,你為何不玩?

游文富一開始並不把竹子放在眼裡,原因是:它太一般、太「匠味」、太多人在玩了。可是後來卻發現,這想法太自以為是。既然自己生在竹山,就算不能說對竹子有著某種責任,也是在竹子堆裡面長大的,「莫名其妙的就是生命共同體。」

2018「南方向量」(圖片提供/游文富)

數大便是美,腐朽才是完成

但是要用竹子做藝術創作,難度竟比羽毛還高。「你知道嗎?竹子是有教科書的,羽毛沒有。」羽毛是無中生有,在荒原開出一條路就獨樹一幟,而竹子卻是如同走在一條已經車水馬龍的大道上,到處都是竹藝品、用竹子創作的藝術家也不少,要做出創意和特色更加困難。

竹子既柔軟又堅硬,可千變萬化,不過有個缺點,就是久了會長黴斑。這缺點卻讓游文富靈光一閃。「我可以控制黴斑生成的數量,當它在戶外,黴斑的多寡會造成不一樣的色差。」他在一根根的竹籤上,塗上不同厚度的環保漆,就像不同防曬係數乳液造成皮膚曬黑程度不一,竹籤的保護漆也使得它長黴斑的深淺有別。

以萬根竹籤構成的地景藝術,綽約迷離卻又根根立體,游文富依然是邀請大自然共同參與創作,顛覆常人「發黴就是壞掉」的認知。當竹子隨微生物啃食而慢慢腐朽,如同所有生物一樣生老病死,作品才得以完成。

不過鮮少人隨著時間的流變去觀看一件作品,正如大多數觀眾對游文富作品的驚嘆,僅限於地面上作品的恢宏美麗,而忽略地面下的深刻勞動。

2018「海的向量」,與澎湖的傳統咾咕石牆(圖片提供/游文富)

「土地給我們很大的回報!真的真的」

游文富的竹籤地景藝術,在「數大便是美」的背後,每根竹籤都是徒手一根一根插進土裡的。像最近在澎湖的烈日下完成的「海的向量」,每根竹籤距離只有兩到三公分,一插就是十萬根。

「在插第一根到五百根的時候,手酸手痛。五百根到一千根的時候,起水泡。插到兩千根的時候,已經彎腰駝背,不行了,必須換手來插。到了四、五千根,進入到修煉的境界,禪的境界,化外之境,已經不會想到手痛,就跟著心跳下去,好像念佛珠一樣。很單純的動作,拿竹籤,插下去,拿竹籤,插下去。」

「這是一種意志的呈現。除了美以外,還有人的意志。那是無形的,只有極少數的人會發現。」游文富突然激動起來,提高了聲調,「就像農夫在插秧的過程,我們只想到會不會豐收、好不好吃而已,然後就結束了。其實不然,背後還有更多精神在裡面,堅持,明明不賺錢為何他還要耕種,那是什麼精神?只有做這件事情的人才了解裡面的竅門是什麼。」

「土地給我們很大的回報!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這是事實。」說到此他已眼眶泛淚,難以言說。「當你彎腰了一百萬次,你就會懂了。」

酷暑中將竹籤一一插入土中的游文富(圖片提供/游文富)

溫潤或乾硬,創作同時也探測土地記憶

土地與人之間既幽微又真實存在的情感,驅使游文富持續以藝術行為去探究與表達。於是他每一次的竹籤創作,都像是對那片土地的田野調查。

土地是有感情、有記憶的。「如果裡面很多磚塊、水泥,就代表以前一定有建築物在這邊留下來的。如果草特別肥美,施作的時候插下去,就很溫潤。如果很乾澀,就是這個主人沒有好好在用這個土地。」

海邊的沙灘是最柔軟的,因為有大海長年的撫觸。而最難施作的經驗是台北華山藝文特區的公園,土層中充滿水泥塊,是先前被剷除的老屋的遺跡,竹籤根本插不下去。那就是台北城的記憶。

有趣的是,每次展覽過後,那片土地就被竹籤變得鬆軟,幾乎可以耕種了。

沒有意義,可能更有意義

游文富從未拜師學藝,全靠自學,那麼對他影響最大的人或書是什麼?答案卻與藝術無關,他想了半晌後說,「應該是一本小書,《種樹的男人》。」

《種樹的男人》是法國作家讓・紀沃諾(Jean Giono)的作品,描述一個人在高原荒漠之中,默默埋下一顆顆種子,無人知曉。數十年後蔚然成林,荒漠冒出甘泉,成為生機盎然的奶與蜜之地。

「創造會引發一連串效應。他並不在意他的行動會帶來什麼結果,他只是一意執行他的任務,想法單純。」書中這段話,對照游文富的藝術,再對照躬耕一輩子的老農,宛如鏡相。

「我們在做什麼?插了幾十萬根竹籤,看起來可能沒有意義。但是這個沒有意義,也可能更有意義。」這箇中深意的領略由人,換個藝術家或許會把整個辛苦的施作過程都視為行為藝術,但游文富卻很少去談論創作中的勞動。

2007「春雪後」(圖片提供/游文富)

跳脫「物內」,發現「物外」美好

老莊哲學與東方詩意也若隱若現地映照在游文富的創作當中。他的作品通常沒有清楚的邊界,也沒有明確的形體;或如流泉般迤邐,或如雲朵般縹緲,或如草原般綿延。

「老子說『大象無形』。一個葫蘆,可以裝水,也可以作為浮具。我們的思維一直都在『物內』,沒有發現『物外』的美好。」他又舉作品「羽河」為例,「水墨畫怎麼表現河流?就是留白。」

年少時就愛畫水墨的他,延伸到地景藝術時,也帶有東方韻味。「羽河」當中,羽毛戳入泥土中的手勢,就像是水墨技法中的「皴法」。

「世界沒那麼單一,單一的是人的想法而已,哈哈哈哈!」游文富開懷大笑。在夏日的台東海濱,他最新的竹編作品「南方向量」,猶如海浪爬上陸地。一波坡竹浪跨過堤防、跨過馬路,既幽默又飽含力量。「風來了,不會因為有堤防有馬路就不過去,海浪也是,既然這是無牆的美術館,就應該跨過去。」

台東海濱的作品「海的向量」,跨越馬路和堤防,模擬海水與風(圖片提供/游文富)

用手指走兩百公里,勞動所以深刻

2015年游文富更以巨幅竹編,把整個台北當代藝術館都包圍起來,作品名叫「竹工凡木」,組合起來就是「築」字。

每根竹篾長度兩米四,總共用了十萬根竹篾,「一共是兩百四十公里。」游文富說,「這兩百四十公里不是坐車,不是用腳走出來,是用手摸出來的。你從台北開車到台南,跟用手這樣摸摸摸到台南,哪一種比較深刻?這一路上,有熱有冰,有下雨有受傷,有很多的故事可以說給後代聽。」

竹子是凡木,游文富也是凡人,平凡如何超越極限?靠的是刻骨銘心的勞動。也因著這份執著苦幹,他走出2010年景美人權園區事件的低潮,在當今藝術市場的不景氣中仍大放異彩。「老天爺絕不會放棄認真的人。」

游文富還說了句名言,「彎腰的才會得更多。」猶如老農一般躬耕的藝術家,少之又少。那竹籤,一端深入土地,一端則直抵藝術家的生命核心。「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他那出自肺腑的吶喊,始終徘徊我耳邊縈繞不去。

2015「竹工凡木」,包圍台北當代藝術館,呈現細膩而龐大的意志(圖片提供/游文富)
「竹工凡木」作品局部(圖片提供/游文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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