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猛禽精神走過生死關頭,何華仁「鴞隼之章」版畫刻出生命柔軟與剛強

「我九月時去台東看鷹,這邊是都蘭山,下面是卑南溪,」那天的新月在白天就昇起,群鷹圍著新月盤旋,天空成了無垠的畫布。版畫家何華仁對前來參觀畫展的觀眾細述這幅「群鷹凌月」作品。

一個轉身,他又繼續說道:「這是滿州落鷹的樣子,群鷹圍著夕陽放射飛翔,」愈近的鷹愈大,漸次拉出距離,他講解這幅「夕照群鷹」時,畫中的一輪日頭正好在他頭上。

甫於台北福華沙龍舉辦「鴞隼之章」個展,何華仁這次展售的作品以游隼和貓頭鷹的系列版畫為主,說是「系列」,因為「海邊有隼」、「花見小鴞」等分別有十幾廿幅作品,各自呈現有趣的故事性。

不過沙龍入口處兩幅巨型的赤腹鷹和灰面鵟鷹版畫卻是最讓參觀者震撼的作品,除了佈局龐大外,何華仁以其版畫的功力將天空畫布拉到參觀者眼前,好像那天的台東之行,大家都親臨現場。靜佇畫前,靜觀那羽翼帶動的氣流,彷聞版畫配置了音箱,油然唱誦一首首野禽詩歌。

何華仁自年輕時就愛上賞鳥,自學版畫自成一家(張宏銘提供)

當兵時欣羨鳥兒飛,與劉克襄成為一文一畫雙鳥人

何華仁是台灣藝術界知名的「鳥人」,早在當兵時就心醉於鳥的丰姿。在花蓮港服役時,相較於壓在阿兵哥身上的紀律、服從,何華仁天天面對海邊的水鳥,讓他著實渴望飛翔的自由無拘。當時他就下了決心,退伍後除了工作之外,要全心投入賞鳥的行列。

何華仁退伍後如願進入《中國時報》擔任「人間副刊」的美術編輯,對門是劉克襄任職的中時美洲版的辦公室,劉克襄經常到「人間」來串門子,兩個愛鳥人因而建立起長年的友誼。他們經常一起出門看鳥,返家後各自進行創作,一個為文,一個作畫,各自表述他們對鳥的熱情。

這樣過了五、六年,何華仁來到三十而立的關卡,當時也是台灣報業的高峰,能在《中國時報》任職,等於是捧著金飯碗。但是何華仁認為報社的工作太安逸,他想要像鳥一樣去飛去闖,想要在自己的天空劃出美麗的飛翔弧線,於是提出辭呈。

何華仁作品:海邊有隼(張宏銘提供)

沉潛於六龜森林賞鳥畫鳥,受邀回報社後改作版畫

早年台灣沒有太多關於鳥的圖畫書籍,何華仁只能找國外的著作來參考。他發現除了圖鑑外,也有不少繪製鳥類生態的書籍。「原來畫鳥也可以成為一個職業,」有了這樣的發現,他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到林業試驗所六龜扇平工作站,透過定點觀察、捕捉、繫放等方法,瞭解台灣森林野鳥生態。

雖然薪資不高,但每天都可以看鳥、畫鳥,其樂融融也。這段時間累積的作品後來出版為《臺灣野鳥圖誌》,是當年非常重要的鳥類生態參考文獻,也讓何華仁得以跟讀者分享他的賞鳥收穫。

只是那年報禁將解,各報需人孔急,自立報系社長吳豐山親自去電邀請,盛情難拒,何華仁因而重回凡間,擔任自立的美術創意總監。至於他的繪鳥志業,就只能趁工作之餘進行。

乍看似乎犧牲了興趣,不料反倒開啟另一扇創作之門。身為台北鳥會的成員,何華仁經常受託繪製海報或教育繪本,那些單幅的水彩畫作筆觸俐落而凜然,常有人稱讚他的線條具有版畫的風格。

