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港溪岸,午後三時,烈陽把大地燒成一塊鐵板,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總幹事施月英幹練地套上袖套、戴上遮陽帽和墨鏡,一手拿相機取證、一手執手機直播,她和樹醫師、施工和主管單位現勘溪岸整治時三百多棵綠樹被不當移植的現象,經過樹醫師的指導,施月英將直播鏡頭對著主管機關,要他們承諾後續的作業品質。

環保署會議室內,「石化工業區鄰近彰化及雲林縣環境重金屬調查監測計畫」的專家諮詢會議上,施月英直指廠商為六輕洗白,控訴他們玩弄專業文字。同樣地,這場會議全程直播上傳,守護民眾知的權益,她一步也不退讓。

對施月英而言,民眾才是各種環境議題的利害關係人,透過直播喚醒民眾的自覺,是她從事環保工作的堅持。站在土地的書頁上,施月英和鄉親正在書寫彰化的篇章。

施月英在環保署抗議二林精機案開發選址錯誤。(圖片提供__漂浪島嶼)

容不下不公不義 無役不與的環保悍娘子施月英

身為環保第一線戰士,施月英一直給人強悍的印象。不論是為抗爭中科三期而畫的鬼妝、抗議環保署進行「二林精機專案小組會議」時不准直播而與主席對罵,抑或反國光石化率眾到彰化縣政府前陳情,她手持大聲公、頭綁黃布條的模樣,在近十幾年的彰化環保現場從未缺席。

中興大學環工系莊秉潔教授和環盟老夥伴蔡嘉陽雙雙印證這樣的印象。兩人異口同聲用八個字描述這位環保悍娘子:炮火猛烈、無役不與。投身環保十六年,施月英之所以不見退卻、沒有倦容,是因為她對家鄉的情感像大海的潮浪,綿綿不絕。

抗議中科三期鬼扯的環評報告,施月英曾以鬼妝諷刺。(圖片提供_施月英)

身為鹿港人,施月英是濁水溪出海口潮間帶養大的孩子。三、四十年前,爸爸在潮間帶抓蝦猴(「螻蛄蝦」的俗稱),讓媽媽在媽祖廟前販售,這樣養大家中七個孩子。那片大海不需灌溉、不必施肥,只要彎腰伸手,大海就慷慨地把豐饒送給他們。

但那片潮間帶被填海造陸,變成彰濱工業區。這個號稱全國最大工業區的開發案原訂2000年完工,但目前的進度只達 45%。其中,崙尾區因為荒廢甚久,沒有廠商進駐,已成為全國最大的太陽光電廠。未來的孩子再也無法腳踩那片潮間帶,在夕陽中把剪影走成弄潮兒了。施月英提到這段過往時爆了粗口,「已經犧牲生態,又不好好利用,這種不公不義的事最讓我義憤填膺。」

2009年時任民進黨主席的蔡英文造訪彰化海岸,施月英為她解說國光石化對環境的危害。(圖片提供_施月英)

本想當牧羊女,最想照顧大自然

施月英從小就喜歡動、植物。高職選科時她曾經傷過腦筋,該唸園藝?還是畜醫?後來進入畜醫科就讀,照顧牛羊豬雞帶給她極大的喜悅,畢業時還拿了牧場實習獎第一名──是歷年來首位得獎的女學生。

高職畢業,施月英保送甄試進入嘉義農專畜產科。因為一心想要牧羊,畢業後由老師引介到牧場養羊。但這個工作她做了兩周就萌生退意:羊兒關在圈欄裡固定榨羊奶,根本不是「牧場」該有的樣子。施月英離開這份工作的理由,後來不斷在她的職涯上重演:她心中有種對待自然的良善柔軟,但現實工作卻要求她硬起心腸。

例如她在泰山企業養豬場把原來只有七成多的育成率,提高到九成多。但把豬仔顧得白淨,目的是送牠們上屠宰場,她心裡始終過不了這樣的檻。再例如在生物科技公司實驗藥品,得把抗原施打在兔子的背上,一打就是六十多針。眼睜睜看著兔子痛苦煎熬,她心存不安。

