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失去翱翔天際神采的病懨懨黑鳶,嘴巴微微開闔開闔地躺在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一旁獸醫師緊急施打解毒針和輸液,經過一番搶救後,黑鳶仍無法重回蒼穹懷抱,枉死在冰冷的看診檯上。

這隻2013年在東港枉死的黑鳶後經送驗。報告結果顯示,鳥屍內驗出老鼠藥,成分有可滅鼠(Brodifacoum),加上經獸醫解剖確定有內出血,屏東科技大學鳥類生態研究室(下稱「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證實,這隻黑鳶是台灣鳥類研究紀錄中,第一隻因老鼠藥中毒死亡的猛禽。

黑鳶之死,開啟了大規模的台灣猛禽體內老鼠藥殘留調查,由防檢局邀集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臺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路殺社等單位共同投入,總計檢驗自2010至2018年全台各地蒐集21種猛禽物種、200多件肝臟樣本。結果顯示,共有10種猛禽、超過6成的樣本驗出老鼠藥殘留,顯示老鼠藥普遍進入台灣生態食物鏈,此研究論文在2019年發表於環境科學領域的權威期刊《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相較於其他猛禽類獵捕活鼠,黑鳶還會撿拾鼠屍為食,因此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也呼籲農家應檢拾鼠屍,避免黑鳶食用而間接中毒。(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屏科大黑鳶研究,老鼠藥抗凝血劑導致出血

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自2011年投入黑鳶研究,後來陸續收到中毒黑鳶,才有為確認黑鳶死因而嘗試不同的檢驗項目。「猛禽會中毒就是從牠的食物下手。」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研究員林惠珊指出,依據猛禽食物來源決定相關檢測,包含農藥、老鼠藥、水產禁藥、甚至還有重金屬等殘留物檢測。

「由於2013年的東港黑鳶體內沒有驗出農藥,加上有血便和胃出血的症狀,於是我們懷疑牠是否吃到中毒老鼠?是否因老鼠藥中的抗凝血劑成分導致內出血?」論文第一作者、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研究員洪孝宇說。

由屏科大教授孫元勳(右)領軍的鳥類生態研究室投入猛禽研究多時,左為研究員洪孝宇。(攝影/陳品君)

食蛇鼠連帶中毒,猛禽內臟出血不止而亡

台灣目前核准的老鼠藥都屬於抗凝血劑,猛禽中毒後破壞體內凝血功能,所以會血流不止,包括口腔出血、皮下血腫和貧血等,中毒動物的內臟會逐漸出血,約5至10天才會死亡,屬於慢性毒。

研究室發現,以活鼠、腐鼠屍或者以蛇類為主食的猛禽是老鼠藥中毒的高危險群。在平原和低海拔地區常見的5種猛禽中,主食鼠類的黑翅鳶樣本在檢驗出老鼠藥比率高達9成,且檢出的平均濃度也最高(0.211 ppm)。此外,有吃動物屍身習性的黑鳶和主食蛇類的大冠鷲,分別是檢出率和平均濃度第二名,也間接證明以鼠類為食的蛇類可能是食物鏈中傳遞老鼠藥的重要環節之一,造成大冠鷲跟著中毒。

至於在鄉村和都會區常見的鳳頭蒼鷹和領角鴞雖食鼠但食性廣泛,檢驗出老鼠藥的比率卻也都超過5成。

猛禽體內的老鼠藥檢出率和濃度在秋冬季最高,研究室推斷可能跟台灣每年在秋季舉辦滅鼠週有關,滅鼠週發放的藥劑以屬於第二代藥劑的可滅鼠(Brodifacoum)和伏滅鼠(Flocoumafen)為主,是最常在猛禽體內被驗出的成分。另一種常見鼠藥成分撲滅鼠(Bromadiolone)大多登記為環境用藥,因此不只是農業用藥,居家使用的環境用藥同樣會進入食物鏈。

台灣目前核准的老鼠藥都具有抗凝血劑成分,中毒生物會血流不止,約5至10天才會死亡,屬於慢性毒。(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一隻鳳頭蒼鷹體內高達六種老鼠藥,野生動物深受其害

