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作品不夠漂亮,也不夠精緻、奢華,甚至創作者也並不比其他亞洲各國的展覽者來得優秀;但是他們的故事、他們所做的事情,卻遠比其他人擁有價值,若要我來說,那即是無價的作品。」

作品於大阪梅田展覽(照片:牛犁協會)。

2018年的Unknown Asia Art Exchange OSAKA展覽,來自泰國的評審在216個亞洲各國的藝術參展者中,將以自己命名的「Kanoknuch Sillapawisawakul賞」頒發給來自台灣東部的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下簡稱牛犁),並且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貼布畫的開頭

一個個晴朗的清晨、或者微暗的午後,牛犁花了近3年的時光,帶領東部超過40個村落、超過近千名的長輩們進行生命故事的創作,長輩們拿著二手的衣物剪碎,顫巍巍地雙手再一點一點的用著糨糊黏貼碎布在畫板上,呈現出來的是他們早期的生命故事。養豬、耕田、賣女、空襲、戰爭……一幅幅的畫面,凝固東部早期的生活圖像。

起因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土地的故事在哪裡?

牛犁的高齡組長李旻軒說:「想要了解土地上面發生的故事,最簡單的方式就是透過採訪。但是,採訪還是會有著盲點,田野調查的過程中非常講究所謂的『說故事的人』,意即那些可以說故事的耆老或居民……然而,我們想的是,不善於言詞的長輩們,他們的故事在哪裡呢?」。牛犁協會近二十幾年的社區營造工作中,一直以來沒有停歇的即是對於地方的田野調查。當那些「說故事的人」說完的時候,協會這才發覺那些沒說話的長輩們,卻還有許多的故事沒有被人們發現。

為了使這些長輩們的故事能夠一一的呈現,過去協會曾經以繪畫的方式帶領長輩,但是長輩們卻對於繪畫這樣「高尚的」藝術表現形式感到畏懼;也曾以老照片述說長輩們的生命故事,但是過去因為貧窮、戰爭、遷徙導致他們過去沒有留下太多的影像。最後,誤打誤撞的,以圖像剪貼創作的方式,協會終於帶領長輩們終於將自己的故事一一創作出來。

這樣的創作方法其實有點類似於亨利.道格(Henry Darger,1892-1973)。作為一名庶人藝術家,直到死後才被人發現其藝術作品的亨利,因為沒有繪畫的基礎,許多創作便是透過報紙、雜誌的剪貼,進而形成了他自己獨特的藝術世界。

長輩們寫日記的時候,也喜歡剪貼報章雜誌來完成(照片提供:牛犁協會)。

有趣的事情是,旻軒帶領長輩們的經驗中,發現長輩們異常地喜愛如亨利這樣的創作方式,他們將自己的故事透過圖像包裝的時候,能夠毫無負擔的拋開所謂藝術的高貴形象,甚至也能夠無拘束地進行創作,將自己內心一層一層的故事慢慢的浮現。然而,這個過程卻是經歷牛犁協會摸索了近十年之久。

阿公阿嬤們製作貼布畫的過程(照片:牛犁協會)。

超脫個人的圖像與記憶

更神奇的事情是在貼布畫巡迴創作的第二年。第一年集結了許多長輩們的作品以後,協會開始擴散到更多的村落進行創作。不免俗地拿了一些第一年的作品給其他村落的長輩們參考,那些本來不善言說的高齡者,在看到許多同時代的長輩們創作的畫像後,反而回憶起自己過去的故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一處草屋,揭開了阿公埋藏70年的故事(照片:牛犁協會)。

一名居住在溝仔尾的阿公,看到豐田的阿嬤創作她小時候住過的草屋,阿公的眼淚突然的就流了下來。那是在他童年發生的事情:

他與懷孕的母親同住,看著母親的肚子一天天的變大,他開始期待自己的弟妹出生。聽人家說懷孕的肚子是圓滾滾的話,那裡面的就是女孩。他想,母親肚子裡的肯定是他的妹妹。如果那個時候,沒有美軍的飛機照三餐般的轟炸,日子可能就是平和安靜地度過,他會努力擔負起家裡的生計,照顧好自己的母親與妹妹。

