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動的紅葉部落02》他們為什麼反地熱?中生代覺醒參戰,拒絕外力決定部落命運

(續前文)「7月11日部落會議坐到最後只有二、三十位村民,連清點人數、投票都沒有,大部分人簽到領完點心盒就走了,根本不知道地熱開發是怎麼回事。」率先起頭反對地熱案、住家就在距離鑽探井300米的彭昌福痛批,「怎可任由廠商做出同意鑽探的會議記錄,這樣部落會議根本就不對。」

紅葉部落以太魯閣族居民為主,彭昌福是其中少數的布農族人,地熱公司侵門踏戶,他每天晚上被吵到無法安寧生活,心裡鬱卒只能對好友張貴芳傾訴。沒想到張貴芳跟他一樣一肚子火,「每天在外面跑車已經夠辛苦,地熱公司來之後,晚上沒辦法睡覺,鬱悶到幾乎快要生病。」張貴芳說。

「明知反對開發很難成功,但是對的事情應該要做。在部落開發地熱影響重大,必須對後代有個交代,才能讓下一代抬頭挺胸做人。」好友的認同,給了彭昌福很大激勵,他終於忍不住,開出部落反對地熱開發的第一槍。

彭昌福謙稱自己只是個部落小人物,但是看到開發商侵門踏戶,忍不住跳出來領銜反對運動。(攝影/林吉洋)

一人揭竿而起,族人響應陸續掛起白布條

彭昌福在8月22號部落感恩祭上獨自拉起布條,這一魯莽又熱血的舉動,私下獲得許多敢怒不敢言的族人支持。在重視門第家族的部落內部而言,彭昌福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無疑踩到部落裡「傳統秩序」紅線。當彭昌福要求村內公職人員參與連署時,甚至當面遭到「三字經」問候、公開要他「小心一點」。

但在彭昌福的率先抗議下,紅葉村民凝聚同仇敵愾的心情,陸續掛起反對地熱開發布條抗議施工,並集結起來推選彭昌福為自救會會長,展開自力救濟。

然而彭昌福暗忖,「自己只有小學畢業,張貴芳連小學也沒畢業,大多數反抗的村民,既沒有電腦也不會打字。要搞反對運動總不能這樣下去。」正當煩惱時,一群部落年輕人找上他,自願擔任自救會的幕僚團。

張貴芳是自救會會長彭昌福的第一個追隨者,他認為開發案事關重大,應該為下一代負責,而站出來反對開發。(攝影/林吉洋)

部落耆老當頭棒喝,文化教師跳出來力挺自救會

Libix是文化工作者,原本在學校裡面傳承太魯閣傳統音樂舞蹈,在部落裡是備受尊崇的老師。然而一位部落老人找上她,給了她一記當頭棒喝:「你們這些讀過書的年輕人,都去哪裡了?沒有看到部落發生什麼事情嗎?為什麼不站出來?」

老人的話,震撼了 Libix 幾十年來優雅的中產生活觀:「我們這一批受過教育,在外面工作買房,生活其實比大多數部落的人過得更好,卻第一次聽到老人這樣講,愣住了、很難過,像我這樣受過教育的部落年輕人,反而對部落事務更漠不關心。」

她想起小時候的部落成長經驗,「紋面的老人家會叫小孩子來吃飯,小孩子也不管誰家,拿湯匙就往鍋子裡撈起來送嘴巴,不分哪一家,只要是部落的小孩子就是會被老人家照顧疼愛。」情感的牽絆,促使她投入這場抗爭。

於是她成為第一位站出來力挺彭昌福的志工,並找來更多年輕人參與行動,串聯旅外青年族人,默默整合這一切,從文宣品到建置臉書粉專、撰寫會議記錄及策劃連署,讓整場抗爭行動步上軌道。

在幕後默默策畫的 Libix,訴說部落族人必須慢慢走出局外人角色,做自己命運的主人。(攝影/林吉洋)

部落青年回鄉參戰:過去的開發沒有讓部落更好,反失去更多

Idung是另外一位回來支援反對運動的青年教師,他說太魯閣有一個詞彙「Tmpusu」,大意是「住在這裡的人,最後還是要回來。」對他而言,都市只能讓他戴上面具,隱身在人群當中,「回到部落的我才是原住民,我才能完全放鬆做自己,哪怕只是上山砍草種菜,不做這些事情會很難過。」

「過去在山上的工寮煮東西,經過的人都可以進來吃,沒有人會肚子餓。共享的生活是部落的基礎,但是這種部落單純的共享精神已經被誤用。」Idung形容,「前幾年來了礦場又建了水庫,結果礦場帶來砂石車跟土石流,喝醉酒的族人被大卡車壓死,水庫把紅葉溪豐沛的水源,直接送到瑞穗給大飯店跟柚子園。」而紅葉村原本綠油油的稻田,就此剩下荒蕪長草。

政府與開發單位藐視部落意志的做法,更讓這群部落知識階層倍感責任重大。為了喚起部落族人守護家園的決心。他們發起在10月3日舉辦反地熱遊行與音樂會活動。

大遊行時手持麥克風沿路廣播的Idung不停的呼籲族人應該拿回部落的自主權。(攝影/林吉洋)