台灣自1980年之後核准的老鼠藥幾乎都是第二代老鼠藥,「除了毒性更強,在身體裡面累積的時間也會更長。」洪孝宇指出,第二代藥劑在老鼠體內要自然代謝的時間長達200天以上,期間很容易經過食物鏈傳遞和累積。研究中就發現許多猛禽體內驗出不只1種老鼠藥成分,曾有一隻鳳頭蒼鷹體內高達6種老鼠藥,代表反覆吃進帶有不同藥劑的老鼠。

除了猛禽,其他會掠食老鼠的野生動物如草鴞、石虎、蛇也可能深受其害,甚至是一般小動物如松鼠、白鼻心、貓狗也可能誤食枉死,洪孝宇補充:「其實還有非常多的管道會傳播老鼠藥,比如農民常把藥劑跟一些穀類混合引誘老鼠,但小鳥,甚至是昆蟲、蛞蝓、蝸牛都有可能吃掉這些混合物,牠們又再被天敵吃掉(因此天敵體內便含有老鼠藥)。」因此在生態系裡面,老鼠藥的傳播路徑非常多元。

市面上的老鼠藥琳瑯滿目,都具有抗凝血劑成分。防檢局呼籲農家用藥應減量使用,避免殘害非鼠類生物。(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亞洲第一份研究,過去台灣未做檢驗

老鼠藥對生態的毒害,在歐美已有許多研究證實,也已經開始限制鼠藥使用,而這項研究卻是亞洲第一份針對猛禽體內老鼠藥殘留的篩檢研究。「老鼠藥已經用了那麼久,到這幾年才開始發現猛禽中毒的問題,是因為以前台灣從來沒有在做檢驗。」

洪孝宇解釋,國內近幾年才有猛禽老鼠藥中毒的確定案例,一方面是猛禽中毒後可能因為虛弱、行動遲緩而被車撞或遭天敵攻擊,死因受到誤判;另一方面是檢驗所費不貲,且少有檢驗老鼠藥殘留需求申請,因此多數檢驗中心都沒有準備老鼠藥的標準品,無法定量檢驗。2013年開始,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在愛鳥人士資助之下,得以採買標準品檢驗。

由於老鼠藥並不是常見的檢驗項目,以往猛禽受傷或死亡的原因容易受到誤判。(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猛禽中毒的季節性趨勢與政府滅鼠周活動呈現一致

研究也顯示猛禽中毒的季節性趨勢與政府滅鼠周活動呈現一致。自1979年開始,滅鼠周舉辦30多年,每年選定秋末作物收成後的時間(大約是10月至11月)由政府免費發放老鼠藥,考量之一是因為乾季較不會下雨,老鼠藥不會受潮;二來此時鼠類缺乏食物,可以毒餌將野鼠一網打盡。

但檢視滅鼠周投遞鼠藥原則,洪孝宇指出,田間在沒有作物的情況下原本就不會有農損,而所放置藥劑毒老鼠的效果也無法維持到隔年,「老鼠繁殖速度非常快,毒完老鼠之後,只要2、3個月的時間老鼠數量又恢復,那時候已經春天,又開始種作物了。」

防檢局考量各地作物栽種時間不一,以及回應鳥類保育團體建言,在鳥類繁殖季節避免農地野鼠防除工作,逐步調整農地野鼠防治政策,包含自2015年6月取宣布消實施30多年的「全國滅鼠週」,取消各地一致防治期,可以分散鼠藥投放空間和時間;以及2016年起不再補助老鼠藥、2018年取消共同供應契約,讓各縣市政府依需求自行採購。

防檢局漸進調整農地防疫政策,朝向生態與生產並重,目前已經取消滅鼠周以及全面停止補助藥劑。(圖片提供/動植物防疫檢疫局)

防檢局呼籲,農友撿拾鼠屍避免猛禽誤食

防檢局也呼籲地方政府、農民在猛禽高頻率出現的農業區域減少或不用藥,並宣導正確使用藥劑的方式,如在作物栽植前和初期投藥、將藥劑放入塑膠罐或竹筒內,避免非鼠類生物誤食,以及巡視田間撿拾鼠屍,避免腐食性猛禽撿食。