回到報社工作後,何華仁無法像在六龜時有那麼多時間工筆細膩地繪製,然而版畫的特性是構思期長,下筆的時間卻比較少。他因而利用上班的空檔思索構圖,再花兩、三個小時完成版畫的骨幹,至於剩下的刻板工作就可以利用零碎時間來完成,沒有一氣呵成的壓力。

靠著自學的技巧,何華仁創作許多台灣野鳥的版畫作品。(攝影/張宏銘)

靠自學練就版畫功夫,刻出「註冊商標」的作品

但是從水彩改作版畫又不是切換開關,何華仁哪有時間去拜師學藝呢?只能說他從小就展現的美術天分早就為他打好了基礎,版畫的工夫他是看書學來的,靠著手上幾本教授木刻板畫技巧的日文書,他一步步摸索。一開始下刀不夠圓潤,使得浮凸的線條沾不了太多墨汁,但他埋頭苦練,等到刻了六十幅後,再回頭看書,又有不同的體會,也找出之前疏忽的關鍵和環節。

「其實我對版畫的技巧還有很多一知半解,但就是一路畫,一路刻。」何華仁憑藉熱情與毅力,決定餘生只做與鳥有關的工作。他在自立服務了七年多後提出辭呈,自此不曾再從事任何給薪的工作。「我很幸運,一輩子都沒有缺過錢。」何華仁心懷感恩,全心以更好的作品回饋一路提攜他的人。在職業畫家的道途上,他最在意的便是創作出「註冊商標」般的作品。

台灣從事鳥禽繪畫的人雖然不少,但像何華仁這樣專心一致的「鳥畫家」卻不多,用版畫來創作更是絕無僅有。「創作的時候會一直思索,之前有沒有人這樣做。」只要前有古人,再做一樣的事就是浪費時間,「我要做到別人一看就知道是我的作品。」他豪氣地說。

「公園有鷹」的18 幅版畫(攝影/張宏銘)

從單幅作品延伸至繪本故事,與更多人分享

1992 年,何華仁舉辦首次個展便受到極大的好評;後來幾次畫展同樣叫好又叫座,也慢慢有收藏家開始關注他的作品。在職業畫家的路上站穩腳步,何華仁真的可以靠賣畫維生了,但他卻開始質疑,「我創作的目的不是為了跟大家分享鳥類百相嗎?」但以版畫界的「遊戲規則」,每版印製有限的數量,或三張、或五張,待畫展結束後,除了收藏者外,就沒有人可以看到這些作品了!

自此,何華仁開始嘗試以繪本、童書的形式進行創作,他跳脫過去單幅、圖鑑式的規格,改以故事串接的方式,將多幅版畫搭配文字,串成一本完整的作品,從而介紹鳥的環境與習性,以及他自己長年的心得。「希望透過文字與繪圖,把我對鳥的觀察變成有形的創作,然後可以一直流傳下去。」

不負何華仁的期待,他的數本作品皆傳銷售佳績。《小島上的貓頭鷹》有日、韓、繁中、簡中四個版本,總共賣了上萬本;《哇!公園有鷹》也賣了六千本。除此之外,他更是各種比賽的常勝軍,多次獲得金鼎獎及優良圖書獎的肯定。

從單幅到繪本,再從繪本回到單幅,何華仁游走在不同的規格間,他以刀工技法表現鳥的動靜姿態、親緣行為、周遭植被、棲地環境,也帶入台灣地景、原民文化以及季節變遷,既有簡單的線條和墨色,也不乏寫實具像、色彩豐富的作品。不論黑白或彩色版畫,何華仁皆以作品單純地反映他喜愛、觀照的對象:台灣野鳥。

生死交關後珍惜賺來的每一天,加快作畫傳達生命之愛

2017 年 8 月初某日,跟何華仁學畫的學生發現那天老師說話有點口吃,他也自覺身體似乎不太協調,經過斷層掃瞄,赫然發現腦中長了顆六公分大的腫瘤,而且化驗後得知已是惡性的末期癌。

「我從鳥身上看到很多瞬間的死亡,人生大概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何華仁說,乍聞惡耗時,他有種「60 歲夠了,要走也可以」的豁達感。當時醫師給他兩個選擇,開刀切除可能可以多活一年半,但不確定復健後是否能再執筆;若用標靶藥物可以拖上半年。