部落分裂,遊行前夕鋪天蓋地的人情壓力

10月3日清晨七點半,接近反地熱遊行預定出發時間,紅葉村活動中心的廣場人數竟然寥寥無幾,讓自救會成員內心忐忑不已。「直到遊行隊伍開拔,非常戲劇性的,許多族人這時才陸續走出家門,加入遊行隊伍中。」眼見隊伍逐漸擴大到兩百多人,讓Libix卸下心中大石。

實際上,遊行前夜,她仍在籌畫隔日的活動,「因為各種人情壓力與關切,原本要表演的歌手跟主持人都臨時告假無法前來。」她苦笑著說,「沒辦法,只有我自己上台了。」因為主持人跟預定表演的歌手缺席,Libix只好自己代打。

這場紅葉村破天荒的第一次團結大遊行,部落有兩百多人走向地熱鑽探的工程現場,並在在工地的圍籬外,殺豬告祭祖靈,宣示部落反對地熱開發的決心。隨後在下午舉辦部落音樂會,繼續凝聚部落反對意志。

Libix在會場上感性的呼籲族人,「部落的人,不能永遠把自己當作局外人,然後等頭人做決定。」她也清楚部落族人的觀念長年來受到的壓抑,還有更多人敢怒而不敢言,無法走出保守的觀念。

「長期以來,部落習慣讓少數強勢家族頭人決定公共事務,這觀念改變並不容易。慢慢來,我們有信仰的力量與傳統的智慧在支持,必須讓族人慢慢走出來。」Libix說。

由於前一夜主持人與表演歌手臨時告假,原本在幕後組織的Libix(右)只好自己挑起表演。(攝影/林吉洋)

開發案影響重大卻不需部落知情同意,族人批不尊重部落

開挖工程並不如族人想像只是打水井那樣簡單,鑿井深度達1500米,整體鑽探工程期間長達一年。探勘熱源位置也不只有一個井,若評估具有開發效益,未來將大規模開發,並設廠房發電。

「這麼影響重大的開發案,居然不需部落知情同意,」族人謝新發一開始對地熱開發也是支持,但後來發現部落並沒有拒絕的權利,面對廠商與縣府的不尊重,讓他轉向反對。

他痛批,「部落會議召開,族人根本也不知道自己簽的是什麼東西,只知道去簽到領麵包點心,領完部落就被賣掉了。這些平地人帶外國人進來部落開發,一點也不尊重,到底把原住民族當成什麼?」

另一位中生代族人陳相彤也認為,「在原住民的土地上開發,就應該尊重部落,部落會議是原住民的自主權,不是廠商的說明會。即使是好事,但整個程序不尊重部落,才會引發紛爭。」

外力分化壓制,族人聯想起傷痛歷史

陳相彤更嚴詞譴責,「不管是政府還是商人,這種作法已經違反了Gaya(部落傳統),這是祖先的土地,沒有經過大家討論就開發地熱,依照太魯閣族的習慣,應該要殺豬認錯,祈求祖靈原諒。」

謝新發感嘆著,事關部落的未來,部落裡不管是否為私有土地,都是部落領域,交給外人來發展,未來會壓縮部落的發展空間。「歷史上我們太魯閣族被壓制太久,部落裡習慣頭人決定,平地人用分化、籠絡的手段,一下就把部落分裂了。」

部落居民謝新發認為原住民被壓制太久,沒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意見,地熱案是一個重要的警訊(攝影/林吉洋)

原來紅葉部落原本並非一個完整的部落,而是原本內太魯閣四個部落:洛韶、西寶、西拉克、新村重組而成。1914年日本總督府發動太魯閣戰爭,戰後為削弱強悍的太魯閣族,實施移住政策,將太魯閣餘族打散、迫遷到現今花蓮秀林鄉、萬榮鄉山麓地帶,其中一部分才成為今日的紅葉村。

謝新發認為,太魯閣族長年以來遭到異族壓制傷痛歷史,接連又是不斷的讓外部的力量來決定部落的命運,長期的壓抑,才會在地熱案當中,爆發這麼激烈的憤怒與反抗。

開發不好嗎?部落青年:紅葉需要的是在地自主的發展道路

「既然縣府說開發私人土地不須部落同意,但是為何地熱公司仍以不正當的手段,做成部落會議同意鑽探的會議紀錄。然後在第二次部落會議,部落已經表達反對立場,廠商仍一意孤行繼續施工。」自救會志工之一陳群指出,程序的不正義、部落頭人對於開發案的消極被動,踐踏部落會議的程序正義,是導致部落反彈聲浪不斷擴大的原因。

不過也有部落青年提出質疑,「外面的廠商來開發部落資源不好嗎?紅葉部落什麼都沒有,只有能去對面鶴岡當工人採文旦,部落裡一流的馬告,被送到烏來去賣。」現實上,紅葉部落欠缺產業、年輕人被迫外流,也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對Libix、Idung、陳群這些受過教育的部落青年而言,外來者的開發讓部落自然資源漸漸流失,不顧程序正義的發展讓部落分裂,甚至失去尊嚴。

Idung認為,「我們有很好的農產品,箭筍、馬告(山胡椒)、很好的環境,跟優美的文化,這些東西可以發展成為產業,但是外來的開發只有少數人獲利,而大部分人則承受苦果。」

「我們也希望部落發展,也確實應該提出不同的發展模式。但是若只是開放給外地人開發自然資源,卻缺乏部落的自主、尊重,這樣的開發是無法支持部落永續發展的。」Idung語重心長地說。

反對地熱的標語,象徵自主權的宣示(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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