「政策調整可以改變一些現況,生產和生態可以雙贏。」防檢局植物防疫組指出,這項政策因有科學數據支持並採漸進實施,目前並沒有收到農友反映老鼠危害作物的重大疫情,而黑鳶在近幾年的調查數量也明顯增長,自2013年272隻,來到近2年超過500隻,也是一項好消息。未來也將引進新型防治技術或安全性較高的鼠餌,比如藥劑中含植物纖維,老鼠食用後纖維遇水膨脹阻塞腸胃道而「撐死」,而這種成分不會毒害猛禽或其他生物。

農地野鼠防治政策雖逐步回歸地方,但防檢局仍會滾動檢討相關政策,如為了提升使用鼠餌安全性,防檢修正鼠餌使用方法,要求抗凝血殺鼠劑須置放於餌站施用,及禁止加工用原料或原體以成品形式零售。並修正包裝外增列注意事項文字敘述,包含毒餌應妥善保管,如誤食中毒送醫急救,以維他命 K為解毒劑等作為。

毒殺老鼠,同時殺死天敵,將讓老鼠數量暴增

「毒殺老鼠,也是毒殺老鼠天敵。老鼠繁殖非常快,所以數量很快可以回來,但是天敵普遍繁殖速度非常慢,所以一旦天敵族群消失了,要回復非常困難,會導致生態失去平衡──老鼠數量在不久之後暴增,沒有天敵抑制他,農家再用更多老鼠藥壓制這些老鼠,造成惡性循懷──必須反覆用藥但是永遠毒不完!」

洪孝宇表示,要斷開惡性循環,農家必須搭配其他措施,如放置捕鼠籠,研究室近年也提倡農民可使用「一物剋一物」生物防治法,以猛禽捕食老鼠替代老鼠藥,如製作貓頭鷹巢箱、黑翅鳶棲架。

以棲架而言,全台目前大約有十幾處,台中霧峰稻田、高雄美濃田間、屏東沿山公路鳳梨田等地都可見到。研究室也提供教學服務,洪孝宇說:「田裡面豎立棲架的原理,是利用猛禽喜歡站在制高點的習性,吸引黑翅鳶進入田區停棲狩獵,藉此減少鼠害。」

在屏科大協助下,目前全台有十幾處包括高雄美濃、台中霧峰、屏東沿山公路等地都有豎立棲架。(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依照猛禽習性,會在棲架上棲息捕食老鼠的鳥類大多是黑翅鳶,居高臨下之姿,對野鼠頗有嚇阻作用。(圖片提供/觀察家生態顧問有限公司)

豎立棲架讓猛禽空中守望,對老鼠有警惕作用

蕭達龍與林淑娟位在美濃的農地種植玉女番茄、玉米、地瓜等作物。林淑娟表示,自家農地通過「綠色保育標章」,不施化學、傷害環境的資材,也力求提供生物覓食、棲息的友善環境。面對不請自來的鼠輩,以往採收期會在作物四周圍起木瓜網,也曾經把小狗放到田裡捕食,去年12月起,在高雄市環保局和屏科大協助下架設2座棲架在田地。

「猛禽是我們的守門員,可以感受對老鼠的警惕作用,不時有天敵監視牠們。」林淑娟笑說,豎立棲架之後,作物多一兩成收量,另外只要發現棲座下有鼠毛殘渣,就知道黑翅鳶造訪過,不僅豐富田間風景,農遊的客人也從這座田間的猛禽守望塔上了堂生態課。

「少用老鼠藥,多多積鷹德」──這是防檢局與屏科大合作製作摺頁上,宣導滅鼠正確觀念的標語。「台灣猛禽體內普遍驗出老鼠藥」研究上也隱約透漏幾項重要訊息:名為老鼠藥的藥劑,實際上能自由移動的鳥類、野外或流浪動物甚至是家畜、家寵,都可能誤食毒餌直接或間接中毒;而包含猛禽在內的誤食中毒鼠隻的動物,則可能因此不幸傷亡。

農人與老鼠間的戰爭,連帶許多無辜生命陪葬,所幸近幾年已有農友願意跨出一步,採用「天敵剋鼠」的生物防治法,甚至營造不用藥、不用化肥的友善耕作環境。而中央機關跨出實屬不易的一步,在野鼠防治政策回歸地方後,如何更進一步朝向生態、農業雙贏,未來仍受外界檢視。

棲架上可以架設自動相機,近距離拍攝猛禽使用情形。(圖片提供/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