但沒想到,母親的羊水破了的時候,空襲警報正好響起。他在一片轟炸的炮陣中跑到街上找尋產婆,好說歹說的終於把產婆請回家裡;但是母親卻已經撒手人寰,那個肚子裡的弟妹,他今日仍不知道是男是女。那天,他與自己的舅舅將母親的遺體下葬,從此以後開始一個人的生活,就住在像是豐田的那個阿嬤所創作的草屋裡面,幫助人家做農、顧果園,度過了他的童年、他的成年,直到他也擁有自己的家。

長輩們吃力地做著貼布畫(照片提供:牛犁協會)。

阿公說著這段往事,大家默然不語。他的太太在旁邊說了一句,我怎麼不知道?阿公用還嗓著的喉嚨說:「你也沒問……」埋藏在他內心近70年的往事,彷若潰堤般一洩而出。協會這時候才發現,這些源自長輩們的生命故事創作,當它的數量大到一定的程度時,它不再單純的是個人的作品,而是變成整個世代人們的共同回憶。於是協會將這些圖像製作成圖卡,把這些圖卡帶到不同的村落去,用這些圖卡勾引出更多地方的故事。

哪怕是一頭牛,都可能引起另一個長輩的共鳴:門諾壽豐分院的阿公看著一頭牛的圖畫,他默默地擦著眼睛,隔了好久才將自己的故事說完:

一隻小牛,也讓阿公哭得淚流(照片:牛犁協會)。

他想到小時候放牛的日子,那時候整個家都是靠著牛來工作。家裡窮苦,牛也要跟著受累;不管什麼時候都一樣,越窮苦就得越辛苦的工作。放牛的日子裡,他總希望好好的善待家裡唯一的那頭牛,但是家庭卻需要這頭牛像個機器人般24小時的工作,耕地、駝運,明明都這麼辛苦了,牛只要稍慢腳步,父親的手上一甩鞭子,就留下一道痕跡在牛的背上。

他的一生欠了一頭牛太多,那頭牛不管再累,仍是持續地走,走到家裡地生活稍些好轉,父親的鞭子卻從未停過,牛只得持續地走、持續地走,走到了牠年老衰竭,放牛的孩子也逐漸長大。家裡的田肥沃起來了沒?家裡的生活富裕了沒?直到時代不一樣,大型的農耕機具在田裡轟鳴;那時候父母都已經年老,放牛的孩子娶了妻子、有了孩子,連孫子都半大不小。然後他開始不良於行、動作緩慢,家人或許稍有嫌惡,終於得坐著輪椅──一年幾次看見孩子就有幾次擁抱孫子。但在療養院裡的其他日子,他推著輪椅常想起那頭牛,他如今也像那頭牛一樣地走著。

他說,他的一生中,就是一頭牛背起來的。揹起了他的童年、揹起了他的家庭,揹起了他的後世、他後世的後世。他看到貼布畫中那頭可愛的小牛歡欣的吃草,淚水再也按捺不住--記憶中的那頭牛,是不是如今也在快樂地吃草?在一片草原、一片豐田,或在一片沃土、或在天上,或處心中。

長輩傷心不已(照片:牛犁協會)。

參加藝術展的瘋狂想法

帶著阿公阿嬤們的作品,參加一場國際性的藝術展覽,怎麼看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作為參展的主要籌辦人之一,同時也是協會的高齡組成員戴崇育說:「這的確是一個瘋狂的想法,但那時候我們只是因為不甘心」。

長輩們有一天問著協會,他們做的這些作品可以幹嘛?會有人欣賞嗎?協會總是跟阿公阿嬤說:「會!你們的作品很好」、「你們的故事會有人要聽」……講了三年,他們的作品仍是在保留在協會的空間,這些故事就算一個個被發掘出來,但卻像是高高舉起又輕輕地放下,連阿公阿嬤們都逐漸地懶得再問,認為這是年輕人們安慰他們的謊言。這件事情讓大家心痛又難過。

於是他們開始在台灣到處尋求展覽、尋找願意聆聽長輩故事的人們,但是左右都無門的情況下,崇育說:「我們終於發瘋了,既然國內沒有人要看、也沒有人要聽這些來自花蓮長輩們的故事,那我們就去國外找……」也就在那天,協會報名了參加舉辦於大阪亞洲國際展Unknown Asia Art Exchange OSAKA。收到錄取通知信件的那天,信中寫著日文,協會還一直以為是落選的通知……。