任誰碰到這樣的二選一,恐怕都會躊躇猶疑,不過老天爺其實也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腦瘤變化的速度太快,已經錯過使用標靶的時機,何華仁只能躺上手術台,參與一場完全沒有勝算的賭局。還好手術一切順利,惡性組織切除殆盡,時至今日也已超過當初醫師估算的「殘餘壽命」。何華仁說,現在的自己是「活一天、賺一天」。

台灣猛禽研究會前秘書長張宏銘是何華仁的忘年之交,也一路陪著他走過抗病歷程。何華仁開刀前找來張宏銘,幾乎像交待後事一樣,交代作品的去處及各種未竟之事。他說,過去何華仁作畫是慢工出細活,但生死交關的問題倏忽地來到面前時,才知道生命原來是有終點的。

何華仁以創作作為復健(張宏銘提供)

癒後,何華仁拼命作畫,每個系列約廿張作品,都限定自己九個月就要完成。2018 年的「公園有鷹」如此,2019 年的「海邊有隼」也是如此,幾個九個月的作品集結,即是這次「鴞隼之章」展覽。

張宏銘以「花見小鴞」系列為例說明,何華仁還在醫院時,就以繪畫(而非醫院傳統的復健方式)進行復健,他創作出花見小鴞這個角色,以代替住院的他與大自然互動,體驗季節的變化。出院後就把草圖轉成版畫,但他改用輕鬆愉快的筆觸來表現,甚至帶著童趣、幽默的設定,希望傳達他的祝福,任何人面對生命的低潮都不要感到悲傷、孤單。

細看這個系列,原來廿四幅作品分別對應了廿四個節氣:小鴞拾起一片菩提葉落,這是秋分;兩隻小鴞手執蓮蓬在池面跳華爾滋,這是立秋;小鴞遇見螢火蟲,則是大暑。觀者彷彿可以感受到何華仁對寸寸光陰的珍惜,廿四幅「花見小鴞」是他對生命的真情告白,也是他寫給有情眾生的纏綿情書。

花見小鴞系列作品「大暑」(張宏銘提供)

猛禽精神,以作品與死神對決

何華仁曾擔任台北鳥會的理事長,後來又與同好們成立「台灣猛禽研究會」。台灣有 32 種日行型和 13 種夜行型猛禽,他從普鳥入門,如今卻專注在鳥類的生態金字塔頂端,他解釋,這種專注只是一種取捨,他沒有那麼多時間,因此只能追著數量較少的鷹和鴞一直跑、一直畫。

身為台灣唯一的自然版畫家,三十多年創作不輟,這已經是一個前無古人、未來也難有來者的紀錄。何華仁孤身將初行的小徑走成藝術的康莊大道,他的身影何嘗不是猛禽孤旋在天際可以比擬?他用自己的勤奮觀察和自學技巧,以版畫反映台灣這塊土地,也把自己的足跡留在作品裡。

版畫是一種減法,雕刀削過木板,削去木屑才能讓飛禽的顧盼、撲翅與翱翔躍然在木板上;版畫是一種加法,那月夜棲枝、懸岩俯衝、斂翅撲水的背景,都得因著加了黑白或潤彩的印墨,才能彰顯出來。

人生何嘗不是這樣一場加法和減法,加加減減來到大限面前,攤開來都要計算,所幸何華仁的「鴞隼之章」不會是人生的最後一章。

他的鳥朋友劉克襄說得好:「這不只是一場華麗盛情的演出,也是跟死神對決的成績。短短的百公尺衝刺,他舉全身之力,盡一世才華的逆風之戰,跑贏了。」

展覽資訊:「鴞隼之章──何華仁 2020 版畫個展」

日期:即日起至 12 月 20 日(11:30-21:30)
地點:台北福華沙龍(仁愛路三段 160 號福華飯店二樓)
「鴞隼之章──何華仁 2020 版畫個展」於台北福華沙龍展出至 2020 年 12 月 20 日(攝影/楊語芸)