轉行生態調查,卻需替開發案背書,下決心走入環保界

與此同時,在生態調查公司上班的同學找她賞鳥。施月英到漢寶濕地,繽紛多彩的野鳥世界在她面前大門開敞。她每天帶著圖鑑和望遠鏡,一下班便去賞鳥,恨不得把這些住在同一塊土地的鳥親戚以及來訪過境的鳥朋友都認齊,把大小鳥事全放在心上。同學的老闆見她這樣認真,便將她挖角到生態調查這一行。施月英心想:只要把大自然照顧好,自然界的動、植物都會跟著好,生態調查就是照顧大自然的工作。這一回,她終於不必硬起心腸。

只不過生態調查理應針對開發地區的生態全面瞭解,以研擬出對生態衝擊最小的開發方式,或是提出不宜開發的結論。然而老闆卻提到,他們調查的區域有保育類蠑螈,但不能寫進報告書中,否則調查案會收不到尾款。幾次下來,施月英明白生態調查不是真的想保護環境,而是替開發案背書,「走走程序」而已。再加上那陣子她又弄丟相機,又被吊銷駕照,有種背德者招霉運的感覺。一知道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在徵人,她便轉換跑道,先擔任研究員,沒多久就接任總幹事至今。

保護環境需要更多知識,入靜宜生態研究學功夫

在環盟任職後,她和研究員蔡嘉陽調查鎘米農田的灌溉源頭,發現溝渠裡的水都是磚紅色的。施月英問了當地的鄰長,鄰長居然說這種現象已經廿、卅年了!

「廿、卅年了!」那不就是一個世代!這個答案重重撞在施月英的心上。鄰長說多次跟環保單位檢舉無效,他們只好一直忍耐,忍耐久了,磚紅色也就看成習慣。施月英後來還找到像墨汁一樣黑的水溝,也被農民抽水澆灌農田。農民告訴她,排放廠商曾經上門恐嚇,說是已經「疏通」過環保局,誰檢舉都是白忙。

彰化的環境那麼糟,施月英似乎找到原因了。錯誤的事可以被各種政治手段洗白,地方百姓只能吞下委屈,這樣的情況該如何改變呢?施月英義憤填膺,但卻赤手空拳、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她聽了生態學者鄭先佑老師的演講,十分佩服他的治學態度。施月英明白,保護環境需要更多知識,於是選擇靜宜大學生態研究所就讀,跟鄭老師學功夫。

污水染指農地摧毀作物、土地和農民(上下游資料照,攝影/張良一)

用知識武裝自己 打好每一場專業的仗

鄭老師教會施月英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在環境議題上打仗?「知識和證據是最好的武器。」老師說要讓自己比官員、承案廠商都更專精,才能促使環評委員認真把關,也提煉自己面對壓力的信心。

施月英的碩士論文研究沿岸風機對鳥類群聚的影響,後來她敢跟英華威風力發電集團嗆言:「我是專家,我說鳥類重要棲息地不能蓋風機就是不能蓋」,正是受到鄭老師的啟發。

反二林中科時,她也靠著大量文獻,知道面板業已經走下坡,招商會有困難,也瞭解高科技廢水對沿海的污染,她大聲疾呼,政府才召開專家會議。誠如記者朱淑娟所言:「可以說是因為月英,鹿港、福興之間近六萬公頃淺海養殖、以及當地上萬漁民世代的生活,得以延續下去。」

施月英(左一)陪同國際鯨豚專家參訪彰化海岸,呼籲離岸風機應該設在海岸線20公里外。(圖片提供_施月英)

有非我莫屬的擔當 還有捨我其誰的勇氣

可惜的是,政府一心追逐綠能,彰濱工業區的風場根本沒送環評就過關。中科管理局告訴施月英,中科是國家重大政策,一定會通過,要她別白忙,後來果然過關。問她不會覺得挫折嗎?像是已經回答過無數次這個疑問一樣,她不疾不徐地說,做環保的人不能把得失看太重,就算開發案擋不住,只要對環境的衝擊變小,也是一種成功,至少中科的環評就硬是開了十幾次會議才得以開發,後來還經過二階環評,將園區轉型為以精密機械為主,降低用水量。小改變也是大成功,這是施月英的環保哲學。