「對於我們來說,參加展覽最大的目的,就是把長輩們的故事帶過去說給他們聽。我們只想要找到一個聆聽的對象,一個願意觀看長輩們作品的對象……。」剛從日本展覽回來的崇育,現在想起來還是如夢一般──終於能夠幫長輩們圓夢:「就說有人要看了吧!而且還是日本人哦!」阿公阿嬤們還是半信半疑地看著協會的人。

Unknown Asia Art Exchange OSAKA

Unknown Asia Art Exchange OSAKA展覽自9月14日至16日間。然而,9月4日燕子颱風登入日本重創大阪府,關西國際機場關閉、聯外鐵路被船隻撞斷,大阪一片狼藉。9月7日主辦方來信,展覽如期舉行;這段時間內,協會爭取到了勞動部、花蓮縣文化局,以及育田基金會的小額補助,但是由於關西機場的關閉,光是因為轉機,或者轉降其他機場所搭乘的交通費用,讓經濟已經拮据的牛犁協會越來越困頓。

已經打包好所有的行李、長輩們的作品,並把故事翻譯成日文的他們一籌莫展,不知道如何跟長輩們交代,大阪之行是越來越遠。好在9月8日關西機場第二航廈復飛,原本桃園至大阪的機票也因為機場損壞而取消全額退費,協會趕緊轉訂樂桃航空,雖然轉從高雄到大阪的班機,但不論如何,總算是能夠順利地帶著阿公阿嬤們的作品去到日本。

千辛萬苦地到達機場,又費盡心力抵達大阪的梅田,協助策展的設計師吳致怡說:「進入到會場時,才確切的感覺到真實,不論是阿公阿嬤們的作品獲選,還是關西機場的重創又復飛,沿路上的波折讓大家都難以輕鬆」。

展覽的三天中,有日本的女生經過喊著「可爱い」,有高齡的日本人駐足良久、也有父母帶著孩子們在看長輩們的故事。協會特別製作三款的DM,設計得如同明信片一般,希望讓日本人收到了以後,能夠感覺到像是東部的長輩們親手寫給他們的信;將他們的故事用這次的展覽,給另一個國家的人看見。收到明信片的參觀者,總會在展區前面看著長輩們的故事默默不語,偶爾問著協會的人說:「故事是真的嗎?」。

偶爾會有日本人停駐在展位前面熱烈的討論(照片:牛犁協會)。

第二天的展覽,來自泰國的評審拿了一張紙到他們的展位,上面寫著「Kanoknuch Sillapawisawakul賞」,那是一張以她命名的評審獎,在亞洲10個國家中216個參展者裡,僅有23個評審獎,她說她希望把這個獎項給來自台灣的阿公阿嬤們,日後也希望在泰國的雜誌中報導這些故事。

為什麼選擇給予阿公阿嬤們?她的理由是:「他們的作品不夠漂亮,也不夠精緻、奢華,甚至創作者也並不比其他亞洲各國的展覽者來得優秀;但是他們的故事、他們所做的事情,卻遠比其他人擁有價值,若要我來說,那即是無價的作品!」。

遠在台灣收到消息的協會夥伴們第一時間也激動不已,他們說:「三年來這麼多長輩們的努力,在那一刻起好像終於可以給阿公阿嬤們一個交待了!」只是沒想到,那個願意聆聽與觀看的對象,卻是遠在海外的那一頭。

泰國的評審Kanoknuch Sillapawisawakul頒發給牛犁評審賞。(照片:牛犁協會)

展覽之後

牛犁協會的秘書說:「我們持續的在跟著長輩們一起創作,雖然能夠得到藝術展覽的肯定,但我們的初心仍是蒐集那些故事──那些關於地方的,關於我們所生長的土地的故事。」這一兩年來,牛犁協會也進一步的把這些長輩們的生命故事梳理、並且脈絡:「我們希望能夠回頭來教我們的孩子,在地人的故事、阿公阿嬤們的故事。過去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會消逝,會隨著一代一代的東部人而成長」。

堅持著要把這些故事帶給東部的孩子,牛犁協會有著自己的原因,他們說:「一個有故事的地方,那裡的人必定會充滿著感情;這些孩子也能透過這些故事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我是誰。那麼將來或許會有那天,他們因為唸書離開花蓮、離開東部、離開台灣……但是他們從此不會迷路,當他們需要回家的時候,會知道家的方向在那裡。」一代一代的故事如此傳遞下去,牛犁協會相信,地方的未來,根基於過去。

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未來我們的孩子就不會迷路(照片提供:牛犁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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