彰化有全臺灣最多的工業園區,環境污染嚴重,地方法規寬鬆,根本無法保障民眾的權益。施月英說,她不是鐵打的,她也會累,但只要想到父親養大她的那片潮間帶消失了,她又會挺起脊粱。「如果不是之前那麼拚命,二林中科可能比現在更糟糕,我就覺得自己的付出無可取代。」她說。

說來,施月英在彰化環保領域的地位,的確無可取代。因為「環保聯盟總幹事」這個頭銜揹久了,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帶給政治人物的壓力。例如文章一開始提到的鹿港溪現勘,因為施月英堅持要把兩、三公里的溪岸走完,大家只好隨行。再例如芳苑鄉以生質能名義興建垃圾焚化爐之前,先將計劃書拿給施月英過目,因為知道案件遞出會受到環保聯盟的阻擋,還不如先來請益。

只是非我莫屬的擔當下,還得有捨我其誰的勇氣。施月英被黑道請去喝過茶,被養殖漁民拜託過「不要阻擋他們拿風機的權益金」,也準備好隨時會因為舉發農地工廠而被「蓋布袋」。愛故鄉、愛自然是很容易喊的口號,但施月英把故鄉的地址刻在心上,至於大自然就在那月亮的盈缺裡。

施月英與樹醫師李碧峰(右)現勘鹿港溪樹木移植的狀況。(攝影_楊語芸)

「等我打敗國光石化,再來談結婚。」

大約一個月前,施月英搬離大城,她還剪去一頭長髮,迎接新的生活。大城是先生的老家,當年國光石化的預定地曾經選址在此。那時施月英一心反國光,她告訴當時的男友,「等我打敗國光石化,再來談結婚。」頗有環境災難當前,何來兒女情長的氣慨。

「結果我們真的把國光石化擋下來了,那──只好嫁給人家囉!」她難得露顯出嬌美樣。原來對外的炮火源源不絕,是因為心裡有把溫柔的火,文文地燒著……

讓施月英溫柔對待的,還有她的寶貝兒子「小王子」。七歲大的小王子有一雙澄澈的眼睛,他在山路上看到垃圾會質疑、看到溪岸的樹木被綁上代表「待砍」的紅布條,也會質疑。透過孩子的眼睛,施月英知道大人忍耐了太多不應該忍耐的事,為孩子努力,也成為她新的動力。

鹿港溪岸的樹木被綁上紅布條時,小王子說:「我們去把紅布條通通拿掉!!找很多人,一起去拆紅布條。」或許,施月英一直努力,下一代就不必再拆紅布條了。

從環保署走到自由廣場,小王子跟著施月英一路舉牌,抗議空氣污染。(提供_施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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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

  1. 彰化縣看起來就無政府狀態,台中會用違建處理農地工廠,彰化就擺爛不做要丟給中央
    流浪狗一堆也不抓,彰化人就是喜歡無作為的縣長

  2. 儘速廢鄉鎮! (這是超越藍綠的問題)

    六都人口數占全國總人口數68.75%,全國22縣市,扣除六都只剩人口數31.25%,其中基隆市、新竹市、嘉義市三市以外,只剩13縣設有鄉鎮市,目前全國鄉鎮市有198個管理人口數低於三成,但卻擁有龐大的鄉鎮市民代表高達2091席。台灣富市窮縣的財劃法,在窮縣卻多一層組織架構,徒增組織上扞格不入。

    縣的預算已比市少了,還要多養一堆鄉鎮代表。而鄉鎮市長和鄉鎮代表又有很高的比率是黑道。再被一大群的黑道上下其手,還有多少錢可以建設?

  3. 很佩服護環保勇氣.不愧為驍勇鐵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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